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洛杉矶,阳光依旧。
久违的父爱涌来,加斯帕没再逼着她早起干活,但也没放她去市区和朋友鬼混。
他只会时不时愁眉不展地看她,然后长叹一口气。
眼中只有“完了这辈子就是个文盲”的沉痛。
俞奚撇嘴。
他怎么不反思反思,她不爱念书,完全随他好吧。
加斯帕幽幽看着她,突然说一句:“你把A大的学籍退了,重新再考其他地方的大学。”
俞奚立刻:“我不要!”
她真的不懂,加斯帕上学鬼混,工作也在混,却对她的要求这么高。
连A大都是俞奚费了好大心思才考上的。
甚至还开了挂,靠着vc给她发题库,划重点,俞奚才堪堪过线。
要她再继续考大学,也没人任劳任怨给她写作业写论文了,背书背不完也不能推迟考试时间了。
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们回来后一起考大学。”
“做一对真正的校园情侣。”
裴观玉的话突然映入脑海。
俞奚猛地晃了晃脑袋,想把发散的思维全部塞回去。
可有关大陆的记忆消除,她做得很失败。
就像她总是乱糟糟,快要爆炸出来的行李箱,俞奚手忙脚乱按下一个角,另一边就又要冒出来。
加斯帕:“那你要做什么。”
“最年轻,最美好的年华,就要这样混过去吗?”
僵持间,俞奚抿着唇,眼含热泪:“可是daddy,我不甘心!”
“我为什么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为什么要因为坏人的错误,一直惩罚我自己?”
“你年轻的时候都拥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为什么我就不行?”
加斯帕的学历都是家里买的,念的也是洛杉矶某所不知名野鸡大学。
念书时,他和国内名校毕业,拿全额奖学金来加州大学留学的俞萱偶然认识,展开了热烈追求。
靠着这张出色的脸,浪漫的恋爱巧思,自小就是乖乖女的俞萱对他毫无抵抗力。
实际上,俞萱家中重男轻女,她的好胜心强,从小就憋着一股劲,想要出人头地。
俞萱和生性散漫,毫无规划的加斯帕并不合适。
本该毕业就注定分手的结局,却因为俞萱意外怀孕,产生了变轨。
俞萱要打胎,加斯帕不舍得,对着她哭了很多天。
感情最终战胜了理智,他们一起回国,结婚生下了她。
俞奚就在这段注定不合适的婚姻里出生。
加斯帕和俞萱的失败婚姻,俞奚不怪他们任何一个人。
母亲或许有错,但daddy也不完全无辜,他适应不了大陆,也没有支撑起一个家庭的担当。
她就是他们冲动决定下,产生的最错误的存在。
“Daddy,给我两年时间吧,我想去闯一闯。”
加斯帕的眼眸悲伤地闪烁,俞奚的头发被他轻轻揉了揉。
他什么也没说,但俞奚知道,这场谈判,她赢了。
俞奚在十月中,拎着行李搬去了洛杉矶市区。
房租贵到令她咂舌。
一间Studio单间,最基础款,都需要两千五百刀。
俞奚在京市租的公寓其实也不便宜,但习惯了花美金,花人民币好像就不痛不痒。
再加上和裴观玉谈恋爱后,吃喝住都一应包全。
俞奚再花自己的钱时,尤其一口气付了半年的房租,心痛到无以复加。
俞奚后悔了。
她应该问柏灵再要一笔钱的,这样还能坐实她虚荣坏女人的形象。
当天,俞奚收拾完行李,靠在窗边看楼下的繁华夜景。
对面的昂贵广告大屏是现今最炙手可热的好莱坞巨星,她托腮,幻想着几年后,这里将会出现她的广告。
俞奚露出梦幻的笑容。
却没想到,现实最先给她冰冷一击。
在俞奚联系上温伯格,告诉他自己已经回来,随时可以进组时,温伯格将她约出来,告诉了她一个不好的消息。
“Celia,对不起,项目可能没法正常开展。”温伯格摊手,脸色呈现一片灰败。
俞奚心中沉沉下坠:“为什么?”
