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
裴观玉突然成了闲人,俞奚却还要爬起来去上课。
次日早,七点钟闹铃响的时候,她痛苦地把脸埋在枕头,哄自己去上学。
裴观玉起得更早,并不在床边,俞奚收拾完,推开卧室门,餐桌放着两碗清汤寡水的鸡蛋面——她的冰箱只有忘记放了多久的鸡蛋和面条。
他从前最多也只给她做过饮品,灶台是没有开过火的。
裴观玉还在收拾卫生。
俞奚就看着他,刷一遍锅,冲一遍手,抹布擦一下灶台,又洗一遍手。
手都要洗掉两层皮了,厨房还没收拾干净。
不沾阳春水的手做这些,就为他说好的以后做准备吗?
俞奚的心底传来细细的酸涩。
轻声说:“裴裴,你先来吃早饭吧。”
裴观玉说:“我感觉还没洗干净。”
他总是重复说干净这个词。
俞奚说:“干净。”
“你很干净。”
他这才关闭水龙头,坐在了她对面。
“面条是我按照教程做的。”裴观玉低声说,“但家里没有食物秤,所以要放的调料我没有秤。”
“奚奚,你尝尝。”
俞奚吃了口面条,只能说是健康的味道,她还是竖着拇指,冲他比了比。
裴观玉表情还是平淡的,眼睛却流着细细的光,他垂下眼。
俞奚快速吸溜完面条,擦了擦嘴。
背上背包,看了眼时间。她要踩点到教室了。
“早八,我要去上课了。”俞奚说。
她惯性思维,裴观玉会有自己的事和去向,他的时间都是安排好的,并不需要她过问。
谁知刚走到门口。
后面就和尾巴一样跟上来。
俞奚:“你…”
“我没地方去。”裴观玉说,“我陪你去上课。”
裴观玉从来车接车送,不会开车。
俞奚载着他,裴观玉在副驾乖乖系安全带。
俞奚觉得他现在的模样,真的很像小狗。
遇上了堵车,那老古板开课就要点名,迟到早退按缺席算。
俞奚手指敲着方向盘,叹息:“完了,又要迟到了。”
裴观玉坐在一边:“逃课吧。”
“?”俞奚缓缓看他。
长着这么乖一张脸,总是干一些不顾后果的坏事。
——刚好,她就是坏学生,早就不想上了。
“那我们去哪里?”
裴观玉想了想,给出让她诧异的答案。
“奚奚,我想去游乐场。”
“ktv。”
“电玩城。”
“还有…”裴观玉轻声说,“音乐节。”
“奚奚上次说很好玩,想和我一起去。”
他竟然还记得。
俞奚喉间有些哽,她沉默了会,直接打了方向盘掉头,导航去了全市最大的游乐场。
裴观玉还突然放了一首歌。
很熟悉的旋律,是俞奚小时候给电影唱的主题曲。
《Braveheart》。
高潮的中译版是:
“赐予我自由的魂”
“穿破迷障”
“赐予我勇敢的心”
“光芒万丈”
俞奚跟着哼了哼:“你会唱吗?”
裴观玉垂下眼睫:“我不会唱歌。”
俞奚啧啧摇头:“这都不会,那你被开除粉籍了。”
裴观玉的语调有些怪异:“所以奚奚喜欢会唱歌的吗。”
“上次那个浪荡的货色——”
眼看又要犯病,俞奚眼皮跳了下:“停,停止!”
音乐还在放。
车内安静了会,突然,身侧一道低低的,不太放得开的嗓音,跟在后面慢慢地哼。
没有一句在调上。
大概老天在造裴观玉的时候。
给了满到溢出来的家世样貌智商,和负10086的音感。
俞奚没忍住,噗嗤一下,漏出来点嘲笑声。
裴观玉的声音停止了。
他转头,静静看着她。
俞奚忙绷住,正色道:“没有,很好听,真的很不错,你应该大点声唱。”
“真的吗。”
裴观玉竟然还敢相信她。
他又被她的捧杀骗了,真的唱得大了点声。
俞奚悄悄按了录音键。
俞奚把刚刚的录音在车里循环播放。
听他不在调上的每句歌词,她哈哈大笑起来,手中的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裴观玉顿了下,过来抢她的手机。
“开车!开车呢!”俞奚故意扭方向盘,“不行了!快撞车了!我害怕!”
