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奚这次回来得仓促,休学手续都没来得及办。
等她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辅导员的电话已经打到了daddy手机上。
当时他们正在吃饭。
白人饭好难吃,俞奚甚至觉得裴观玉做的面条都成了美味。
她撕着干巴巴的面包,捏着鼻子喝牛奶。
谁知加斯帕接了这通电话开始,眼神就恶狠狠瞪向她,嘴上还得讨好地应着“我知道了,我会教训她,Celia也会尽快回来的…”
俞奚眉心预感不太好地跳了跳。
电话挂断,加斯帕已经一言不合地上楼,去的好像是她的房间。
俞奚不安地跟上去。
加斯帕进门就去收她的行李箱,里面的安全套都差点给他看到。
俞奚连忙扑上去,紧张地坐在箱子上:“Daddy,你做什么!”
“起来,你给我回学校!”
他们又吵了激烈的一架。
在加斯帕怒而放言说她不回去上学要继续鬼混就滚出家门的时候,俞奚神经突突跳,不知怎么想的,她崩溃地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一直赶我走!是我在这个家很多余吗!”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管我了?!我在那边是死是活你都无所谓!”
加斯帕愣住,唇抿了抿,和她肖似的蓝眼睛水光粼粼,他用力擦了擦眼睛,气得都快哭出来。
意识到失言,俞奚心一痛,闭上了嘴巴。
可她还是感觉到无尽的落寞和委屈。
再怎么和裴观玉嘴硬,可事实好像就是这样。
她的父母都各自有了新家庭,在哪里都是多余的存在。
离去一年,好不容易回来,daddy却不高兴,和她冷战。
饭桌上,他和莉安娜还有弟弟妹妹,有了更多她没有参与的家庭活动,更多她听不明白的话题。
俞奚已经吃不惯这里的食物,也融入不进去。
她回国后,也和俞萱发消息,告诉自己已经回了洛杉矶,可能很久之后才会回大陆,继续把学念完。
俞萱给她打了通电话。
她在尽力做一个愧疚又合格的母亲,问她以后的打算。
俞奚回答说温伯格让她演戏。
俞萱沉默了会,轻声说她还是希望她能念完书,过好普通平淡的生活。
“至于你未来想在大陆还是洛杉矶,妈妈都支持你。”
挂完电话,俞萱又给她打来一笔钱。
他们都在为她提供似乎合适的建议,指明未来的方向。
可却没有人是真正因为想念和需要她,让她留在身边。
但这样的话,她不该和daddy说的。
加斯帕不管她,怎么会还愿意接手十四岁生病被送回来的她。
“对不起。”俞奚用力擦了擦眼睛,哽咽着说。
“可我短期内真的不能再回去。”
“Daddy,我在那边惹了点麻烦。”
“我回去会被关起来的。”
加斯帕变了色,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俞奚说解约遇到了色情狂,家里很有权力,想要潜规则她。
她很害怕,千辛万苦才逃了回来。
但俞奚没提一点自己打赌惹来的祸,更没提裴观玉,理所应当把黑锅全都推到了裴邵詹头上。
加斯帕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不知想到什么,手臂也在发抖。
“裴…”
“是不是还是那个裴家?”
“…哪个?”
加斯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蹲下身严肃地问她,有没有遇到什么伤害。
俞奚摇头:“没有。”
她顺势撒娇地抱着他的手臂,求求daddy不要将她再送回去。
加斯帕脸色依旧怔忪,但态度已然是默许了。
俞奚自觉混过这一关。
深夜,算着大陆还是白天。
俞奚拜托江黎跑腿一趟,帮她去学院递交休学申请。
俞奚出门打水的时候,路过楼梯外的阳台,听到了加斯帕打电话的声音。
他竟然说的是中文,想到电话那头可能是谁,俞奚竖起耳朵。
长久不说,他的中文退化不少,很多音节俞奚都要辨认着听。
“你作为母亲,你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万恶的裴家,吃人的怪物,还是没有放过Celia!”
他极为痛心地说:“如果Celia曾经没有被那位好心的少爷救下来,她该怎么办?怎么活下来?”
