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奚木木地被他牵着带回去。
脚步迟缓而沉重。
裴观玉全身上下都有种不正常的亢奋。
从来都平淡无波的面颊,深红还沾着血的唇角上扬,眼尾泛着绯红。
刚刚差点同归于尽爆破的疯狂发泄。
似乎让他多年的压抑,沉闷,戾气,所有曾经克制的负面情绪,都找到了宣泄口。
他尾音诡异地上扬,夸奖她:“奚奚,你的演技提升好多。”
“骗得我团团转,还真以为奚奚快枯萎了。”
他们之间的伪装都各自撤去,俞奚不想再演,也没有演下去的必要。
她冷冷回视过去道:“所以你记住,强留我没有用。”
“我曾经喜欢你是真的,我要离开你,也是真的。”
“只要有机会,我都不会放弃。”
裴观玉缓缓对着她笑。
平时情绪很淡,不太笑的人,总是笑,俞奚只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阴森。
他眼中结着蛛丝般病态的网,重重地黏在她身上,抱住她,贴着她的面颊,深深吸了口气。
遗憾地叹息说:“可惜,那只能等到死的那一天了。”
俞奚有瞬间被激怒。
她总算找到这种愤怒的原因。
平时裴观玉总把自己放在低位,用他最擅长的示弱,老实,乖巧,引她心软。
但真正的裴观玉是傲慢的,专制的,并不将她的感受放在眼里的。
裴观玉是否意识到。
家族对待他的控制方法,他同样用在了她的身上。
俞奚擅长忘记痛苦,可走到如今的地步,又让她重现十几岁时的身不由己。
经纪公司是为了利益。
而裴观玉同样是以爱为名的掌控。
电梯在上行,她重新进入这个冰冷的迷宫。
四周的监控又打开了,人工智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管家的数量又多了两位。
卧室里,俞奚被裴观玉抬起脸接吻。
唇齿间血腥气还没有散去,他又吃了药,舌根还是苦的。
俞奚被苦味和腥味逼出眼泪,突然,轻声反问出裴观玉曾经总是问她的那句话。
“你真的喜欢我吗?”
裴观玉停顿瞬息,随后亲昵地摩挲她的唇瓣。
“Cici公主。”
“Celia。”
“奚奚。”
他浓烈地喃着她每一个的名字:“我生下来就喜欢你啊。”
“你是谁,我就喜欢谁。”
俞奚闭上眼,疲惫地摇头说:“裴观玉,你根本就不懂喜欢。”
她一字一顿:“你只是想把我控制在身边,满足你自己变态的私欲。”
“你和你的爷爷,你家族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突然看到裴观玉的脸颊变了色,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冷冽和痛楚。
这样的话从她口中吐出。
裴观玉胸腔像是一把尖刀穿过,喉间都是作呕的腥味。
眼中阴翳陡升,他朝她膝行而来,指骨失控地收紧,虎口卡在她下巴,圈住她纤细的脖子。
“奚奚,你知道如果我和他们一样。我会怎么做吗?”
俞奚被迫直视他的眼:
“从恋爱开始。你去哪都会有人跟着你,行踪汇报给我。”
“你的朋友,老师,同学,一天间所能见到的人,都会是我安排的人。”
“你在家的每个角落都会有监控。会连洗澡,睡觉,和我做.爱,都有摄像头记录,被拿去分析。”
“你目前为止所犯的错误,值得你在全黑禁闭室关到死。”
俞奚听得脊背微微发抖。
为什么他能说出这样可怕的句子?
世上真的有人在过这样恐怖的生活吗?
她用手去捶他的胸膛,歇斯底里道:“那我还要感谢你没有这样对我吗?”
“你禁止我回家,控制我自由,不让我演戏,你做的每一样事其实都是为了你自己!”
“这根本不是喜欢!你根本就不懂爱!”
裴观玉抬高声音:“那你呢。”
他的眼中蒙上厚重的雾,是那样委屈地看着她哭:“你骗了我多少次。”
“又爱过我几个瞬间。”
“你玩了就扔,腻了就甩,”裴观玉语气又变了调,手撑在她两侧,倾身过来,颤抖着声音问,“我怎么样才能相信你?怎么样才能有安全感?”