裴观玉看了眼前方,坐回去。
俞奚还把声音调大了些,继续猖狂地大笑。
把人欺负够了,才余光悄悄去看。
一看俞奚突然愣住,裴观玉安安静静的,眼睛湿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和他开个玩笑,就惹哭了他,搞得她现在不上不下的。
正好遇见红绿灯,俞奚停车,抽了纸巾。
她叹口气:“这都要哭呀。”
去给他擦眼睛的时候,裴观玉握住俞奚的手腕,哑声说:“你能不能不要再骗我。”
俞奚一顿:“我只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也不要。”
俞奚心脏突然剧烈地蜷缩,像被蜇了般蜷缩手指。
她思考着最应该演出来的反应,说:“我知道了。”
车内一时只剩下音乐的声音。
裴观玉用她的手贴着面颊,突然报复地咬了她的手一口。
闷闷的一声:“把录音删掉。”
俞奚挑挑眉:“不删。”
红灯过了,裴观玉还要过来,她抽回手:“不会开车的,不要打扰会开车的。”
“再动要撞车了!”
“那就撞吧。”
俞奚哎了一声:“留个纪念也不行吗?”
“为什么要留纪念?”
俞奚心中咯噔一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唱歌呀。”
裴观玉闷闷地冷脸,却也没再来拿手机。
只是小发雷霆地,把车里的音乐都停了。
进游乐场的门票,是俞奚买的。
裴观玉跟着她进去。
从前他们走哪,车接车送,餐食也是星级酒店外送。
日常的开销礼物,裴观玉都不需要动手指,身边的人就已经付好。
气氛有些凝固。
俞奚回头,看见他认真地说:“奚奚,我还能养你。”
去掉那些家族信托,柏家的股份,他从进大学,能稍微脱离祖宅的控制开始,就已经炒期权期货,如今翻了百倍,存在了国外账户。
俞奚顺嘴说:“我赚的也够养我们啊。”
加斯帕每个月会给她打生活费,而且小时候赚的钱,虽然不是巨款,但也足够她不大手大脚地花一辈子。
裴观玉的瞳孔一动,眼睫也扇动着垂落下。
拉住她的手,抱紧她。
柏灵那里落下的碎裂情绪,奚奚又捡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利用他,榨干他。
但奚奚会愿意接住什么也没有的他。
俞奚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走吧裴裴,带你去玩。”
暑假刚过,游乐场的人没有那么多。
俞奚买了奶茶,拿着地图,问他想玩哪个项目。
一抬头,裴观玉正缓慢地对着游乐场的各项设施发呆,神情就像个第一次出来郊游的小孩。
俞奚拿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裴观玉回神。
“你冷饮不喝吗?一会冰化了不好喝了。”
裴观玉低头,喝了一口。
“好不好喝?”
吃惯清淡食材的舌头,并不习惯加了工业糖精和香精的饮料。
这样极致刺激舌尖的味蕾,不健康但上瘾。
裴观玉咽下去:“好喝。”
俞奚其实是第一次见裴观玉陪她一起吃这些东西。
之前逛街她吃喝的东西,他从来不吃。
一开始俞奚觉得他在装矜持,后来觉得他是口腹之欲不重,现在她好像突然明白了。
因为有人跟着。
因为心理阴影。
随便吃外面的东西,会有惩罚。
他们排了几个排队不长的项目,玩过后,俞奚觉得平淡如水。
她想玩一些刺激的,坏心思地想看裴观玉害怕失色的模样。
U型过山车,俞奚自己嗓子都叫哑了,旁边还是一声不吭。
裴观玉平淡到连心率都没有加快。
反倒是俞奚脸色苍白:“你不怕吗?”
裴观玉疑惑:“怕什么。”
怕死啊!
俞奚想起来,他拿打火机炸油箱前的疯狂。
——他并不怕死。
但俞奚没有想到,裴观玉不怕死,但会怕鬼。
他们最后玩的一个项目是鬼屋。
俞奚在国外和朋友去过更恐怖血腥的鬼屋,这里的设施不算精巧。
她兴致缺缺地跟着人群进去,走马观花般过。
裴观玉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俞奚把手抽开。
他又握上。
俞奚:“你不热吗?”
裴观玉摇头。
拐进一个房间,迎面是女鬼突脸,血红色的眼睛,咧开的唇角,吐出断裂的舌头。
俞奚回头吐槽:“血的颜色好假。”
黑暗诡异的光线中,裴观玉的脸色白得有些晃眼。
她走得太快,和裴观玉走散了。
俞奚回头去找他。
在某间墙上刻满红色眼睛,天花板还会有很劣质的突脸女鬼的密室时,俞奚看到了裴观玉。
他像个孩童一样蜷缩在角落,手臂挡住眼睛,露出的指节苍白。
俞奚心中咯噔一下,飞奔上前。
“裴裴!”俞奚捧起他的脸,“你怎么了?”
