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玉声音出现在背后这一瞬的惊悚,不亚于恶鬼索命。
俞奚脚步只稍微停顿了片刻,就立刻毫不停顿,继续往通道的方向奔跑。
她脑中空白,只剩下一个字——跑。
爬也要爬上飞机。
休息室通道直通下面去停机坪的摆渡车。
俞奚头也不回飞奔的动作,让室内本就拉紧的弦直接崩断。
身后嘈杂不止。
不知是谁的呼喊声,在后面高声说“裴先生,您不可以——”
他竟然追上来了!
俞奚头皮一炸,更加迫切地往前奔。
可沉重的,像是野兽狩猎般密集的脚步声还是在一步步朝她靠近。
耳畔除了风,还有了人的呼吸声。
裴观玉甚至还放缓了速度。
以一个不紧不慢,猫捉老鼠般的架势。
眼前的通道,突然变成了梦里怎么也跑不出的长廊。
而她是已经落入渔网的鱼,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
梦境和现实的恐怖重合。
俞奚的眼前发黑,腿也越来越重。
她的气息已经接不上。
她跑不动了。
俞奚停下来的下一秒。
裴观玉冰凉的指骨就扣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轻轻吐字:“好遗憾。”
阴森的寒意从脊背攀升。
他贴着她的脖颈说:“还是抓到奚奚了。”
裴观玉薄而凉的气息,落在肌肤。
所有烂掉的、快被她埋起来的坏情绪似乎都在这一刻炸开。
这瞬间,俞奚几乎歇斯底里。
她转过身,想尽恶毒的话去骂他:“你还看不懂吗?我已经受不了你了!我要回家!你怎么这么烦,甩都甩不掉…”
多么伤人的话。
俞奚自己的鼻子都酸了,以为裴观玉会哭。
但他只是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眸中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生动。
他轻动唇角,缓步上前,用同样冰凉的面颊贴着她,边蹭边喃道:“我说过,要一直陪着奚奚。”
“我就是死。”
“也要死在奚奚裙边的。”
俞奚的脊背重重发抖,无助地抬头看着外边的蓝天。
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
她还能怎么办?-
时岁撑着桌子,和对面的工作人员吵得不可开交:“刚刚不是已经检查过了?那时没有问题,为什么现在又不行了?”
工作人员愁眉苦脸地把头低下。
“晏太太,损毁证件不能过海关,这是法律规定。”
两边都是惹不起的人物。
但裴家占据着法律高位,虽然只是件极小的事情,但一句海关玩忽职守的帽子扣下来,他们真的担不起。
时岁还要去吵,晏听礼搂住她的腰,把人带过来。
“你什么意思?”时岁迁怒,“就打算把奚奚丢给那个神经病吗?”
早晨听到俞奚小时候的遭遇,时岁就产生一种怜爱。
毕竟还是她看着电影长大的小女孩。
现在看到她又被一个疑似偏执狂的男生纠缠,时岁更难受了。
如此嚣张地抓人,还威胁奚奚“以后都不要再出来了”。
时岁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熟悉的窒息感,越想越气,又狠狠瞪了一眼晏听礼。
“为什么把我拉过来?”
“怎么,看到你同类了,和他惺惺相惜啊?”
“……”晏听礼深呼吸:“没事不要翻旧账。”
时岁还要说话,晏听礼揉了揉她后颈,和她耳语说:“那家伙是裴家的人,性格很差,脑子也有点问题。”
时岁上火:“所以他真的有精神病?”
晏听礼淡定点头:“差不多。”
时岁更不放心了,高声:“所以我怎么可能让奚奚待在一个精神病——”
晏听礼手指放在时岁的唇瓣:“嘘。”
说话间,时岁看到了被裴观玉抱着,带回来的俞奚。
俞奚头埋着,时岁看不到她的脸色。
但少年低着头,一直贴在她耳边说话。
眼中病态的黏腻的痴缠让人心惊。
这不纯变态吗?
那个少年已到近前。
俞奚被他放下来。
裴观玉的手揽在她肩膀,完全占有的姿态。
他的眼神淡淡扫过他们所有人,发通知般和晏听礼说:“晏总,请少管闲事。”
“……”
时岁已经很久没见到敢这么和晏听礼说话的人了。
上次还是加州那个拿狮子吓人的精神病。
晏听礼不轻不重地笑了下。
“裴工,我上次是不是教过你,要少得罪人。”
他缓缓冷下声:“你今天让我很不高兴。”
裴观玉道:“谢谢,我的心情好多了。”
时岁一直观察着俞奚的状态。
她上前要去拉俞奚的手,想问问她,到底是和男朋友闹别扭,还是并非如此,是真的急着想逃离回洛杉矶。
时岁的手还刚抬起来,裴观玉就已经牵着俞奚避开,淡淡看过来一眼。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女朋友。”
时岁顿住。
晏听礼对着裴观玉的方向眼睛眯了下,握住她悬空的手。
俞奚低着头。
她本就因为耽误时岁一家行程愧疚,现在更是无法再去直面她。
她低声说:“对不起,岁岁姐,晏先生,还有绵绵,耽误你们行程了。”
裴观玉是个疯子。
他可以不计后果和成本地发疯,但俞奚不可能让别人承担她带来的麻烦。
时岁摆手:“没关系,没有耽误我们。”
绵绵睁着大眼睛,也学着妈妈摆手:“没有关系。”
看着她们善意的眼神,俞奚鼻子蓦然一酸,她快速掩饰住。
裴观玉要牵着她走,绵绵一本正经来到近前,小大人般说:“这个哥哥,我们聊一聊。”
裴观玉朝她看一眼。
绵绵问:“你没有看到Cici公主和你在一块不开心吗?”
