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对上裴观玉的眼睛。
俞奚原以为她会慌张,心虚,躲闪,一如之前总是逃避难题的她。
实际上,当话说出口的那刻,压在肩膀和头顶雷霆万钧,乌云密布般的压抑,竟突然消失了。
她的肌肉放松起来,俞奚静静地再看他一眼,一句“就这样吧”卡在喉间,要作为最后的结语时。
裴观玉木偶般牵动唇角,歪头冲她轻轻笑了下。他眸色暗红,露出森然又昳丽的笑容。
让俞奚的心脏猛跳一下,一阵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只见裴观玉侧身,字字清晰,平静地对那位“冯局”说:“您来得很及时。”
“来晚一步,我就要和女朋友潜逃出境了。”
“我坦白,女朋友俞奚,美国籍,是我同伙。”
“冯伯伯,我申请将她一起带回去调查。”
俞奚脑中“嗡”一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裴观玉在冲着她开心地笑,张开双臂:“过来吧,奚奚。”
“我们都跑不掉的。”
俞奚全身发起抖,回忆起他数次挂在嘴边“关在一起”“死在一起”的疯狂。
裴观玉这个疯子!
疯子!
被扣黑名,前途可能尽毁,裴观玉竟不替自己辩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狠狠倒咬她一口。
俞奚后退,差点想拔腿就跑,但又怕跑了显得心虚,没罪也要变成有罪了。
她胸腔愤怒起伏,恶狠狠和他对视。
裴观玉用眼睛平淡地迎回来。
誓不罢休,同归于尽。
刚刚的温情冷却,愤恨在空气翻涌。
俞奚胸腔起伏,看向裴观玉口中那个冯局:“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要赶飞机了。”
他神色沉吟,侧头吩咐了句:“按程序来。”他拿手机,去另一边打了电话。
俞奚眼睁睁看着穿着制服的人员过来,和她说:“俞小姐,您先和我们来休息室等候片刻。”
“裴工,您也这边来。”
他们竟然还要共处一室!
俞奚全身僵硬不止。
裴观玉弯着唇靠近,冰冷的手指牵住她,像是蛇一样湿腻的触感,陷入手腕的皮肉。
他的脚步很快,俞奚被牵着往前趔趄了两步。
随着休息室门关上,裴观玉掀眼皮,对跟着进来的冷淡吩咐了句:“你们出去。”
久居上位,权力替他大放绿灯。
俞奚没有出声的机会,门就在背后关上,只剩他们两人。
裴观玉把手撑在她身后,像网一样将她笼罩。
他唇咧开,看她脸色发白,露出紧张的表情,冲她开心又亢奋地笑容。
嗓音却阴凉凉又无波澜地在她耳边说:“我是不是说过。”
“我们要么关在一起。”
“要么死在一起。”
“现在,这是你想要的吗。”
俞奚的鸡皮疙瘩从皮肤一颗颗冒出来。
用尽力气,重重推开他。
“你、做、梦!”俞奚一字字说的凛冽坚定。
实际她的身体在忐忑不已地发抖,精神也高度紧张。
俞奚怎么也想不到,临到关头,如此万事俱备的情况下,裴观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惜自毁,也还是要发疯地反咬住她。
她不知道,这次如果还走不掉,自己的精神会不会彻底崩溃。
俞奚试图为自己加码,话语重重将刀往他胸口插:“你以为你还能无法无天地困住我吗?”