裴观玉缓缓抬起脸,他的瞳孔涣散,脸色苍白看不见一丝血色。
“Cici。”
“眼睛。”
“好多眼睛。”
他状态实在不好,俞奚有些心慌地抱住他:“没事,别怕,我来了,我在这里。”
“我在眼睛里看到了爷爷和妈妈…”
裴观玉皱眉,捂着胃干呕,“好脏。”
“我好脏。”
俞奚听得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做什么噩梦吗?
但她已经没空思考,她感觉到裴观玉精神崩溃发出的浓重哀鸣,他好像进入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方,一遍遍说着好脏。
裴观玉没有焦距地眼睛望向天花板,俞奚随着他看过去,那里只有一个劣质的,满头血的道具“女鬼。”
他嗓音都在发抖:“奶奶。”
“变成怪物,她要杀我。”
“Cici。”裴观玉把她的骨头都抱得生疼,“你救一救我。”
俞奚听不懂。
但她的眼泪顺着眼眶滑落,胸腔堵着喘不过气。
她救不了他。
她甚至还是个害他的坏人。
俞奚回抱住他,用自己并不宽阔的怀抱,给予他一些温度。
她想了想,用英语,说出曾经电影里面的台词。
“别怕。”
“裴裴。”
“我是Cici公主,我有魔法。”
“让我翻一翻我的魔法书。”
裴观玉冰凉的体温渐渐回暖,缓缓眨了下眼,瞳孔也有了焦距。
他像藤蔓一样将她缠紧,喉间细碎地说出:“奚奚。”
“你终于来保护我了。”
俞奚闭上眼。
黑暗中,她的眼泪滑落,湮没进地上-
他们的日程很多。
俞奚逃了好多节水课,陪着叛逆的裴观玉去他想要去的地方。
他们去了电玩城。
裴观玉的游戏天赋也是负值,玩什么都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俞奚大笑说他是菜鸟,只能被她按在地上摩擦。
裴观玉当时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晚上回去,他没吃药,将她按在床上。
“奚奚。告诉我,谁被谁摩擦?”
“”
俞奚快疯了。
他们还去了ktv。
俞奚一句一句地,像是鹦鹉学舌般耐心地教他唱歌,合唱了那首《Braveheart》。
唱完还跳起来给他鼓掌:“我宣布,你是我教过最棒的学生。”
当晚,裴观玉就在床上,谦虚地喊她:“奚奚老师。”
“学生找不到位置了。”
“老师教一教。”
俞奚好像发现了裴观玉变态恶俗的xp。
从男粉丝,再到男学生,他好像喜欢角色扮演。
俞奚还抢了音乐节的票,带裴观玉去玩。
极其热闹的氛围,周围欢声笑语一片。
裴观玉像是误入凡间一样,在人群站得笔直,身上一股干净淡淡的仙气。
过于突出的颜值,大屏扫到了他们,人群沸腾地“哇”了一声。
裴观玉还不适应,用扇子挡脸。
俞奚则当着屏幕,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下。
俞奚眨眨眼:“这是我们真正的荧屏初吻。送给你了。”
裴观玉一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扇子挡住一半,他在人声鼎沸的自由空气中,低头和她接吻。
“奚奚。”他的嗓音缥缈,“我感觉这像梦。”
幸福短时间给得太多。
裴观玉甚至惶恐,希望上天能给得少一些。
不然会不会已经用完了以后的量。
俞奚低声回应:“不是梦。”
“裴裴,这是真实的。”
我们真实地相爱过。
俞奚一天天数着日子,距离中秋,还有半个月了。
国外并没有过中秋的习惯,但在大陆,这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寓意着和家人团圆。
她该开口和裴观玉提,回洛杉矶的事。
“中秋节,我想回去见一见Daddy。我太久没见过他了。”
“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裴观玉抱住她的力气重了些。
说:“我得打报告,审批不一定能过。”
俞奚把头偏开,强忍住哽声。
“没关系。这次不行,就等一等吧。”
她知道,裴观玉会收到一场精心准备的“中秋礼物。”
他的审批会被通过。
柏灵说,裴观玉的任性,不仅触怒裴家,还有楼家,包括那位钦点他的大人物。
这样的天罗地网,他一个人的力量,怎么挣脱得开。
裴观玉收到审批后的那晚,看着屏幕很久很久。
理智上,他其实并不认为会这样顺利。
他早就做好被严厉惩罚的准备。
那天和楼烬朝的电话里。
那头他一边笑一边暴力地踹翻椅子,阴森森地说:“哈,你会死得很惨。”
可死又算什么。
如果能用死赌自由和爱,为什么不赌。
他感觉到,奚奚已经重新有一点爱他了。
“奚奚。”
夜色已至,万里无云。
明天就是中秋。
圆月挂在天穹,群星闪烁。
俞奚坐在阳台的秋千上。
又看到了那颗最亮的,闪着蓝光的星星。
裴观玉抚摸着少女绸缎般的发丝,低头吻她的眼睛:“明天我陪你回家。”
俞奚看着天幕:“好。”
他们的飞机票已经订好了。
俞奚看着航班次,渴望了几个月,已经近在咫尺的家,在几十个小时后,就能到达,却并没有想象的激动和兴奋。
俞奚睡不着,她坐在了裴观玉的身上,直白地说:“做吧。”
对视上,火焰一触即燃。
裴观玉没有吃药,舔她咬她的时候,俞奚都没有制止。
她在他耳边说:“咬得重一点。”
“你不想留久一点吗?”