“你都知道她经常做噩梦,你都没有多问一句吗?你真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
“什么叫我也不合格?你还是这样蛮横不讲理…”
“我最后悔的也是和你认识并结婚!”
加斯帕气得不轻,手拽着衣领,扇风。
在他转身前,俞奚快速进卧室,关上门。
她手指收紧,握着水杯,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十四岁生病开始,俞奚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
心理医生在进行催眠时,告诉她要将坏情绪,坏记忆,收纳进大脑里的垃圾桶,不要打开它。
俞奚也一直这样践行着。
有关十四岁的,可怕的记忆,她早就已经锁起来扔进垃圾桶了。
可Daddy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裴”是哪一个“裴”家?
又有谁救了她?
俞奚脑中的某一根青筋突然剧烈疼痛起来。
她意识到,不能再往深处去想,这是一段于她而言极其恐怖痛苦的回忆。
俞奚趴会床上,缓解这阵头晕和慌张。
手机嗡动一声,是江黎回了消息:[Ok。]
但隔了几分钟,江黎和她道歉说:[部里突然通知我要去开会,刚好我和惜月打完球,她正好有空,让她去帮你交材料了~]
“奚奚走了?”沈惜月放下球拍,震惊地看江黎发来的休学材料。
休学理由是,抑郁症复发,需要回国修养,目前是申请了两年休学。
沈惜月看到了一份美国心理诊所的文件。
有很多人会伪造证明休学,这一份她看不出是真是假。
沈惜月心底空落落的,感觉自己好像一直被俞奚排除在外:“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奚奚暑假不还和男朋友感情很好,在学校散步还被很多人看见了。”
“她真的要离开两年吗?”
江黎这边得到的信息也不多,但俞奚询问过她,有没有办法还能再延长休学时间。
她觉得俞奚可能真的已经做好很久都不回来的打算了。
“或许更久。”江黎回答。
沈惜月垂眸,闷闷哦了声。
她去打印了材料,交到了俞奚的学院。
今天是周五,沈惜月打车回了家。
一进门,母亲裴妍正在神色凝重地打电话,沈惜月只依稀听到几句话。
“让月月去劝?”
“唉,我让她试试吧。”
挂了电话,裴妍站起身,叹气道:“月月,小玉现在状态不好。”
“他性格你也知道,全家就你们稍微说得上话一些,你舅妈让你去劝一劝。”
沈惜月皱眉:“他又怎么了?”
裴妍接着说的话,让她震在原地,口中的葡萄都卡在咽喉,吞不进去。
裴观玉被举报向境外泄露重大军事机密,带走调查。
他不用任何技术手段给自己辩解,就着一通漏洞百出的邮件,承认说就是他发的,他早就不想干了。
疯了吗?前途不要了?想吃紫丹吗?
家族给他铺了十几年的路,多少人羡艳不已,想把他拉下来的位置,他不要了?
裴观玉这样消极应对,对家找着机会要给他扣上间.谍罪名。
现在上面好几股势力在斗法。
裴坤原本借由此事重新控制他的算盘全部落空,气到上火,血压高居不下。
裴观玉现在暂时被带回了明合六庄关禁闭。
沈惜月从没见过这传说中的禁闭室。
在长廊尽头,一间不起眼的,背光的暗房。
来到门前,沈惜月都觉得瘆得慌。
人在里面,暗无天日待上几天,到底怎么熬下来?
一个管家去敲门。
安安静静,没人回应。
等了会,另个管家恭敬地说带她去厅前等待。
沈惜月的心率不太正常地扭动。
在她走出几步,听见管家打开了门,然后传来恐惧惊慌的尖叫声:“快!快喊医生!”
