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玉看了她太久。
他是个表情很少,情绪也淡的人,这样一动不动地盯人,有种很惊悚的非人感。
饶是俞奚被他注视习惯了,此刻也有些发毛,口中的茶点都食不下咽起来。
“你…接完电话了。”俞奚拿起水杯灌了口。
裴观玉缓缓嗯了声。
俞奚瞄他表情:“是遇到什么讨厌的事了吗?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裴观玉坐在了她对面:“没有。”
他一切如常,俞奚尽力忽略那点不安,将其归结于她想提回洛杉矶的紧张。
她低下头,继续琢磨着怎么提回家的事。
头顶突然传来裴观玉平淡的嗓音:“奚奚,你第一次见我是在哪里。”
她一怔,抬起头,裴观玉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俞奚有瞬间的慌张。
实在是她说过的话太多,哪句真哪句假她自己都忘了。
幸亏裴观玉总是很好糊弄。
她说什么他都信,她不想说的他就不问。
俞奚舔了舔唇:“怎么又问?之前不是告诉你了吗?”
“你再说一遍,我想听。”
幸好这个问题她还有印象,俞奚咬唇回忆了会说:“就是,在大礼堂对你一见钟情呀。”
她捏住他的手,声情并茂地说:“那时我去礼堂等江黎学姐,看到你站在台上领奖,我一看见就喜欢上了。”
这件事俞奚没有虚构,裴观玉领特等奖学金是真的,但她在礼堂看见他是假的。
在vc给她发了裴观玉的信息后,发现他竟和自己同校,俞奚很是惊喜,只觉天助我也。
她立刻找人打听,第一个就是入学时接待她的江黎。
江黎在学生会的宣传部,认识的人也是最多的,俞奚想在她这里碰碰运气,万一能直接被推到裴观玉的微信呢?
那天江黎在忙学校的活动。
俞奚去找她时,活动都已经结束了,江黎正在办公室写宣传稿。
听到她要打听裴观玉,江黎显得很是震惊:“奚奚,你说的是他吗?”
江黎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图片的领奖台上,赫然是裴观玉。
但这张照片只有小半侧脸,但俞奚还是认出来了。
江黎隐晦地说老师交代了,不能拍得太清楚。
俞奚点头说是,问江黎能不能要到他的联系方式。
江黎愣愣摇头:“这个…我真的要不到。”
于是俞奚只能自己出马蹲人。
好在有了这么回事,在裴观玉问她是在哪里见到他时,俞奚都能对答如流—她当然不可能实话说自己是在裴邵詹的车上看到了他。
“就在大礼堂一见钟情啊,裴裴你真的超聪明超厉害,好像在布灵布灵地发光~”
那时裴观玉丝毫没有起疑,被她这番话哄得晕头转向,脸颊贴了贴她的手,温度很烫。
俞奚正走神,裴观玉淡淡道:“弘礼堂也不大,我那天却没有看见你。”
俞奚随口说:“那么多人,很难注意到的啦。”
裴观玉沉默了会,说:“我记错了,不是在明德堂吗?”
俞奚忙道:“我也没注意你刚刚说的,是在明德堂。”
话音落,俞奚察觉裴观玉手指收紧,手背蔓延起青筋。
他安静地看着她,缓缓笑了下。
说了句让俞奚毛骨悚然的话:“奚奚,A大的特等奖学金一直都是在弘礼堂颁发的。”
“你忘记了吗?”
俞奚头皮几乎快炸了,压下这瞬间的惊惧。
她不明白,裴观玉怎么突然又这样。
男人都这样反复无常吗?
“你不要和我说这个堂那个堂的,”俞奚烦躁地把筷子一放,“我汉字都认不全,哪里记得住哪个堂?”
她发着脾气,裴观玉看了她一会。
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说:“奚奚,再说一说喜欢我吧,和昨晚那样。”
他的手指冰凉,像冷血动物爬行在肌肤。
俞奚僵硬地牵动唇角肌肉说:“我喜欢你,特别喜欢,全世界最喜欢。”
“你还要听什么?”
