第五十八章魂悸以魄动(十一)
乐如霜叹息道:“说来惭愧,我和你爹查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年三月,才听说穆长春是凶手之一。二十年前,你爹假扮穆长春,偷了枉死城的一对白玉狮子。他知道穆长春与龙江船帮的老帮主傅海潮是至交好友,五月初五,傅海潮六十大寿,他一定会来。”
假扮一个人,必须先了解这个人,才不容易露出破绽。因此,伍简还知道穆长春的一个秘密,他年轻时受了重伤,每隔三年,要找崔神医针灸。
崔神医在淮安,穆长春此次来南京,途经淮安,必然会去找他。于是伍简和乐如霜埋伏在路上,捉住了穆长春,严刑拷打,逼问同伙。
穆长春说同伙有两拨人,一拨是龙江船帮,另一拨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傅海潮知道。
龙江船帮人多势众,乐如霜和伍简对付不了,便将穆长春的尸体当着众人的面送到傅家,引出傅家是凶手,紫玉斝在傅家的传言,这样自然会有人对付傅家。
谁知过了三个月,傅家还好好的,倒是狄明远因为紫玉斝的事死了。
梦真道:“那穆长春的手下幽冥六使是谁杀的?”
乐如霜沉默片刻,道:“应当是乐鹤龄。”
梦真了然,道:“那只金兔也是他送的,他猜到您的身份了。”
如果乐鹤龄没有带走寒鸦渡,采薇山庄或许不至于被灭,十八年来,想必他也活在无尽的愧疚和懊悔中。即便猜到梁幽燕是换了魂的乐如霜,也无颜见她。
他是乐家的罪人,但这一切说到底,是凶手造成的。
梦真注视着窗花,眼中沁出恨意,伍简道:“报仇是我和你娘的事,你别管。”
梦真道:“我知道谁是灭采薇山庄的主谋。”
镇远侯是与天子同时同地生的同息之人,他想要紫玉斝,采薇山庄被灭时他刚好在山东平乱。娄川就是邹道士,他带着一个紫玉斝躲了十八年。
伍简和乐如霜听她说了这些事,心中大震,乐如霜道:“难怪我们去找幽燕时,一个人都没碰到,原来是去追娄川了。”
梦真道:“您是我的母亲,梁氏也是我的母亲,此仇不报,誓不为人。镇远侯要造反,皇上容不得他。娄川视金玉楣如己出,势必会拿紫玉斝换金玉楣。我们布下陷阱,擒住他,逼他指认镇远侯。”
伍简想了想,道:“罗葵知道娄川要拿紫玉斝换金玉楣,很可能带人来抢,得换个地方。万波桥北首的观音庵十分荒僻,换到那里罢。”
梦真笑道:“还是您经验老道,思虑周全。”
乐如霜道:“你把金玉楣关在哪里?”
梦真举笔写信,头也不擡道:“青楼,两个粉头服侍他,舒服着呢。”
伍简去汤山庄园送信,回来时天晚了,梦真在院子里等他,笑嘻嘻地迎上来,递给他一杯冰湃的酒,道:“爹,您辛苦了。”
伍简吃了酒,道:“你是不是想问,我过去偷的宝贝藏在哪里?”
梦真笑得越发谄媚,搓着手道:“爹,还是您懂我。您看您就我一个孩子,那些宝贝不传给我,传给谁呢?总不能您在外面还有私生子罢。”
伍简不答,径到厅上坐下,梦真忐忑道:“您不会真有私生子罢?”
“别胡说八道。”伍简剥着果仁,道:“我不像你嗜财如命,偷来的东西玩够了便送人,一件也不留。”
“送人?”梦真瞪眼道:“送给谁了?”
伍简满不在乎道:“妓女,乞丐,戏子,小孩,看谁顺眼便送给谁。”
那些宝贝值多少钱?梦真不敢想,光是一颗天墟瞳就价值连城。她本可坐拥金山银山,被他白白送了人,如何不气?哇的一声哭了。
伍简劝道:“你小小年纪,有本事,有力气,靠自己挣钱不好么?像金玉楣那样,花祖上的财产,算什么本事?”
梦真道:“那是人家的福气,您明明有钱,也不肯传给我,好狠的心!”
伍简道:“这些身外之物,传来传去的有什么意思?我传你武功,那才是受益终身的无价宝。”
父女两个说不通,乐如霜走过来,问梦真哭什么?
梦真说了,乐如霜劝道:“那些东西都是不义之财,只可散去,岂可传家?你是个聪明孩子,怎么总在钱的事情上犯糊涂?”