温伯格在两个月前上架的电影,投资五千万美金,上线这么久,票房才不到三千万,新电影的投资方踌躇,已经在撤资边缘了。
温伯格是圈里脾性古怪,独树一帜的大导演。
早年在工作室做动画出身,所以他从不请身价昂贵的演员。
一部电影,演员是他投资最少的部分,他几乎把所有经费都用在了特效和拍摄上。
他恃才傲物的性格,怪异的脾气,也极容易得罪人。
票房好的时候,拒绝了不少流量大腕和经纪公司,但资本还会为他的才华投资。
反之,一旦票房遇冷,资本也会立刻手不留情。
俞奚听完,一直拧着她坚持回国的那口气,好像突然就散了,全身都没有力气起来。
俞奚心情奇差。她约上小伙伴,想和他们一起去酒吧唱歌弹吉他。
陈佐依说他们正好在排练,为学校万圣节的舞会,让她过来做评委。
他们在…排练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俞奚回来那天,听到过陈佐依说的万圣节舞会的事,可她被加斯帕喊回了家,没有参与他们的排练。
俞奚赶去的时候,他们正演唱到高潮。她也第一次看见那位新加入的吉他手西娜。
她笑容洋溢,指法娴熟,和小队配合得很好。
甚至…比她技术还要好。
一曲毕,俞奚愣愣地给他们鼓掌。
“怎么样奚奚?”陈佐依放下话筒,跳下台,兴奋地问她。
俞奚的目光落在拎着吉他走过来的西娜身上,垂下眼眸说:“很好,特别好。”
西娜的视线一直凝在俞奚身上。
她是一位失业的吉他手,几个月前,一位匿名的海外账户,以昂贵的薪水,让她加入这个稚嫩的校园乐队,要求她替代原本的吉他手。
西娜不喜欢做这种替身,但奈何对面给的太多了,她已经快到斩杀线,不能再失业了。
“Celia,”她微笑去牵少女的手,“过来和我们一起合奏吧!”
俞奚被拉上台,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弹过吉他了,这首音乐她也不熟悉,俞奚跟不上节奏。
她最后皱着眉,和小伙伴们说:“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先回去了。”
陈佐依拉住她的手,“奚奚,我陪你一起吧。”
后面有人大笑:“Zoe,你忘记你今晚还要去补考?”
陈佐依变色。
俞奚摇摇头,语气自然地说:“放心,我只是来大姨妈不舒服。”
俞奚一个人回了公寓。
十月的洛杉矶,早晚温差很大,俞奚穿着短裤,露在外面的腿,风像是吹进了骨头,带来彻骨的寒意。
她在公寓调了杯酒,看着对面的大屏。
家庭。
事业。
粉丝。
朋友。
好像真的都不太需要她。
俞奚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觉。
类似于她为了逃出裴观玉给的牢笼,头破血流,自以为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实际冲出去后,外面什么也没有。
她也什么都不是。
俞奚仰头一口把酒喝完。
这样的情绪无处搁浅,也没人可以撒火,她只能将恨意转嫁,裴观玉就是最好的人选。
都怪他。
都是他的乌鸦嘴!
为什么要这样说她!这下什么坏事都被说中了!
俞奚想她大概是喝多了。
才会上线ins,任性地发了个枪击前男友的表情包。
[我恨恨恨恨死你了!永远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但这条依旧石沉大海。
她恍惚,好像连vc也好久没有出现过了。
裴观玉摁灭手机,手背蔓延的青筋凸起。
军用吉普停在西北部,黄沙遍布的荒原,方圆几百公里的无人,也是新一批中近程导弹的试验区。
“裴工,欢迎莅临指导,接下来几年条件艰苦,有所不周的地方请多多担待。”负责接待的小林对这位传说中天横贵胄的天才少年多看了好几眼。
端正精致的五官,玉石一样通透的皮肤,站在荒芜的黄沙地,也是浑然天成的贵气。
裴观玉通讯设备上交,来到四四方方,称得上简陋的宿舍。
视线淡淡地往外眺。
放眼望去,天幕无边无际,黄沙遍布,层层哨兵看守。
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他垂下眼。
无法自控地试想着她可能在做什么,才会突然发ins说恨他。
是在欢天喜地和那群狐朋狗友唱歌。
还是在酒吧被很多肮脏的视线觊觎。
亦或是已经轻易被浪荡的东西勾引走。
毕竟她也是那样轻易就能来招惹他。
她要是已经找了别人。
要是已经喜欢了别人。
是不是喜欢了别人,才会突然恨他。
她敢。
不安和痛苦在封闭的空间和沉默的压抑中爆发喷涌。
裴观玉胸腔气血上涌,腥味卡在喉间,他脚步急促地上前。
跪下来,翻开满行李箱的周边。
拿起一张色纸,面无表情地用剪刀一刀刀去划,也划开她给他写的“永远自由开心”。
是她一脚将他踢回了这样不见天日的污泥。
刀尖落在少女漂亮的脸颊前,才刚刚划到一点,他的手指就不受控地停滞。
“滴答”。
水珠落在她的眼睛。
裴观玉蓦得把头埋下,手指蜷缩,刀尖划破指尖,刺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恨。
她怎么敢恨他。
他才要恨死她了-
虽然温伯格的下一部电影还没有着落,但他给她介绍了其他试镜机会。
是温伯格以前带的学生导的,一部很小投资的惊悚悬疑片。
“投资不多,片酬可能也不高。”温伯格问她愿不愿意。
这个曾经的伯乐,自己也正面临着事业的低谷,却还愿意再拉她一把。
俞奚原本还在公寓焦头烂额投简历,找剧组,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温伯格的这位学生叫鲁伊斯,曾经拍过几部小成本的恐怖片,因为口味很怪,偏好民俗宗教类复杂烧脑的恐怖类型,在追求视觉刺激,商业片成堆的好莱坞,始终没有什么水花。
俞奚收到了鲁伊斯发来的试镜片段。
这是影片高潮段的走廊大逃杀。
背后是带着面具的变态食人魔。
女主角在前面奔跑,“回字型”走廊两侧有多个门,门里还会突然出现苍白的手。
会是推她一把。
还是拉她进去?