裴观玉却没有再说话。
他古怪的行为让俞奚一颗心紧紧悬着,眼皮也不停地乱跳。
她倾身握住他的手:“裴裴,你到底怎么了?刚刚是谁给你打来的电话?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裴观玉似乎有些没力气,手掌撑在桌面,看了她一眼。
突然说:“奚奚,你想哪天回洛杉矶。”
俞奚立刻被吸引了注意,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吗?我可以回去了?”
裴观玉看着她说:“你选个日子吧。”
俞奚立刻摸出手机,找到软件看票价,指尖勾选:“那三天后吧?我先陪你几天,然后再回去,放心吧裴裴,我一定会——”
裴观玉的眼睛突然红了。
俞奚突然被他掐着脖子咬住嘴唇。
裴观玉的胸腔急促起伏,气息断断续续地接不住,好像痛苦得喘不过来气般。
他的指节收紧,又松开,咔咔作响。
脖子被扼住,稍紧一些,就是能让她窒息的力度。
俞奚的嘴巴被亲得生疼,饶是昨晚,她都没有遭过这样的对待。
那种阴影席卷而来。
俞奚生理性地慌张害怕,一脚踹过去,把床前的小茶几也带翻了。
“裴观玉你干什么!我疼!”俞奚尖叫。
巨响声似乎让裴观玉清醒了些。
对上她惊慌恐惧的眼神,他瞳孔骤颤,快速收回手要走,但他似乎站不起来,往后两步就跌在地上。
裴观玉撑着手,头抵在小臂,肩胛骨在发抖。
俞奚脸色发白,冲上去扶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我踹疼你了吗?”
她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刚刚亲得我太疼了,我有点害怕…”
裴观玉蜷缩着,克制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恐慌和钝痛。
事情还没有确定。
他不该仅因为几句话下定论。
奚奚喜欢他的。
他昨天明明感受到了。
可今天为什么又没有了。
他想不明白。
心脏也好疼。
俞奚不安地蹲在一边,手在他额头摸摸,又往身上摸摸。
她担心她是不是踹到了他那里才会让裴观玉这么疼,手还要往下时,被他握住。
裴观玉终于睁开了眼,神色也恢复平时的模样。
他撑起身,平静地说:“我没事。”
“抱歉,听到你要回去,情绪有些失控。”
“裴裴,”俞奚犹豫地说,“你不会是不愿意,想反悔了吧。”
裴观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指腹蹭过她唇瓣被咬出的齿痕:“确定好是三天后了吗。”
俞奚眼睛一亮:“对!”
裴观玉手指缠绕在她发间,轻声说:“我会来送你的,奚奚。”
“好耶!”俞奚点头,撒娇地抱住他脖颈:“裴裴我爱你!我这次回家一定天天和你视频~”
裴观玉看着她,温和地笑了下。
“好。”
俞奚兴高采烈地订了飞机票,还给从前的伙伴全部发了消息,昭告天下她要回来了,让把局都提前组好。
陈佐依:“你两个月前不才刚回来?怎么和逃难一样。”
俞奚收行李的动作停了停:“等回来再告诉你吧。”
陈佐依则在视频那边探头探脑,突然啧了声。
俞奚莫名其妙:“看什么?”
“你真和那小疯子睡了?”
俞奚脸一烫:“你怎么知道?”
陈佐依翻白眼,指了指她躬身时垂下的领口:“这么多吻痕,你想被你daddy看到打断腿吗?”
俞奚低头,按住衣领,瞪过去:“你真流氓。”
“我流氓?”陈佐依气笑了,“那小疯子把你胸啃成这样你怎么不骂他流氓?”
俞奚拿手机:“我不和你说了。”
“别挂。”陈佐依的表情正经起来,“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分手?”
俞奚扬一扬眉:“我应该不分了。”
“……?”陈佐依眉心一跳,“啥意思。”
“我和他感情挺好的,没有分手的理由。”
俞奚说,“我回洛杉矶又不是回月球,我还可以继续和他谈恋爱啊,有空我们就见面好了,让他过来找我,我也可以去找他。”
陈佐依满脸不可思议,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理由:“他很大?让你很爽?”
俞奚:“我挂了!”
陈佐依又发来小丑表情包。
离开的前一天,俞奚还和沈惜月见了一面。
“那天让你担心了,”俞奚真诚地说,“是我自己吓自己,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我明天就可以回洛杉矶了。”
沈惜月“啊”了声:“所以你不分手了?”