梦真擦干泪回房,想想还是痛心,吃了两瓶酒,睡下了。
金玉楣下落不明,管家左思右想,次日一早,来找梦真讨主意。
梦真叫他去报官,他苦笑道:“只怕太爷不上心,还望奶奶亲自去说一声。”
梦真与祝元卿有染,祝元卿巴不得金玉楣失踪,哪里会认真去查?这是管家的顾虑。
梦真明白,道:“祝大人公正廉明,一视同仁,怎会不上心?你只管去,不必有什么顾虑。”
管家去了,祝元卿听说金玉楣失踪,也没觉得高兴,派人去金家查看。
陪金玉楣睡觉的丫鬟告诉差人,那晚她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醒来金玉楣就不见了,门窗都是开着的。并无财物丢失,家人已经把金玉楣能去的地方找遍了。
贼人既不是为财,便是为仇或者情了。
金玉楣的事,最清楚的当然是梦真。祝元卿询问梦真,却从她转动的眼珠里捕捉到一丝心虚。
难道是她藏过了金玉楣?
梦真有了嫌疑,她的话便不可信了。祝元卿叫来榴枝,道:“近日流言蜚语不断,梦真私下可有苦恼?”
榴枝只当他关心梦真,并不防备,道:“苦恼是有的,却不是为了别人说闲话。”
祝元卿道:“那是为了什么?”
榴枝道:“我也不清楚,昨日小姐跟老爷夫人哭了一场,喝酒时嘀咕什么添虚桐,北野经,玉狮子,都没了。”
玉狮子还能理解,添虚桐,北野经是什么?祝元卿一头雾水。
金玉楣被囚禁在漆黑的房间里,床榻宽阔,被褥熏香,有两个女人好吃好喝地伺候他。她们是谁?这是哪里?金玉楣问了无数遍,她们一言不发,好像哑巴。
金玉楣急了,这日只有一女来送饭,他躺在床上装睡,等那女子走近,猛然起身,抓住她,压在床上,道:“放我出去,我给你一万两。”
女子媚笑道:“为什么要出去?待在这里不好么?”说着一双手攀上他的背,娴熟地撩拨他。
欲火燃起,金玉楣扯下她的裤子,径向泥泞中捣弄。女子长腿缠着他的腰,上下吮吸,水声一片。
金玉楣床上的功夫着实不错,比及倾泻,女子骨酥筋软,心悦诚服,吐露道:“送你来的是个黑衣蒙面人,比我高一点,瘦一点,听声音像女的。”
金玉楣立即想到梦真,她为什么要囚禁自己?
百思不得其解,大约又过了一日,一人走进来,熟悉的轮廓,熟悉的脚步声。
金玉楣道:“梦真?”
那人脚步一顿,金玉楣断定是她,叹息道:“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了,何必如此?”
他最亲的伯父杀了梁幽燕,杀了乐家人,这血海深仇,怎么说得清?也许当初梦真在众多求婚者中选他,就是亡魂显灵,指引她去发现娄川。
梦真走到他面前,用一块沾了迷药的帕子捂晕了他。
银钩般的月悬在天上,娄川走进观音庵,金玉楣就躺在观音莲台下,脸色发青,七窍流血。娄川呆了片刻,纵身上前,伸手搭他脉息。
金玉楣倏然睁眼,张口吐出一枚铜钉,直击娄川面门,同时身子弹起,双手掷出十余枚毒针。观音身边立着善财童子和龙女,机关触动,两座泥塑身上的窟窿里射出七把飞刀。
这么多暗器如同流星,笼罩娄川周身要害,他袍袖挥处,星光湮灭,只有铜钉在他眉尾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上一次受伤,还是十八年前。
假金玉楣神色惊异,他也有些惊异,盯着假金玉楣,道:“你是千面郎君?”
伍简不答话,从衣底掣出刀,向他挥去。娄川抽剑格挡,两人的身手都迅捷已极,霎时之间,拆了四十余招。
乐如霜,梦真皆黑衣蒙面,带着金玉楣躲在暗处,看得眼花缭乱,背生冷汗。金玉楣悠悠醒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瞧了瞧乐如霜和梦真,又循着打斗声看向伍简和娄川,吓了一跳。
怎么有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论武功,伍简是不如娄川的,但他带着一身暗器,都是乐如霜的心血之作,他又是暗器高手,一时与娄川斗了个旗鼓相当。
忽见一道剑光自门外飞来,擦过娄川的手臂,停在莲台下,竟是罗葵。她手中的剑滴着血,娄川的血。
五个侍卫跟着进来,分站五个方位,将娄川和伍简围住。
娄川颇出意外,望着罗葵,道:“师妹,你出卖我。”
罗葵笑了一声,道:“师兄,没有人永远留在原地等你,交出紫玉斝,我饶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