“裴观玉,你自愿退出,失去价值的时候,你就什么也不是。”
“忘了告诉你,这是我和你妈妈和爷爷的交易,他们一定会送我离开。”
这样的真相或许实在恶毒恶心到了极点。
俞奚看着裴观玉看着她怔忪很久,身形立不稳地扶住门框,手背痉挛起青筋。
他捂着嘴,极轻的咳声和呕声从他喉间沉闷地溢出。
室内的时钟在转动,具体航班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
气氛凝固。
他痛苦的模样又要感染她,俞奚把头扭开,可鼻尖的呼吸还是变得稀薄。
也不知他们到了这样面目全非的地步,还能有什么话说。
再浓烈真挚的爱,在此刻应该也燃烧殆尽,变成彻骨的恨了吧。
狠话难听的话已经放过太多。
俞奚嗡动唇角,终是把那句湮在喉间,显得不那么冷酷的“就这样吧”,说了出口。
她转身要握上门把手,要出去。
脚步刚抬,裴观玉一只手死死按住她。
他抬起头,眼中通红一片,结成恨意汹涌凝结的蛛网。
俞奚看得心脏一拧。
裴观玉对她说过很多次“我恨你”,都是哭着,委屈着,痛苦着,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
俞奚其实并没有确切地感觉到“恨”的情绪。
只有这一刻,俞奚好像才真正嗅到了恨的滋味。
苦的,麻的,涩的,刺激着她的眼眶。
“我做错了奚奚。”
裴观玉看着她,轻声说。
他抚了抚着她的脸颊,眼中毫无温度:“对奚奚这样一而再而三犯错的坏女孩,就应该在一开始就给最严厉的惩罚。”
“你该和我一样痛苦,不,还要十倍在我之上。”
他不该试图恳求任何人能救他。
奚奚也不行。
他应该把她拽下来,一同毁掉,困在地狱。
“俞奚,我告诉你,我不可能会放过你。”
“我要你和我一辈子烂在一起。”
“我要汲取你的能量,让你分享我的痛苦。”
俞奚被他的话激出冰凉的冷汗,她满身寒凉地甩开他的手。
“裴观玉,那我也告诉你!”
“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你那些病态,扭曲,不正常的爱,我要不起也不想要!”
“我一定会和你分手,彻彻底底脱离你带给我的痛苦!”
“你真的不想要吗?”他朝她走进一步,抬起她的下巴,指骨陷进去,“只有我像狗一样需要你爱你,你难道不在享受吗?”
俞奚听着他字字珠玑,戳入她最隐秘的心事,脸色微变。
“是那几个寥寥的粉丝。”
“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朋友。”
“还是两个家庭都多余的存在?”
“谁还能有我爱你?”
裴观玉低头,狠狠地吞掉她所有声音。
手指也掐住她脖颈,内外同时吞噬她。
熟悉的窒息感袭来,又要将她席卷着拖入无边的漩涡。
她再一次,毫不迟疑地推开他。
她防御地抬高了声音,把这段日子所有的憋闷,痛苦,压抑,全都尽数返还。
“裴观玉,爱我的人太多了,我一点也不需要你的爱。”
“你的过去我不想了解,你的未来我更不想参与。”
“我不仅不会和你烂在一起,我还会继续闪闪发光,会有更多更多人喜欢我。”
裴观玉的视线一片血色般的模糊。
话语竟然能如玻璃碎渣刻进心脏,一寸寸将他分割凌迟。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冯局道:“俞小姐,经调查,这件事和您没有关系。您可以准备登机。”
俞奚的神经不正常地颤动,一瞬间,她几乎热泪盈眶。
她的手指还没搭上门把,被裴观玉拽着往后。
他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脸色惨白,唇色艳红。
手指像是铁钳一样,无助地,牢牢地抓住她不放手。
“不许。”
“不许走。”
俞奚冷声:“放开。”
裴观玉发着抖。
此刻他什么也说不出,也想不到。
哪怕被关进禁闭室,思维最紊乱,误以为已经下地狱的时刻,也没有这样撕心裂肺的恐惧和崩溃。
这样有力量。
这样打不倒。
这样谁都会爱上的奚奚。
怎么可以,离开他,脱离他的掌控。
不可以。
不可以。
不准。
也不准有更多人发现她,喜欢她。
她应该被关起来。只有他能喜欢。
俞奚被他按在门框动弹不了。
她的后脖颈被咬住,也是昨晚他让他做记号的位置。
裴观玉的状态被丢弃后就无法生存的小兽,喉间发出几近绝望的哀鸣。
“别走。”
“奚奚,我求求你。”
“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带我一起走。”
俞奚掰不开他的手指。
她的眼泪滑落面颊,还得冷漠地,忍住哽声开口:“你做这样的行为其实根本没有意义。”
得不到她任何垂怜。
裴观玉像是有分裂症,嗓音又变得冷漠森寒。
“俞奚,我也告诉你,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根本无法说通。
俞奚闭了闭眼:“冯局,麻烦您在外帮忙开一下门。”
外面有人在强行破锁了。
在门被从外打开的那瞬间,裴观玉竟突然放开了她:“你走吧。”
俞奚顺势冲出门外。
她胸腔起伏,看着没有跟着出来,还在休息室里,眼中死寂一片的裴观玉。
