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玉现在的状态,和上次消失后回来差不多,甚至说更糟糕。
他只是死死地,用一种快让人喘不过气的力道抱住她。
俞奚就像是一个洋娃娃,被他全方位缠绕着,侧躺在床上。
裴观玉身上浓烈的封闭和压抑,沉重得将她感染。
明明想置身事外,可俞奚也要透不过气来了。
她闭上眼说:“你是被关禁闭了吗?”
“嗯。”
“为什么?”
裴观玉:“惩罚。”
俞奚呼吸挫了下。
总算明白他整天挂在嘴边的“惩罚”是从何而起了。
“关禁闭是什么感觉。”
裴观玉的气息冷冷的,说话也毫无波澜:“会以为死了。”
俞奚的眼眶湿了,鼻子也堵堵的:“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
为什么?
裴观玉疑惑地皱眉,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他生下来就是受操控摆弄的木偶,并没有去问为什么的机会。
从能记事开始,裴观玉就被柏灵灌输。
要听爷爷的话。
这个家,你只需要听爷爷的话。
可是,裴观玉想和妈妈说。
爷爷让他很累。
他害怕屋角的监控。
他也想出门想上学。
他也想玩游戏机。
他想休息
他觉得他就像爷爷用缰绳牵着的狗。
不按照他说的做,就会被重重勒着脖子,按住眼睛和口鼻,溺入池水里。
可柏灵说,你和别人不一样,爷爷这是看重你,培养你。
你是爷爷最聪明最喜欢的孩子,会有最光明的未来,会站在金字塔顶端。
这样妈妈在柏家,在裴家,就不会再被冷落欺负,再站在角落。
你要快快长大,保护妈妈。
裴观玉抬手,替柏灵擦了擦眼泪。
他知道了。
“因为掌控我已经成为习惯。”
这样一个恐怖冰冷的答案。
俞奚的眼眶发涩,已经问不下去了。
裴观玉把头埋进她的胸前,贴着她,像是婴儿汲取她的温度。
“没关系奚奚。我不会死的。”
他手指轻柔地穿进她的长发,低喃着说:“我还能想着奚奚。”
“念着奚奚。”
“陪在奚奚身边。”
“奚奚在一天,我就活一天。”
俞奚被他沉沉压着,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她在心里问:那我走了呢?
这样密不透风,沉重窒息的爱意,她一个人到底要怎么承受?
俞奚垂眼。
裴观玉呼吸均匀,长长的眼睫垂落,已经枕着她睡着了。
他看起来太累了。
俞奚深深叹口气,手臂环抱住他。
出乎意料,裴观玉回来以后,俞奚这几日较为糟糕的睡眠竟有所好转,没有再做噩梦。
第二天,俞奚醒的很早,裴观玉去健身了,还没回来。
她打开昨天放在一边的手机,上面的邮件已经密密麻麻,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还喜欢他?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贱人你还要放过他!]
[都是他挑拨我和我宝宝的关系,害得我现在见不到她!]
隔几分钟,他又变了脸,发来嬉皮笑脸的表情。
[刚刚情绪有点不好,不是故意的~!]
[请尽快给我答复呢~_~]
俞奚烦的很,把邮件全部删除,头疼欲裂地靠在床上。
她当然不可能随便就这样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听他的话去陷害裴观玉。
可除了他所说的,俞奚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离开。
如果这真的是裴观玉爷爷的意思…她是不是要去见一见裴坤?
卧室的门被打开,裴观玉在外面洗了澡进来,他擦着还半干的头发。
昨天的脆弱消失不见,他的神情又恢复平稳,突然看着她说:“奚奚,我们今天去公安局。”
俞奚一愣,手指不自觉捏住被子:“什么意思。”
“给你更改国籍。”
裴观玉淡淡道:“中秋我家有个家宴。到时,我带奚奚回家,我们宣布订婚。”
俞奚听得脸上血色尽消。
裴观玉这个小疯子竟然给她来真的。
他真的要一步步,带着她订婚,改国籍,再让她做“助理”,把她彻底困死在他身边。
俞奚面无表情地,戳他痛处地说:“你自己都会被关禁闭。”
“你想把我带过去一起关吗?”
裴观玉平静地说:“也好。”
“我们关在一起,也死在一起。”
裴观玉走过来:“走吧奚奚。”
俞奚脊背生寒,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恐惧。
“我不去!”她踢着被子,疯狂往后退,“我绝对不去!”
“我不要改国籍!”
裴观玉的指骨握住她小腿,膝行过来,低头和她接吻,手指安抚着她发颤的脊背。
“这七天我想了很久很久。”裴观玉低语着说,“裴坤给了我提示。”
“我出不去。”
“我们就一起关起来。”
“奚奚改了国籍,做我一段时间的助理,和我一起进实验室。”
“奚奚也回不去了。”
“我也很怕奚奚枯萎,我不再让人跟着你,不再控制你自由,你也可以在国内演戏。”
说到这里,裴观玉的眼珠兴奋地亮起来,“怎么样。这是不是最好的办法。”
俞奚全身都在发抖,用力推开他。
“我不要!你敢这样做,我恨你一辈子!”