“谁让你来招惹我?”
“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俞奚心如针扎一般。
含泪看着他眼睛说:“所以我现在后悔了,如果时间重来一次,我宁愿从没打那个赌。”
裴观玉的眼睛红得透顶。
他闭上眼,承受这种剖开心脏般剧烈的痛苦。
裴观玉头无力地垂下。
像是街边被踹了一脚的流浪狗。
他突然张唇,死死咬在她肩膀:“俞奚,我好恨你。”
俞奚同样咬上他肩膀的同一位置:“我一定、一定要离开你。”
裴观玉阴翳道:“你、做、梦。”
室内昏昏暗暗。
人影交叠。
俞奚蹙着眉,无比干涩。
并没有得到任何所期待的反应,裴观玉的气息逐渐急促。
他的唇色还有碾出来的深红,脸色却苍白不止。
“为什么呢?”
裴观玉像是最迟缓的机器人,缓声问她,“你彻底腻了我了,对吗。”
俞奚下意识,习惯性地要哄他,说不是。
但想了想,她觉得没有什么要哄的。
出乎意料,她的身体的确给不出反应。
俞奚想起,遇上他之前,她本来就是个性冷淡。
俞奚笑了下说:“这个真的演不出来。”
她看他,“你要继续做,我会很疼。”
裴观玉垂着眼睫。
俞奚问他:“你现在能感觉到我之前是有喜欢的了吗?”
裴观玉没有再说话,连呼吸的声音都突然变得很轻。
肩膀上的重量很重,压得俞奚有些疼。
她想赶裴观玉下去。
手指触碰到裴观玉失温冰凉的脸颊时,猛地一顿。
他的脸色透明,竟是休克昏迷了。
俞奚穿上衣服,赤着脚飞快冲出卧室。
要去找管家联系家庭医生。
坐电梯下楼,门打开。
隔着一道走廊,没人听见她的脚步。
俞奚听到客厅沙发传来的声音。
女人的嗓音柔软:“爸,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您的身体。”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
俞奚猜到他的身份,应该就是沈惜月口中的外公,裴观玉的爷爷。
老人声音平淡,但开口的威严和压力感,让听墙角的俞奚都紧张起来。
“你儿子这些年,在我眼皮子下面的小动作不少。”
“监控他想关就关。”
“他要带回家的女人。”
“他和楼家的合作。”
“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女人声调紧绷:“小玉是做错了,您该怎么罚还是怎么罚。”
“你们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人,”老人陡然加重声音,用手杖敲着地面,“胆子大得很。”
“是觉得裴观玉的翅膀硬了,我现在动不了他,”老人淡淡道,“我的命令就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俞奚听到裴观玉身边保镖,司机,管家,一个接一个紧张地道歉。
“上面的监控调出来,我看看他是不是打算死在床上。”
这到底是个什么变态爷爷?
到底有把孙子当有自主性的个体吗?
俞奚听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无尽的窒息感涌现鼻尖,只能庆幸她并不在上面,没有和裴观玉做下去。
隔了会,管家却在胆怯地道歉:“抱歉裴老先生,卧室的监控少爷已经切断线路了,我们这边连不上。”
裴坤笑了声:“好。有本事。”
“等他下来。”裴坤吩咐,“把他带回明合六庄。”
“他不肯,就把那个女人一去抓回去关着。”
俞奚重新赤着脚,回了卧室。
仅仅接触到裴观玉家庭的冰山一角,她几乎就喘不过气来。
俞奚坐回床上。
裴观玉眼睫半阖眉头还是痛苦地蹙着,虾米一般蜷缩。
她的气味靠近,他就渴望地,无意识地贴过来,把脸靠在她的裙摆。
俞奚去扶他的手被握紧到发疼。
“Cici。”
“奚奚。”
裴观玉闭着眼,把头靠在她大腿,发出细碎的呓语。
他缓缓睁开了眼,视线还是懵懂。
像并没有从梦魇中醒来。
俞奚却不得不通知他:“你爷爷…还有妈妈来了。”
“他们好像很生气,可能要带你回去。”
裴观玉瞳孔一动,清醒得很快。
他垂着头,手臂青筋凸起:“你见到他们了?”