俞奚光是看剧本都感觉头皮发麻的恐怖。
鲁伊斯是个话很少,很严肃的男人。
在俞奚按时来到实景布置的片场时,他也没有见到美女的兴奋,直接示意可以开始试镜。
俞奚被带进苍白看不清尽头的走廊。
鲁伊斯坐在监视器后,倒数三二一。
这一刻,俞奚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不正常地律动。
她奔跑起来。
背后准备好的,带着面具的高大演员,也喘着粗气紧随其后。
喉间发出属于食人魔的怪笑声。
昏暗又颠乱的视野里,两侧的房门轻轻打开,里面露出不知是敌还是友的苍白的手。
……
“卡。”
鲁伊斯的表情很平稳,只是直直看着监视器,让她回去等消息。
俞奚的心率还没有平复,脸色也是苍白的。
她道了谢,呆呆地回公寓。
坐在床上,俞奚发现,她的腿竟还在不自觉发抖,脊背的冷意也一阵高过一阵。
俞奚突然飞奔去厕所,对着马桶就吐了起来。
这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噩梦。
但这次,比以往每一次都更清晰,也更漫长。
梦里,十四岁的她在走廊奔跑,后面是好几个男人的怪叫声。
不紧不慢,猫捉老鼠一般逗弄她。
他们嬉笑着打赌说,谁先抓到她,谁就先品尝她。
“快,Cici,藏好了。”
“叔叔过来了。”
俞奚瑟缩着抱着腿,躲在走廊的某个暗间。
从门缝下面漏出的光线里,看着皮鞋来来去去。
“在哪呀Cici公主?”
“叔叔找不到你了。”
她心如擂鼓,紧张恐惧到想吐。
看着脚步似乎已经挪远,她还没稍微松口气,门突然被推开。
她抬起头,看到男人狰狞的笑容。
“哦~叔叔抓到你了。”
……
“鲁伊斯说他很满意你的表现,”温伯格愉快地给她打电话,话带赏识之意,“Celia,我也看了你在那一段的表演,很不错,你的进步非常大,真的有演惊悚片的天赋。”
“虽然片酬不高,但剧本我看了,很好,好演员不挑戏,你要不要进组?”
俞奚看着镜子中脸色白得像鬼,眼眶也通红的自己。
“我…”她嗓音艰涩。
我可能会天天做噩梦的。
但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因为俞奚也没有其他出路了。好莱坞的娱乐阶层比大陆还要固若金汤,她没有任何公司,也没有除了温伯格以外的人脉,还不是专科院校毕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俞奚咽下喉间所有的犹豫,说:“我愿意试试。”
当街头张灯结彩,每年的圣诞歌也解冻时,俞奚才恍惚,圣诞节快要来临了。
小伙伴们约她一起过平安夜。
俞奚拍摄也有几天圣诞假期,她应了约。
陈佐依提前就来了她的公寓,说要和她一起化妆。
自从俞奚进组,她们也有很久没见了,连聊天都变少了,因为俞奚下拍摄很晚。
陈佐依给她打电话,她也总是恍恍惚惚。
问她怎么了,俞奚也只是迟钝地说:“可能是太累了。”
陈佐依问了俞奚到底能拿多少钱,这么拼命。
俞奚说的数字,让她的白眼翻到天上:“哪来的穷扣剧组,也敢请我们未来的影后!?”