沈惜月猛地回头。
哪怕开了门,禁闭室的光线仍然很暗,但她还是看见地上蜿蜒的血迹,以及裴观玉露出来的小臂,自残留下来的错落刀痕。
看着骤然打开的门,他的眼睛也只是生理性地眯一下,瞳孔毫无活人的生机。
沈惜月看得脸色苍白,心惊肉跳地捂住嘴。
裴观玉失血过多,在休克的边缘。
家庭医生匆匆赶来,给他打点滴包扎。
心理医生也随时待命。
沈惜月看着乱成一团的场面,捏紧包里准备的,她上次找俞奚签的周边。
裴观玉的体征稳定下来。
他还醒着,像具腐朽的木偶般,安静看着天花板。
沈惜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一小阵子没有见到,裴观玉怎么会变得这样形销骨立,好像下一秒就活不下去了。
“老弟,你怎么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自杀啊!”
裴观玉淡淡道:“我不会自杀。”
他还没报复她。
“那你刚刚在”
裴观玉的回答让沈惜月脊背发麻。
“我在确认我还活着。”
沈惜月沉默着坐近了些,把包里的周边递到他包着纱布的手边。
其实她并不知道怎么安慰裴观玉。从小到大所能做的,也只是送周边。
“老弟,”沈惜月说,“振作点,看看你女神。”
裴观玉垂眸。
周边被他攥紧,血又要从纱布透出来,沈惜月想让他别那么激动,下一秒,吧唧被他用力砸到墙面,暴力到墙都砸出一个坑。
沈惜月一惊:“你做什么?”
她起身心痛地去捡,看着已经变形的吧唧:“我今天才知道奚奚已经休学回洛杉矶了,说不定以后都不回来了。这些签名款可是砸一个,少一个!”
没得到回应,沈惜月抬起头。
看到裴观玉把头扭开,没有吊水的那只手腕,盖在眼睛上。
他的肩膀蜷缩着,在轻轻抖动。
看他这反应,沈惜月愣了愣:“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她习惯裴观玉不会回应。
他却突然侧头,唇色干裂苍白,眼中恨意凛冽。
“以后你送来一个,我都会砸掉一个。”
“她不配我喜欢。”
沈惜月鼻尖嗅到了浓烈的悲伤和绝望。
这是做什么?恨明月不独照自己,悲愤脱粉了?
那她以后还能拿谁的周边来交易啊!
一片沉默。
沈惜月抿了抿唇,换了个话题:“老弟,你最近怎么了?干嘛要和家里对着干?”
“你这十几年都这么苦,别轻易断送前程啊。”
裴观玉又像是木偶一样,毫无生气。
不再给出任何反应。
沈惜月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外人都以为她和裴观玉能说的上话,实际上那点可怜的话题,也只围绕着俞奚。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
看到来电人,沈惜月错愕了瞬,她按下接听:“奚奚?”
她朝床上看了眼。
果然。
裴观玉的眼睛睁开了,手指也拧紧,纱布几乎又快透出血来。
旁边的林照看得皱眉,欲言又止。
俞奚这头已经接近凌晨,她趴在床上,和沈惜月道了谢。
打电话,其实还有一层她的决心。
从回国开始,她其实并没有想象中自由开心。
手心,裴观玉最后的那滴眼泪落下的位置,似乎还一直隐隐的灼烫。
而大陆的记忆,也已经快临界于她所能承担的了,她要把这些全都埋起来。
俞奚决定这两年都不再接触国内的所有事情和人,她要注销这个号码。
听起来是这样无情无义。
但俞奚不想再反复纠葛,柏灵虽然冷漠,但她有句话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已经彻底背叛伤害了裴观玉,他们永远不会再有以后。
俞奚真挚地说:“月月,谢谢你对我的所有帮助,我现在无以为报,但希望未来有机会能报答你。”
“但接下来,我要回归生活,注销手机号了。”
沈惜月开的免提,俞奚的声音也清晰地响在室内。
她下意识看了眼裴观玉。
他靠在床头,眼睛垂落,他竟然又在无意识地自残,用手抠着刚刚包好的伤口。
沈惜月倒吸口气,裴观玉手指放在唇边,淡淡看她一眼,示意她安静。
“为什么?”沈惜月的眼眶有些酸,她是真的不太能理解俞奚的决定,“就算回去了,我也还是你的朋友呀。”
“还有我表弟——”
“而且奚奚,你不是还有个男朋友吗?”