“他们没看见我。”
他点点头。
情绪重回死寂,洗了脸,换了衣服。
右脸颊还是通红一片,唇角也还有裂痕。
然后俯下身,舔吻她唇瓣。
报复般用舌头卷她的舌尖,唾液进行交换。
他提醒她:“腻了也还是只能和我接吻做.爱。”
走之前,裴观玉冷淡地说:“不要试图再跑哪里去,他们会跟着你。”
裴观玉走了。
他这一离开就是好多天,没有任何音讯。
对他的去向,俞奚心中其实有猜测。
只是一想到,心尖就闷闷地透不过气。
是又去“受惩罚”了吗?
什么样的惩罚?关禁闭吗?
已经八月底,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
俞奚刚和加斯帕通了视频,说家里的订单差不多也忙完了,虽然很想念她,但还是学习最重要,等寒假再相见。
而了解到她现今状况的陈佐依,每天都在给她抽牌,安慰她快了,会有贵人来帮助她。
俞奚想不到她还能有什么贵人。
俞奚还收到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是来自俞萱的。
俞萱和现任丈夫还有女儿,生活在南城。
丈夫来京市出差,趁着还没开学,刚好带女儿来玩。
俞萱说很久没有见到她,想见一面。
俞奚应下了。
身后的保镖寸步不离。
俞奚忽略他们的存在,正常赴约。
和俞萱生活时她还小,俞奚大部分时间又都在工作。
所以和母亲相处的模式,她其实已经模糊。
去年重见俞萱,她哽咽着问她还怪不怪妈妈。
俞奚摇头。
俞萱也只是想生活变好,要怪只能怪她们是普通人,就会被特权欺压。
俞萱这次没有带丈夫和女儿。
她点了很丰盛的一桌菜,好几样都是俞奚小时候喜欢的。
她低头吃着,眼睛有点酸。
和她的相处,俞萱也很生涩,只不停给她夹菜。
俞萱问她现在状态好不好,还会不会经常做噩梦。
俞奚刚回去治病的时候,对周围环境不熟,每次做噩梦就要找妈妈,给俞萱打电话,后面的频率才逐渐变低。
俞奚手一顿,沉默着点点头。
裴观玉不睡在身侧,她已经有些不习惯了。
加上精神不好,她近期的噩梦更加频繁。
那个长廊,那些跟在背后的男人。
一遍遍在梦中重现,俞奚好几次甚至以为记忆恢复,她好像都看到了他们狰狞嬉笑的脸。
得到她的答复,俞萱的脸色发白,甚至不怎么敢再看她。
她用力握住她的手:“奚奚,别怕。”
“老天有眼,他们都恶有恶报,这些年要么破产要么进去了。”
“没有人能再伤害奚奚。”
俞奚轻轻“嗯”一声。
今天是裴观玉离开的第七天。
俞奚吃完饭回来后,就靠在桌上,看着外面的鸟。
手机来国外陌生ip邮件的时候,她当垃圾信息,看都没看就划走。
后面一直在嗡嗡响。
俞奚有点烦了,点开想骂一下对面的诈骗账号。
猛地看见一条:[你想不想离开裴观玉那贱人^^]
后面是一连串的[想不想]
[想不想]
[想不想]
俞奚还以为手机中毒了。
点开看了好几遍,才确定对方是个真人。
俞奚没敢回复。
她觉得对面的精神有点问题,万一又是裴观玉找的精神病人。
俞奚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那头立刻就憋不住了。
[怎么]
[你又不想离开那只贱狗了?]
[你们感情很好吗?]