俞奚噗嗤笑出来。
陈佐依之前也和她讨论过很多次,为什么还要继续演戏,她小时候达到的高度,赚的钱,早就已经是普通人一辈子望其项背的存在了。
当时俞奚想了很久,给了她一个傲娇的答案。
“我就喜欢众星捧月,被许多许多人爱着吧。”
陈佐依按了许久的门铃,门才打开。
她刚要骂骂咧咧,却被俞奚的模样吓了一跳。
美还是美的。
少女却瘦得脱了相,原本胶原蛋白丰厚的脸颊几乎已经凹进去,配上苍白的唇色,厚重的黑眼圈,很不健康。
陈佐依魂飞魄散,冲上前去拉住她:“奚奚,你干嘛了?演个戏而已,你拼什么命啊?”
俞奚揉了揉眼睛:“没有啊,我还好。”
只是拍了电影以来,总是做梦。
有点吃不下饭。
也有点睡不着觉。
但鲁伊斯很激动,他很满意她现在的状态,夸赞她的演技已经出神入化,她和女主角已经形魂一体,都是受尽惊吓,神魂恍惚的状态。
陈佐依担忧的眼神一直落在她面上:“奚奚,我觉得你状态很不好。”
俞奚安慰地拍了拍她,牵起唇角笑:“拍摄快结束了,很快就好了。”
平安夜派对在他们的鼓手迈洛家举办。
桌上摆放着丰盛的菜肴,配合着烛光,浪漫又温馨。
西娜也在现场,看到两个月没见的俞奚,她愣了愣。
和之前光彩夺目,美到惑人像海妖般的少女相比,眼前的她瘦弱而疲惫。
那个海外账户,从两个月前开始,将她的工作内容换成了汇报俞奚的情况。
西娜干不来这种窥探的活,拒绝了。
那头给她工资翻了三倍。
西娜问他为什么一定要窥伺俞奚。
[我恨她,我希望她过得不好。]
好阴暗。
但西娜又不能和钱过不去。
好在她两个多月都没见到俞奚,这三倍工资拿得又轻松又愉快。
西娜干了两个月来第一份活:[她看起来很不好,瘦了很多,应该是生病了]
西娜又看了眼俞奚。
她吃了口牛肉,但很快捂着唇,似乎在小幅度地干呕。
[或许是得了厌食症]
[放心,她过得很不好]
这下开心了?
从电影拍摄开始,俞奚就没有怎么吃好饭。
她去咨询了曾经的心理医生玛德琳。
玛德琳说胃是情绪器官,她因为拍摄过度紧张,焦虑,外加噩梦的惊恐,所以吃不下去。
“我建议您应该立刻停止拍摄。”
俞奚说她有自己的节奏,挂了电话。
晚宴到了末尾,他们架起乐器,准备唱歌。
陈佐依让她一起上去弹,俞奚摆摆手:“我有点累。”
而且西娜的技术比她要好。
俞奚托着腮,听他们的歌声,处在她从前最喜欢的热闹氛围里,连日噩梦的乌云似乎也散去一些。
她的手机嗡动一声。
竟然是很久都没有新消息的ins。
这个号除了vc,也没有其他人了。
vc:[平安夜快乐。]
他们上次的聊天,竟然还是那次机场。不过不到半年的时间,已经恍如隔世。
俞奚回复:[谢谢,你也快乐]
她算了下,现在大陆的时间,差不多是凌晨的四点半。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已经是冬令时,和温暖的洛杉矶不同,极寒天气的西北黄沙凛冽,风声鹤唳,倒灌着寒风。
“停一会。”
前面就是哨兵武装值守,进基地后通讯设备也要上交。
吉普车停在荒原。
司机:“裴工,天气恶劣,停在外面久了有危险。”
他们从京市过来,谁知路上遇到了沙尘暴,一直耽误到现在。
信号几近没有。
裴观玉静静垂着眼睫,指尖苍白,捂住唇,胸腔发出闷闷的咳嗽。
离开了他,也没有过得好。
连自己都养不好。
他真的要恨死她了。
轻点屏幕,同样的消息发了很多遍。
手指在屏幕用力地滑着,无论如何,一条也发不出去。
风沙越来越大,司机小声道:“裴工,真的得走了。”
“走吧。”他闭上眼。
手机突然嗡动好多声。
俞奚看到那头像是信号不好,突然卡过来很多条。
[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