俞奚点点头:“嗯,我那天弄错了,我男朋友还不知道打赌的事。”
沈惜月撇撇嘴,露出一副不知是开心还是遗憾的表情:“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不,太好了。”
“所以这个打赌…是怎么回事?”
俞奚含糊带过:“没什么,就是一时冲动。”
“对了月月,这个事比较私密,就不要和别人说了,”她小声说,“我和男朋友感情还挺好的,不想他知道。”
沈惜月忙把嘴巴拉起来:“奚奚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就那天我实在太担心你,所以联系了我表弟…”
俞奚一愣:“你表弟也知道了?”
“你放心!”沈惜月举起四根手指,“他嘴巴特别严,也没什么朋友,绝对绝对不会说的。”
俞奚摇摇头:“没事,希望他还能对我保持好印象吧。”
毕竟是她为数不多的死忠粉了。
“那祝你和男朋友好好的,”沈惜月叹口气说,“可惜我表弟是没机会咯。”
俞奚笑起来:“我们会很好的。”
这两天,京市的天气格外燥热。
不过从咖啡厅出来去停车场的一段路,俞奚就出了满头的汗。
坐在车里,俞奚吹着空调消暑。
想着明天就能回国,她心情愉悦不已,放松地播放起音乐。
直到裴邵詹的电话打来。
俞奚脸上的笑意消失,心脏不正常地跳动,指甲烦躁地在屏幕敲了敲。
最终还是按了接听。
“什么事?”
那头背景很安静。
裴邵詹的声音也很紧绷:“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他一说话,俞奚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敢说!都怪你那天犯蠢,害我都吓死了,差点就在他面前露馅。”
少女甜美的声音从免提的手机里传出来。
裴邵詹弓背哈腰,朝沙发上坐着的人看了眼,汗如雨下。
裴观玉没有表情,示意他继续。
裴邵詹只能继续按照指示好的台词说:“我说我们已经和平解约,他就没有多问了。”
俞奚长长松口气:“这样最好。”
“你既然已经解约了,之后怎么打算?要回美国?”
俞奚:“不然呢。”
“那…裴观玉呢。”
俞奚懒得和裴邵詹说太多:“还能怎样,分呗。”
裴邵詹往上打量了眼,感觉空气都稀薄了。
“你这么玩他,不怕出事吗?”
以为裴邵詹又在威胁她,俞奚冷冷道:“那又怎样,反正我也要走了。”
“这里已经对我没有任何价值。”
她提醒他:“而你会一直在国内。”
裴邵詹冷汗涔涔:“所以你和他谈这么久恋爱,都是在骗他?”
俞奚有些不耐烦了:“你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
裴邵詹又瞄了眼裴观玉。
他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和他处在同一个空间的裴邵詹却已经呼吸不过来了。
裴观玉手上拿着枪,但却是对着他的。
裴观玉今天过来,进来就把枪抵在他的身上,让他按照他的指示做事。
裴观玉没有别的指示,他就只能艰难地继续套话:“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俞奚觉得今天的裴邵詹格外诡异,烦躁道:“关你什么事。”
“我挂了。”
这已经算是答案了吧?
裴邵詹为难地朝裴观玉看一眼。
那头俞奚也没了耐心,“嘟嘟”两声,直接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一片静谧。
裴观玉闭上眼。
他像是在经历极度的苦楚,眉蹙着,脖颈也弯着,整个人从沙发跌到地上。
唇色惨白,浑身泛起细密的汗,他捂着胃的位置,压着声音干呕。
裴邵詹吓坏了,忙手忙脚乱爬去拿垃圾桶和纸巾,然后拨打电话。
要是裴观玉在他这里出事,他十张嘴也讲不清。
到时候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但裴观玉身边的人动作比他更快。
报警器亮了,裴邵詹被破门而入的保镖一脚踹开,跌了个四脚朝天,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裴邵詹只想大喊窦娥冤。
如果时间倒流一次,他一定不会去招惹俞奚!
他不想给她陪葬!