“为什么不放开她?”
俞奚的腕骨突然被裴观玉捏到发疼。
他面上冷淡,嘴上还要固执地回应:“我们是爱人,为什么要放开。”
绵绵竖起食指,摇了摇:“不像耶。”
绵绵挠了挠脸:“绵绵都没感觉到你和Cici公主的爱,你们怎么会是爱人呢。”
这话一出,裴观玉脸上的表情褪去。
他抿紧唇,竟和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吵起来:“你是小孩,懂什么爱。”
“我懂呀。”绵绵笑眯眯,两只手牵着父母晃了晃,“我就是爸爸妈妈用爱生出来的呀。”
“有爱才有绵绵。”
俞奚听愣了。
这样健全又有爱的家庭,连她都没有感受到过。
裴观玉的手在发抖。
俞奚看过去。
他的眼眶也红了,不知在想什么,脸上的神色不正常地发白,另只手似乎痛苦地捂上胃。
裴观玉死死攥住俞奚,重新将她抱起来。
“你错了。”
没有爱,只有龌龊,也能生出很多很多孩子。
比如他。
裴观玉咽下喉间的腥气,嗓音已经平复如水。
“爱是我和奚奚生同衾,死同xue。”
这才是永恒。
给Cici公主准备的小礼物没有送出去。
绵绵看着藏起来的画,难过地想她没有得到Cici的签名。
绵绵心情有些低落地和妈妈上飞机:“妈妈,刚刚那个哥哥说的话,绵绵没有听明白。”
时岁沉默了会。
觉得这个裴观玉或许可以和晏听礼畅聊一下。
这么极端的想法,大概只有他能懂。
她捏了捏女儿的脸颊,解释了古文的意思。
看着绵绵似懂非懂的眼神,时岁说:“但这样的爱是不对的哦,爱是尊重,是让被爱的人自由开心。”
坐上了飞机,时岁还是有些不安。
“阿礼,”时岁用力拉了拉晏听礼的袖子,“我觉得奚奚是被迫的,她只是不想耽误我们的时间,所以没有说。”
晏听礼:“你想帮她?”
时岁托腮叹口气,心里话不自觉就说出来:“这让我想到以前的我,要不是也有人愿意…”
晏听礼冷漠:“我不帮。”
察觉身侧气压变低。
时岁闭上嘴,朝他萌萌地笑了下。
晏听礼把脸扭开。
时岁凑过去亲他一下。
他才轻轻叹口气,捏了捏她的耳朵。
“别急。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飞机起飞之前。
时岁看到晏听礼手指在键盘一敲,匿名邮件就已经发过去。
时岁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用户名,一片英文字母,最后的字母是“Zhou”。
“这是…?”
晏听礼温和地笑了笑:“另一位精神病患者。”
幸福者退让原则。
他就不掺和两只疯狗的撕咬了-
俞奚再次坐回了裴观玉的车上。
她被密不透风地抱着,耳边是裴观玉在说话。
从被他从通道抱出来,再到车里,裴观玉一直在说话。
病态的,重复的,机械的,森然的。
“奚奚。”
“我决定尽快订婚。”
“订完婚,我会打报告,给你更改国籍,让你成为我的助理。”
“以后你可以跟我一起。”
“我走到哪,都会带上你。”
“订婚宴的话,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我会抽空写pdf做攻略。”
“会给奚奚一个最完美的订婚宴。”
“等再过两年,奚奚到了年龄。”
“我们直接去领证。”
“我们会。”
“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俞奚头靠着,露出一只眼睛,看向窗外。
早晨还是个艳阳天,现在乌云遮挡住了太阳,视线灰蒙蒙的。
裴观玉从没同时说过这样多的话。
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蚀骨般的恐怖。
她想要屏蔽裴观玉的声音,但脑中还是忍不住惊悚地联想。
如果从今往后真的如他所说,成为他的助理,更改国籍,订婚结婚,二十四小时都缠在一起,她会怎么样。
这样的生活一定可以彻底逼疯她。
窗外的风景变换。
车已经开进了别墅的地库。
车停下。
司机却没立刻过来开门。
裴观玉的电话一直没人接,邓业看着手机上嗡动不止的问责电话,大汗淋漓。
他低低:“裴老先生…”
“我要和奚奚说话,你出去接。”
“……”
邓业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他不知道裴观玉这次要被怎么罚。
邓业打开车门出去。
裴观玉从后将她抱住:“到家了,奚奚。”
俞奚没动。
“不要再耽误时间,”他舔吻着她的后脖颈,轻轻说,“我现在很冷。”
“我想回去和你做.爱。”
俞奚僵硬地打开车门,愣愣地踩在地面。