俞奚还是没理。她觉得她就算不说话,对面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看起来怨气很重,说话也很粗俗。俞奚自觉自己素质不高,和他比都甘拜下风。
果然。
这个最后一串字母是zhou的人直接发来了计划。
[按照我这样说的做]
[我保证你顺利回到洛杉矶]
[^^]
俞奚看了眼这个计划。
皱起眉。
对面的意思是,让她用裴观玉的电脑ip发机密文件,以举报裴观玉勾结境外势力,他会被带走调查。
这个文件会是他准备好的,有关新一代战机的搭载芯片参数。
俞奚回复:[我不会这样害他]
她不知道裴观玉又在外胡乱得罪了什么人,手段能这么阴狠。
[你竟然还会对那个贱人心软!]
[为什么!]
俞奚不再搭理他。
对面又很快变脸,发来笑嘻嘻的表情:[没关系,这个芯片就是我在中国设计的误会会解开的]
[放心,这还是裴家那个老东西的意思呢,他会害自己最有前途的孙子吗~]
他的意思,俞奚算看明白了。
举报调查这些都只是幌子,后面肯定会还裴观玉清白。
但他本来发展正好的势头,要进的新项目会被这件事耽误。
一切目的都只是让裴观玉陷入风波,切断他的翅膀。
这是裴家内部的势力博弈。
简而言之,裴坤发觉他不再听话,想继续控制摆布他。
俞奚看得脊背缓缓攀升起一股凉意。
[为什么要用到我]
对面阴森森地发来:[我的心已经痛了三个月了,我要让他千倍百倍痛回来]
[那个贱人!让他多管闲事,我要报复他!]
对面看起来已经不耐烦了,问她到底干不干。
[这将是你最后的机会]
俞奚没有来得及回复。
因为卧室的门开了,有脚步声靠近,无声无息的。
裴观玉靠过来的时候,她的汗毛也一根本竖起来。
手机落在地毯。
她被裴观玉浮木般抱住。
一回头,他的脸色苍白虚弱,瞳孔也迟钝发木。
只是愣愣地看她。
“我回来了,奚奚。”
裴观玉其实并没有适应光亮,眼前好像还是一片光怪陆离的黑。
暗无天日,看不见一丝光照的禁闭室。
他的感知也出了错觉。
四周似乎全是红眼睛般的监控,有无数听不清的,怪物般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呓语。
是黑暗的禁闭室,是裴坤和柏灵的肢体纠缠,是自以为的父亲裴继的嫌恶冷漠。
是柏灵要他站上家族顶端保护妈妈的低语,是裴坤将他送进禁闭室说的“这是惩罚”。
幻想中的Cici公主从天而降。
但这次她没有温柔地用裙摆捧住他。
而是皱眉嫌恶地看着他:“你好脏,我不要你了。”
裴观玉的精神状态实在不怎么好,看得俞奚的神经钝钝发痛。
他似乎在说话,俞奚听不清,只能凑过去。
十三岁。
他多次试图控制破译明合六庄的监控失败。
电脑不知道跳转到哪里的画面。
裴观玉看到了隔壁那栋楼的晚宴现场。
那个接待“贵​​宾”的脏地方。
他意兴阑珊想要关闭。
看到被打扮成电影扮相,穿着黄裙子的少女,她被懵懂地带着进入一个包厢。
裴观玉愣住,突然飞奔出去。
轿车行驶出去,在夜晚消失成一个小点。
他送走了受尽惊吓,已经昏迷的少女。
裴观玉目送到轿车再也看不见,背后的别墅是食人巨兽般的黑影。
他扰乱了晚宴,回去会受罚。
俞奚终于听清楚了。
裴观玉模糊呓语说的是:“带我一起走吧。”
俞奚听不懂。
“去哪?”
“奚奚去哪,我就去哪。”
“那我想回家,我要回洛杉矶,你也去吗?”
“好。”
俞奚错愕。
他不是不能出去…
“那我就自杀,”裴观玉想了想,无意识地说,“奚奚带我的骨灰走吧。”
俞奚听得一阵恐怖的阴影从脊背升到头顶。
但很奇怪的,“滴答”一声。
泪水无知觉地就从眼眶滑下,落在了裴观玉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