挂了裴邵詹这通烦人的电话后,俞奚的心情更加美好了。
裴观玉没有再查下去,这件事将会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她不仅可以回家,还可以继续和裴观玉谈恋爱。
他们一定会好好在一起的。
俞奚哼着歌,开车回了公寓。
她的航班在第二天清晨,今晚凌晨就要出发。
这次回去俞奚要办休学,估摸着得拍完电影再回来,所以她的行李也格外多。
俞奚没想到,回公寓的时候,裴观玉竟然已经过来了。
那天早上他离开前,说还有些收尾工作,办完再来送她去机场。
屋内没开灯,窗外正是黄昏,显得格外得暗。
裴观玉坐在沙发上,正在给她收拾行李。
地上放着俞奚准备好的三个行李箱。
俞奚“啪”把灯打开:“怎么不开灯?看得清吗?”
裴观玉坐在中间。
不知怎么,俞奚觉得他好像又瘦了点,脸色比之前还要透明。
她上前,有些心疼地蹲下来亲了亲裴观玉的嘴唇:“裴裴,你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
裴观玉:“还好。”
“离开半个月,要带这么多东西走吗?”他淡淡问。
俞奚含糊道:“公寓太小了,堆得乱乱的,干脆用不着的就带回去放着了。”
裴观玉抚摸着她的脸颊:“好。”
“再多带点吧,用得方便点。”
俞奚伸懒腰:“好呀,但我最近收拾得好累,你来吧。”
裴观玉嗯声。
然后她看着他,平静地往行李箱里扔了茶几下摆着的很多盒安全套。
俞奚眼皮跳了跳,按住他:“我一个人回去和谁用?”
裴观玉看她一眼:“会用得到的。”
“也是。”俞奚点点头。
她想的是以后裴观玉过去再用,没看到在她说出“也是”后,裴观玉垂着眼睫,面色极尽冷淡阴翳。
既然有裴观玉收拾,俞奚也就懒得动了。
懒洋洋地靠在一边,还不知不觉地睡在了沙发上。
直到她被唤醒。
窗外无边暗色,应该是已经到了凌晨。
面前是三个行李箱,她的公寓被收拾得很干净冷清。
裴观玉就坐在沙发前,安静地看她。
他的脸隐在夜色里,看不清楚。
俞奚伸了个懒腰:“几点了?是要出发了吗?”
裴观玉:“三点。”
“那是差不多了,辛苦裴裴帮我收拾行李啦,”俞奚上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去洗漱一下,我们就走。”
他们从公寓出发时,已经三点半。
黎明之前的天是最黑的。
天空依稀几颗暗星,俞奚眯着眼睛看了会,眼睛突然一亮:“裴裴,那个是你上次说的那颗星星吗?”
裴观玉看了眼天空。
又看了眼她的眼睛。
然后垂下头:“嗯。”
俞奚挽着他的手:“真漂亮。”
裴观玉:“嗯。”
“我回去后你也要经常想我哦。”
俞奚坐在后座,她又犯了困,嘟哝着靠在裴观玉的身上睡觉。
“走吧。”裴观玉吩咐司机。
等俞奚再睁开眼,天边已经飘起鱼肚白,她发现自己还坐在后座,但车已经没再开,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问旁边的裴观玉:“几点了?你怎么不喊我?是不是都快来不及了。”
裴观玉托着腮,面容半明半暗。
“来得及。”
俞奚还没松口气,他把脸偏过来:“奚奚,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回答喜欢已经成了下意识反应。
“奚奚,你已经把我睡了。”裴观玉看着她说,“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俞奚手指搅在一起,低下头:“我知道的。”
“这次会按时回来吗?”
俞奚声音有些发虚:“没有意外肯定会按时…”
裴观玉突然笑了声。
“到了,奚奚,下车吧。”
俞奚如蒙大赦去摸门把手:“好。”
她快速下车,站在面前的陌生建筑面前。
这是一处独栋别墅,俞奚从来没有来过。
她脸色一变:“这是哪里?”
裴观玉在她身后,淡淡说:“这次奚奚犯的错有些不可饶恕。”
“这是惩罚。”
俞奚心脏怦怦乱跳,愠怒道:“什么惩罚,裴观玉你又在发什么神——”
“我们也打个赌吧,奚奚。”
裴观玉冰凉白皙的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黎明徐徐的风灌进她的胸腔,俞奚的心脏骤停,听见裴观玉贴在她耳边轻声说。
“赌你多久能从这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