兜来转去,费劲力气,她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俞奚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毕竟她一向对事物的接受能力很高,从不为难自己。
之前几次她都乐观地过来了。
哪怕在机场被裴观玉抓住的那刻,她也只是崩溃了那一瞬间。
不过是又回来而已。
总还能好好经营,总不会是死路。
但站在这里的这刻,俞奚发现,她的情绪好像并没有调节好。
她一直平静只是因为她没有力气。
希望接近,却又破灭。
多次来回,俞奚的精神系统已经崩塌了。
到此刻,她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办法。
“裴观玉。”
俞奚卸下肩膀,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
缓慢地说了句:“我真的已经很累了。”
裴观玉淡淡道:“好,我们晚上做,你回去先休息。”
俞奚和他对视。
她的眸子一片死寂:“我说的是,和你谈恋爱,我很累,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裴观玉同样死寂地回复:“那就每天都多睡几个小时。”
俞奚摇头。
“温伯格有了新的剧本,他想让我做女主角。”
“我会来大陆的原因,就是解约。”
“我不甘心就停留在过去,我想有新的事业。”
“我还有乐队的朋友,我们经常会一起练歌。”
“我…”
裴观玉说:“可我只有你。”
俞奚说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都是压抑的,沉闷的,像被困在密不透风的蚕蛹。
一如裴观玉总是给她的感觉。
可能她也不是个力量很足的人,没法治好他,甚至自己也要被传染了。
“可我也没有办法了。”
俞奚忍不住哭了,哽咽地说,“裴裴,我好累,我真的不想和你继续了。”
“我真的觉得我们不合适,你要的我给不了,我要的你也给不了,现在就是互相折磨。”
她委屈至极地,用着曾经撒娇的姿态,把头埋进他的胸膛。
说的却是世间最残忍最冷酷的话。
“我求求你了,裴裴,我们分手吧,你放过我好不好。”
俞奚真的很想念那个对她百依百顺,能给他解决全世界所有烦恼的裴观玉。
可现在她的所有烦恼,竟然都是来源于他。
裴观玉抬起她的下巴。低头,轻吻去她的眼泪:“别哭了,奚奚。”
“和我在一起,你总是哭。”
他好像很温柔。
俞奚轻吸鼻子,恳求地看向他。
裴观玉的眼眶红得透顶,瞳孔却一片平静。
里面的情绪很奇怪。
像是眷恋。
又像是冷漠。
裴观玉最后抚摸两下她的脸颊。
牵着她后退来到车边。
俞奚不解地看他打开加油箱,从口袋里拿出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裴观玉的脸颊被火焰映出半明半暗的光影。
看着他的表情,俞奚眼皮跳了下,心脏突然不正常地跳动起来。
在看到裴观玉将打火机往油箱里面扔时,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时,她的大脑褶皱都平了。
脑中已经预演出下一秒可怕的爆破。
他们一起,粉身碎骨。
身体比脑神经更快。
俞奚尖叫着扑上去,疯狂地把裴观玉推开,打火机落“叮铃铃”落在地上。
死里逃生,她拽着裴观玉的领子,毫不客气地上手扇了他一巴掌:“你想死别带着我!”
裴观玉舔着血腥味的唇角。对着她,咧开唇,大大地扬起来。
他的眸色是那样平静而癫狂,呢喃着问她:“是不是一起死掉,就再也分不了手了?”
俞奚脸色煞白,浑身的血液凝固。
让俞奚认识到,如果刚刚她没有及时阻止,裴观玉真的已经做好和她一起死的准备。
到此时此刻。
她才真正意义上认识到,裴观玉疯癫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她到底招惹到了一个多么可怕的疯子。
俞奚木偶般站立,裴观玉则兴奋地将她一把抱在怀里。
“就当我自私,卑劣,无耻。”裴观玉轻声说,“俞奚,你就是死也要死在我身边。”
他的嗓音又瞬间柔和,贴着她的面颊呢喃着说:“我也会和奚奚一起死的。”
手掌贴在她光滑的脊背。
沿着脊椎骨往上,到后脑勺,像是要摸透她每一寸骨头。
“现在,还分手吗?”
俞奚头顶是雷霆万钧的压力,以至于耳中也只剩下嗡鸣声。
他低头和她接吻,吞掉她可能会拒绝的所有的回答。
“好了,奚奚答应了,我们再也不分手了。”
裴观玉开心地笑了。
继续和她缠绵地接吻。
俞奚口中全是他唇腔的血腥味。
和裴观玉这样的畸形又病态地纠缠,俞奚就像被捂住口鼻,溺入湖底,难以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