俞奚的心脏突然一片不正常的律动。
而这样第六感也得到了证实,裴观玉突然将头,毫无顾忌地撞向墙壁。
俞奚尖叫出声。
看着裴观玉白皙的额头流下鲜红的血,他像是感知不到痛般,面无表情地说:“和裴坤说,我要和他做个交易。”
冯局额角青筋直跳,脸上出现为难。
裴观玉就又不要命把头往前撞,他吓一跳,立刻挥手让人拉住他,脸色难看地说:“我去打个电话。”
俞奚的不安在这几分钟内变得极其漫长。
她被裴观玉死死盯着,他的眼神很深,透骨地落在她面皮,像是要刮下来一层肉。
衬着额头上流下来的血。
俞奚几乎魂飞魄散。
冯局走过来,吩咐下属:“送俞小姐走。”
这话算是直接给出了裴坤的答案。
俞奚在这瞬间如蒙大赦。
她掉头就跑。
但身后有人比她更快,裴观玉跑过来,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看起来是已经丧失神智了。
整个人被从后拽住的时候。
裴观玉头上的血还没干,他故意地,蹭在了她的脸上,衣服上。
他在她耳畔吐字:“奚奚,要么留下。”
“要么带着我的骨灰走。”
俞奚的腿都软了。
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一刻的情绪。俞奚头皮的神经在急促跳动,全身血液逆流,感觉到一阵不寒而栗。
俞奚:“放手吧。”
她都快恳求了:“裴观玉,你放手吧。”
“不放。”
冯局跑过来,吩咐:“把裴工带走。”
身后奔跑过来的工作人员,只不过围着,不敢碰他。
裴观玉头上的伤口狰狞,脑震荡的可能极大,脸色也苍白,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俞奚看见裴观玉的眼皮在下压,他支撑不了多久。
她狠一狠心,要再次甩开他。裴观玉有预感,先一步拽住她。
他压下喉间的腥气,垂着眼睫说:“这次算我太过愚蠢。”
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立誓般说:“俞奚。”
“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
“下一次见面。”
“我要给你最严厉的惩罚。”
“我们生前睡一起,死后葬一起。”
这样的话像是诅咒一样刻进俞奚脑海,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紧拧一下。
她抬高声音,大声说:“那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再回来,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
裴观玉已经没力气了,拽住她的手在慢慢下滑。
他的肤色白如雪,眼皮也向下垂。
最后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了她的掌心。
俞奚被灼伤一般,瑟缩了一下手指。
裴观玉已经支撑不住,昏迷过去了。
她被通知:“俞小姐,你可以走了。”
俞奚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
那句“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不会再见面”,是她送给裴观玉的最后一句话。
她真的做到了彻头彻尾的冷漠无情。
真到了这刻,她心尖像针被尖用力刺痛,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俞奚掰开了裴观玉昏迷还紧紧握住她的手指。
用湿巾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恍惚往前走。
她终于踏上了梦寐以求的,回家的飞机。
这一次,没有人知道,也没有欢迎会。
但她真的回来了。
去年来大陆前的欢送会,小伙伴们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俞奚漫不经心地摇晃着红酒杯说,最多一年。
他们哈哈大笑着,用着陈佐依教的中文,祝她此去一帆风顺。
“Zoe,我回来了。借你们吉言,一帆风顺。”
洛杉矶正是凌晨,陈佐依刚要睡觉,看到出现在公寓门口的俞奚,她脸色疲惫且苍白,缓缓冲她张开双臂。
陈佐依的鼻尖一酸,什么也没说,只是回抱住她:“一帆风顺。”
但嘴上说着一帆风顺的少女,却在她的怀抱里,滚滚流下了眼泪。
大陆已经快要入秋,但洛杉矶的夏天还很漫长。
俞奚回归后,就和从前的小伙伴们连续疯玩了几天。
他们白天去海边打排球,冲浪,晚上就去酒吧唱歌,开派对,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消息传进加斯帕耳朵里的时候,他打来好几通催命电话。
俞奚全都不敢接。
在天天面临“打断腿威胁”后,才在回来一周后,不情不愿地回了乡下。
刚开门,俞奚的行李箱就滑过一坨狗屎。
她怒气冲冲:“布鲁!你又到处拉屎!”