裴观玉抵着她额头,低叹道:“我也没有办法了,奚奚。”
俞奚被他打横抱起,要去衣帽间给她换衣服,她双脚乱踢,疯狂地挣扎。
在裴观玉将她放下时,俞奚冲过去,将桌上的花瓶挥在地上。
她脑中一片空白,已经再想不到任何办法了,发疯一样捡起碎片就对着自己的手腕上划:“你要是真的这样做,我就自杀给你看——”
嘴上是这么说,但俞奚其实怕得要死。
她都怕疼,哪里敢死。
花瓶碎片不过刚给她划破一点皮,她就不敢了。
裴观玉的冲过来,赤脚踩在了花瓶碎片上。
血液沿着他脚底流出,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俞奚尖叫都到了喉咙,手中的碎片被裴观玉小心地拿走,丢在地上。
他发着抖,将她抱在怀里:“对不起。”
走出去时,裴观玉冷着脸吩咐管家:“以后家里不要出现这些东西。”
他走过的地面,都是血。
俞奚的心脏还在紧张地收缩,裴观玉低头亲了亲她说:“今天脚有点疼,不带你出去了。”
管家拿了伤药,过来给他们处理伤口。
俞奚抱腿呆滞地坐在一边。
她只划破一点皮,都不需要怎么处理。
裴观玉的脚底还有花瓶的碎渣,血流不止,看着就疼,她的手指缠在一起,并不知道自己在绝望地流眼泪。
这一刻,俞奚清晰地认识到,她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节点,就算裴观玉还没疯,她已经先疯了。
就算她自私歹毒,只顾着自己。
但她真的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这样互相伤害,两相折磨,那她还不如就做一个彻底的坏女人。
眼泪被裴观玉凑过来,轻轻吻去。
“对不起。”
好像又要让她枯萎了。
裴观玉嗓音闷着,艰涩地说:“我再想想办法,奚奚。”
又有什么样控制她的办法呢?
俞奚没有搭理,心中一片荒芜。
裴观玉的手机响了。
“奚奚,我的脚有点疼,”他手搭在眼眶,倦怠地说,“帮我把手机递过来吧。”
俞奚去床头拿了他的手机,递给他。
她没有刻意去记,但这个来电人的名字很特别,姓也很少见。
楼烬朝。
裴观玉接听了电话。
俞奚听不出任何内容,他只在淡淡地应。
最后突然说:“会议我不去了,新项目我会申请退出。”
那头的反应似乎有点大。
裴观玉眼睫动了动,也只是死寂地重复了遍:“我会申请退出。”
什么意思?
俞奚缓缓抬起头。
从裴坤上次说的话来看,裴观玉在私下和楼家合作。
似乎因为这场合作,裴坤发怒,觉得裴观玉翅膀硬了,无法再控制他。
现在他要退出合作?
为什么?真的退出了,裴坤不是会更好控制他吗?
俞奚想不通。
但她很快垂下眼睫,也不再想了。这些特权阶级的人做什么人生都易如反掌,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俞奚现在只想回家。
裴观玉挂了电话。
他闭上眼,头疼欲裂,像是被劈开成两半。
一半是疯狂的,扭曲的,用所说的手段将她彻底困在大陆。
另一半是权衡的,压抑的,他退项目,退学,断送家族为他铺好的路,沦为普通的,彻底没有价值的废子。
他或许可以自由。
但自由之前,一定会有最严厉的惩罚。
“奚奚。”
裴观玉的头靠过来,温热的眼泪落在她脖颈,“我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轻吻她刚刚差点用碎片滑开的地方,嗓音艰涩,“没有办法。”
俞奚讷讷地看着前方。
没有办法吗?
他不还是想方设法地逼迫她,控制她。
真正退无可退的不是自己吗?