俞奚沉默了会,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想起曾经数次惹人笑话的分分合合,轻声说:“这次是彻底没有关系了,永远不会再复合。”
沈惜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裴观玉指背被他无意识抠掉纱布,继续抠出血,一阵幻痛。
沈惜月实在忍不住说:“奚奚,我能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表弟现在状态——”
话音被打断。
“对不起。”俞奚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我必须要睡了。”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在“你”后面,加了个“们”:“祝你们开心自由。”
“再见。”
电话挂断了,室内重回一片安静。
沈惜月也不知道她来这一趟有什么用。
因为裴观玉的状态,看起来好像更差了,他阖上眼睛,了无生气地靠在床边。
头上也有伤口。
身上也是伤口。
遍体鳞伤,快要变成碎成一片片的瓷器。
医生过来给他重新包扎。
沈惜月琢磨着还能说些什么安慰他。
就在这时,卧室门突然被推开。
得到消息的柏灵匆匆赶来,脸色极其难看。
她转过身,就给看管的管家一个巴掌:“怎么做事的?”
沈惜月从没在这位温柔如水的舅妈面上,看到这样满身的威压和戾气,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似乎注意到还站在这里的她,柏灵的表情些微变了变。
“舅妈。”被她这样看着,沈惜月感觉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压力,“我可能没有劝好…”
柏灵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沈惜月有些不舒服。好像她像是某件没有价值的器皿。
好像又只是错觉。
因为下一秒,柏灵微微一笑,说:“辛苦你跑一趟。”
“都出去吧。”她淡淡冲着室内的医生和管家吩咐。
沈惜月知道,这也是在赶她。
她最后看了眼裴观玉,捏着变形的周边,走出了门。
等卧室内已经没任何人时,柏灵拂了拂裙摆,坐在床边,她一如既往去握他的手。
裴观玉避开,柏灵轻笑一声,柔和却漠然地道:“小玉,你再怎么逃避,你都是从我肚子里出生的。”
“父亲不一定是父亲。”
“但我一定是你的母亲。我们共生。”
话说到这个地步,所有的事实也摆在面前摊开。
裴观玉皱眉。
他下意识干呕,但已经没有力气。
只能作为沙滩上搁浅的鱼,无论如何挣扎,也只能裹满满身更为厚重的沙子。
裴观玉只能听着女声在耳边不疾不徐响起,柏灵指尖揉着他的发丝,再到他们相似的眉眼。
她俯下身:
“小玉,这次的教训还没有教明白你吗?”
“没有价值还不懂事的废棋只会任人宰割,就像你的奶奶一样。”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而是你做错事,也没人敢惩罚你。”
所有的丑陋真相,被他的母亲肆无忌惮地展露开,不留一丝遮羞布。
她不可能拯救他,她也只会拽着他一起坠入污泥。
“你还想要那个女孩子吗?”
“要的话,那就往上爬。”
柏灵在他耳边温柔地说:“妈妈和爷爷生下你,就是为了给你铺这一条通天路。”
裴观玉一阵头晕目眩。
他的身体在排斥地作呕。但神经却在颤栗出一池黑水般的兴奋。
他再也不要爱奚奚了。
他恨死她了。
他要把她抓回来,最痛苦的惩罚全部施加于她。
子宫装不了他,那就装他的脏种。
一辈子都和他捆在一起-
和几个关系相熟的朋友说过后,俞奚就注销了国内的号码。
这也意味着,她在国内用的所有软件,全都即将一键清空。
这一晚,俞奚都没有睡。
她不知道,注销这件事,会这样麻烦,这样闹心。
微信和裴观玉十几个g的聊天记录,消失在眼前的时候,俞奚心中一阵空荡荡。
她抽出电话卡,直接扔进了大海里。
俞奚一个人坐在海边,看海浪冲到礁石,习习凉风卷到她的裙摆。
已经凌晨四点半,马上就要日出了。
俞奚又看到了那颗蓝色的星星。
她拍了张照。
没有地方抒发的情绪,只能发布在她秘密花园般的ins。
俞奚发布动态:[再也不见!]
这条ins无声落在了万千网络世界。
vc也没有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