一只叫布鲁的黑色猎犬斯哈斯哈地飞奔过来,讨好地蹭她。
俞奚又被蹭了一手口水。
她拖着行李进门,动静早已经引来了daddy。
他拿着棍子,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俞奚心虚咽口水,乖巧站在原地,冲他萌萌地笑。
但这招没用,加斯帕拿着棍子冲过来,拎着她的耳朵骂骂咧咧:“不是都开学了吗?你是不是又逃课了!你是不是想做一辈子小文盲…!”
被这样很没面子地骂着,俞奚以往肯定会和他吵起来。
但她这次只是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daddy的胸膛:“daddy,我好想你…”
“真的很想你。”
加斯帕的声音蓦然顿住。
人到中年也改变不了多愁善感的本性,她一哭,他一顿。
两人竟然面对面掉起眼泪来。
但俞奚不再回去上学的事,还是没法在他这里混过去。
加斯帕听她想继续去演温伯格的戏,气得在家里团团转,还撕掉了她贴在门上光宗耀祖的成绩单。
他们陷入冷战。
俞奚还被门禁了,加斯帕不许她再去市区和朋友厮混。
还为了折磨她,让她知晓读书的轻松和重要性,俞奚完全睡不了懒觉,每天早晨就被加斯帕拎起来去挤奶喂牛做农活。
俞奚叉腰发脾气:“我说了我不想做村姑了!我要演戏做明星!”
“你不读书你就做一辈子村姑!”
俞奚气得直跺脚。
她能猜到daddy为什么在她演戏这件事上这样固执,但她小时候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她现在已经长大,清醒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俞奚憋着气,在清早去挤奶,还要扫她最讨厌的牛粪。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辛苦过,在大陆,她连水都不需要自己去倒。
“觉得辛苦的事,就全都交给我。”
她正擦着头上的汗,这句话突然涌现脑海。
俞奚动作一顿,心尖又像被猛地蛰了下般,疼得她眼前一阵目眩和恍惚。
她又想到了裴观玉最后的那一滴泪。
没力气地扶着石头坐下。
在大陆的时候,俞奚总觉得,有那样多的烦恼,没有人可以诉说。
为什么回来以后,还是会有这样多的烦恼和心痛,也没有人可以诉说。
谈恋爱的后劲这么大吗?
那她以后都不想谈了,俞奚揉了揉眼睛。
俞奚无精打采地回到房间,莉安娜温柔地让她去吃早餐。
俞奚说想先休息一会,道谢后回了房间。
这里并没有人会强逼她吃早餐。
俞奚出了一身汗,回去翻睡衣。
但原先的睡衣,竟都被勤快的莉安娜拿去洗了。
俞奚翻找了会,目光落在从回来,就一直没有打开过的行李箱。
这是裴观玉收的。
她在原地站了会,还是去开了行李箱。
这里应该有他们两个人的东西。
打开后,俞奚放眼望去,基本是她日常生活,所有需要用到的东西。
化妆品工整摆放在一个包里,他装的是小样。
裴观玉不认识这些产品,但他会观察她化妆,硬记下她喜欢用的。
还有四套她的睡衣,每一套叠好装在一个透明塑封袋。
四五套日常穿的衣服,都是他私心喜欢的长裙,还强迫症般配着同色系的内衣袜子配饰,分别装在透明袋里。
还有所需要的日用品,备用药品,甚至还有相机,补光灯,好几盒安全套等等。
俞奚动作迟缓地打开另一边。
这里应该是裴观玉的东西?
简简单单。
只有两套衣服。
还有。
俞奚目光缓缓停留在衣服上的两个小羊毛毡上。
——这是她唯一送给裴观玉的礼物。
怎么幼稚得连这个也随身带着。
俞奚拿起羊毛毡,指腹在上面摩挲。
可惜却被她带过来了。
那他那里还有什么呢?
裴观玉现在在做什么,这么爱哭,羊毛毡都被她带走了,更要哭了吧。
“滴答”一声,无知觉的眼泪落在地板。
俞奚恍惚,怎么她也这么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