裴观玉头靠着她,在她耳边说话。
这刻的他又突然像个孩子,笨拙生涩地向她倾诉着痛苦。
“我好累。”
“我也很努力了。”
奚奚要和他恋爱时,项目还没结束,他没有筹码,不该和她恋爱。
裴坤查下来,他或许保护不好她。
好在裴坤或许傲慢地觉得已经将他整个人生彻底掌控,并没有查。
新战机测试大获成功,批量生产其中的暴利不用多言,多家都盯上这块肥肉。
裴家铺路送他进这里,终极目的也是让他从中给家族谋取巨利,稳固地位。
裴观玉和楼烬朝合作,机身的复合材料,交给了楼家的集团。
楼烬朝祖父楼司令送他去某个饭局。
主座那位说:“你倒不像你祖父。”
裴家这些年在裴坤管理下气焰过盛,下面的人做的烂事烂账太多,上面早就已经有了敲打的意思。
裴观玉回视说:“我也不想像他。”
主座的人笑了。
这场饭局后,裴观玉即将进新的,不再受裴家控制的重大保密项目。
他回家公开了俞奚。
裴坤关了他十天禁闭,这在意料之内。
好在裴坤已经关不了他太久了。
他只需要等。
他很快不敢再动他。
可裴观玉现在等不了了。
奚奚快被他养枯萎了,他也快活不下去了。
他什么也不想要了。
他只想要奚奚。
他想和奚奚私奔,回她的农场。
奚奚不想挤牛奶。
他来挤。
奚奚不想剪羊毛。
他来剪。
只要跟在奚奚身边就好了。
裴观玉的电话一个又一个,急促得响得不停,他不接,但管家都已经来敲门。
“裴老先生让您现在就回去谈话。”
裴观玉早有预料。
低头亲了亲她:“奚奚,晚点见。”
俞奚时常觉得自己被他逼得身不由己,但看着他脚上的伤没有好,电话催完管家催,必须得顺从地赶回去时。
更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身不由己。
裴观玉走了。
室内重回安静,俞奚摁亮手机,愣愣看着对面的英文邮箱。
痛苦和闷疼的酸涩同时折磨着她。
俞奚把头扭开,用力擦了把眼睛。
一遍遍告诉自己,和她没有关系。
是裴观玉把她逼到这个程度的。
她把心狠下来,回复对面的邮箱:[你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对面就像不睡觉一样,秒回信息。
[你不是认识裴观玉那个小三表姐吗,她没告诉你?]
俞奚震惊。
他连这都知道?
而且什么小三?沈惜月都没谈过恋爱,他在乱说什么?
对面素质实在太低了,是现实走在街上,俞奚都不想看一眼的人。
她还是喜欢裴观玉这种干净礼貌的。
[你说的是沈惜月?]
[对呀,插足我和我宝宝的小三]
俞奚又看不懂中文了。
对面男的女的?
她能想到的,只有沈惜月有个自媒体账号。
上次在咖啡厅,和她自拍了几张发短视频账号,流量不错。
俞奚去看沈惜月账号的时候,还看到了她和另外一个女生的合拍。
大概在六月份,配文是[庆祝自由,分手快乐!]
那个女生很传统的东方美人,有种特别温柔的书卷气。
对了对时间,俞奚后知后觉,这可能就是沈惜月口中那个招惹了偏执变态狂的泱泱姐。
又猛地想起,沈惜月总是痛骂的洋鬼子。
俞奚反应过来——
对面不会是那个神经病周温昱吧。
“”
俞奚又看了眼邮箱最后的字母“zhou”,总算把一切都在脑中串起来了。
她仔细回忆沈惜月曾经说的话。
这个家伙的确有点实力,能和裴观玉碰一碰,也真的纯恨裴观玉。
俞奚没有暴露她已经推测对面是谁的事实。
冷冷发:[沈惜月不是小三,你不要乱造谣]
[她就是小三她就是小三她就是小三!]
[和裴观玉一家的贱人!]
俞奚看得眉头直皱。
她实在弄不明白,那个泱泱姐,到底怎么能看上这种家伙?
俞奚不想再和他废话:[我如果答应你,你怎么帮我离开大陆?]
那头说正事起来,又反复无常变得冷漠散漫。
他慢悠悠地给她发来一段简洁的文字。
周温昱的意思,是让她演一演,最好这段日子把裴观玉骗得晕头转向,卸下防备。
在裴观玉最开心,最幸福的那天,他会和裴坤联系好,揭露真相。
裴观玉那时前后受制,没有办法再控制她,裴坤的人会送她离开。
[我要让他比我痛上十倍]
俞奚忽略,问裴坤为什么愿意和他合作。
周温昱说:[老东西洗来的财产存在纽约银行,而我可以让这笔钱“砰”一下,消失咯^_^]
和他聊的这几句,让俞奚看得脊背生寒。
对面真是一只阴狠狡诈的毒蛇。
俞奚删掉了所有邮件。
她抱膝,坐在桌前,看外面湛蓝的天空。
裴观玉常用的笔记本电脑,基本都带在身边。
除了有些会议,他会拿着电脑进书房,和她说待会不要出声外,他从不避着她。
电脑有密码,俞奚试了试自己的生日,成功了。
裴观玉的邮箱,俞奚看着他登陆过,是她的英文名加生日。
登陆他的账号时,每输入一个数字,俞奚的神经就痛一下。
她用着裴观玉的邮箱,编辑周温昱要她发的东西。
俞奚发之前,反复确认这样做,到底会对裴观玉造成什么影响。
周温昱笑嘻嘻又幸灾乐祸地回复:[如果他连这样小的麻烦都处理不好,那只能说他是个没用的废物,活该~]
[你还要对那个贱人心软吗]
[我家宝宝就没有对我心软呢]
俞奚手一松,看着发送成功的标识,全身的力气都顷刻间散去。
她到底,还会是那个,做尽伤害他之事,把刀插入他心脏的人。
对不起。
俞奚把头埋下。
眼泪无声落着,汇成一条细细的涓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