一夜无眠,昏昏沉沉,他们几乎缠到了天明。
凌晨时,裴观玉收拾好了行李。
俞奚看了眼,并不多,因为过完节还要回来。
她最后看了看她住了一年的这座公寓。
恋爱后,裴观玉就给她把合约期内剩下的房租交了,现在还剩下三年。
还有好多东西没有带走。
比如。
俞奚飞奔回卧室,打开梳妆台。
从里面拿出那颗钻石,在裴观玉不解的注视里,黏在了指甲上。
她冲他展示着指甲:“我带回去和朋友炫耀炫耀。”
裴观玉:“奚奚喜欢,我可以每天送一颗。”
俞奚挽住他的手,低声说:“不用,我要这一颗就行了。”
还是俞奚开车,到时车停在机场。
买这辆mini的时候,俞萱也出了一半的钱,俞奚想,等回去后,就让她开回去吧。
今天是阴天,路上下了点雨。
裴观玉又放了她的歌,他轻轻哼了两句。
眼睛也看过来,含蓄地发出合唱邀请。
俞奚笑着陪着他唱。
雨刮器刮的太慢还是雨太大,俞奚有点看不清前方的路了,却还是觉得这段路,远一点,再远一点,也没关系。
到了机场,再看到首都机场的门牌,俞奚几乎恍如隔世,她仍记得上次来到这里的澎湃和期待,离开的绝望和痛苦。
现在这些情绪都模糊沉下,俞奚在心中倒数着时间。
或者她的报复才真是彻底。
他用权力拦下了她。
她就用背叛,同样将他永远困在这里。
即将进海关。
裴观玉喊住了她:“奚奚。”
“嗯?”
裴观玉说:“如果有意外,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俞奚的心跳加快:“怎么会有意外呢?不是已经审批过了…”
裴观玉垂下眼睫,轻声道:“我也希望没有。”
他牵住她:“走吧。”
俞奚屏息凝神,来到海关口。
她缺了角的证件,并没有得到任何拦截,权力已经为她大放绿灯。
俞奚焦灼地站在前面等候。
看到裴观玉出示证件后,海关人员和他说了什么。
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只是很缓慢地看了她一眼。
接着有身穿制服的,看起来像领导的人过来,俞奚看一眼肩章,上面好几颗星星。
裴观玉喊了声:“冯伯。”
男人出示了证件。
俞奚听见裴观玉换了称呼:“冯局。”
“裴工,专项组要带你走一趟。”
“为什么,我已经打过报告。”
“你参与的项目涉嫌重大机密泄露,裴工,现在和我们走一趟。”
裴观玉:“证据呢。”
“证据就是专项组查出发出文件的ip来自于裴工你的电脑和账号。”
“小儿科的手段。”
裴观玉嗤笑:“谁能动我的电脑。”
“那就要问问裴工你自己了。”
一片安静中,裴观玉沉默了。
他低下头。
眼睫轻轻扇动一下,几次想抬头,都没抬起来。
他闭上眼,捂住胸膛急促地喘了口气,似乎终于来找回力气。
缓缓扭头,朝她看过来。
眼睛红得彻底。
俞奚的手指握紧,手中的证件几乎卡在肉里。
裴观玉还是冲她温声道:“奚奚,可能有点误会,你过来,我们今天不回去。”
“下次再陪你见daddy。”
俞奚没有动。
裴观玉又重复了一遍:“奚奚,过来。”
俞奚没有看他的眼睛,稳住声线:“裴观玉,我要走了。”
裴观玉压了压眼皮,语调已经彻底森寒下来,露出内里的阴翳。
他一字一字:“俞奚。”
“你现在过来,我还可以原谅你。”
俞奚轻轻笑了,压下所有情绪,漠然抬头和他直视。
“那我也要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原谅。”
“裴观玉,我现在通知你,我要和你分手。”
“永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