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奚又在做噩梦。
梦中永远是那个长到似乎永远跑不出的走廊,光怪陆离的影子。
身后跟着跑的,喘着粗气的,怪笑的,影影绰绰的——是鬼吗?还是食人魔?
噩梦一如每一次那般上演。
俞奚躲进了房间,蜷缩抱着膝盖,看门缝外穿梭的皮鞋。
“咚。”
“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律动,逼近。
往常到这里,俞奚的梦境应该停了。
但这次没有。
这扇门真的被打开了。
俞奚全身惊惶不止,瞳孔满是血丝。
她会被食人魔,还是鬼,还是比鬼还可怕的男人吃掉?
来人的脚步很轻。
她被一双手抱了起来,俞奚惊恐地剧烈挣扎,入目是一个保镖样式高壮的女人,平声安抚她:“不要怕,小少爷让我来带你出去。”
俞奚意识模糊地被送上了车。
有一道身影站在外面,徘徊着没有靠近。
俞奚抬头,隔着深厚的车窗,她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这是个纤细清瘦,或许还没她高的少年人。
是他救了她吗?
俞奚支撑着过度惊吓奔跑后疲惫沉重的身体,敲了敲车窗。
她想看一眼是谁。她想记住他,感谢他。
少年的面庞在暗夜里很模糊。
他似乎是和司机吩咐了句,车窗降了下来。
突然,天旋地转,俞奚的梦境变了。
又是一扇门被推开。
裴观玉背着书包从外面进来,蹲下来眷恋地抱住她,脸颊贴着她蹭了蹭。
裴观玉给她泡了蜂蜜柚子茶,他们吃着精致的晚餐,饭后他要看电影。
她在旁边吹嘘小时候的辉煌,裴观玉在一旁给她剥核桃。
再把现剥出来的核桃肉,送进她嘴里。
俞奚要睡觉没有理他。
他生闷气,把魔方全部弄乱,然后贴着她的小腹无声撒娇,让她多陪他一会。
就如同他们待在一块的每一个平常的日子。
“奚奚。”
他说着唯一会说的几句情话,笨拙地夸她:“你好漂亮。”
“你好漂亮。”
“我真的…很喜欢你。”
画面一转。
却是他抓着她的小腿,她惊恐地躲,裴观玉眼中是极致的恨,咬在她的肩膀,刺痛袭来。
“我说过,这辈子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恨死你了,我要给你最严厉的惩罚。”
“你就该被我关起来,锁起来,哪里也不能去。”
画面再转。
车窗打开,俞奚看到少年青涩干净的眉眼。
“希望你能和Cici公主一样自由开心。”
“也希望能再见面,你会记得我。”
“我真的…很喜欢你。”
少年朝她抬起头。
一阵剧烈的钝痛从俞奚的大脑袭来,她“呜”一声,喉间发出沙哑的音调。
睁开眼。
俞奚看到了医院的天花板,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湿了满枕头-
七月的天,总是说变就变。
外面暴雨如注。
柏灵刚下会议,得到裴坤对裴观玉发火,气到休克的消息,就匆匆赶回来,裙摆都沾到了雨水。
不多时,柏灵“砰”关上门。
不过刚从裴坤的卧室出来,她脸上做出的担忧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砸了药碗,再煮一碗。”
灌也灌进去。
她冷冷吩咐佣人,踩着高跟鞋急步往前走。
老不死的,脾气还这么差。
柏灵多看一眼都厌烦。
如今所谓的禁闭室,并没有管家看管。
某种意义上,裴坤对下属的控制力,早已经不复从前。
聪明的人逐渐意识到,这个家以后谁说了算。
无人阻挡柏灵推门。
一进去,柏灵就急切上前。
她深吸口气,用尽耐心:“小玉,现在是什么时期你不知道吗?”
“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为什么还要干这样任性的事?”
项目后期辞职,打报告申请出国,前期的心血就要白废。
做尽荒唐失智的事。
可无论柏灵怎么说,用尽口舌,裴观玉都没有反应,像是一具被吸干精气的木偶。
“你还没到有这样话语权的地步。”柏灵失去了耐心,“不管什么原因,就算是那个女孩子死了,你还是出不去。”
“小玉,被困住,就是你不够强的惩罚。”
“这个禁闭室已经困不住你,想出来可以出来。”说完柏灵离开,关上门。
裴观玉缓缓把头靠在墙壁。
像是被扣掉电池的机器人,失去支撑的多米诺骨牌,是泥巴一样瘫倒在无边的黑暗里。
心脏从缓慢,到荒芜,到死寂。
剧烈的哀恸和苦痛,让他喉间发出绝望的,不成调的哑声。
这样的崩溃,让疼痛如疾风暴雨,向他席卷而来,裴观玉不知所措。
自杀。
她凭什么自杀。
她要死也该死在他身边。
奚奚。
奚奚。
以为死了他就没办法了吗。
裴观玉转动药瓶,脸颊突然因为突然的兴奋而发红,死寂的眼中浮现病态又执拗的光。
他太恨她了,平时总是睡不好。
现在终于可以睡好点了。
想不到吧。
他做鬼也不会放过她。就算要死,他也要跟着她抓着她。
裴观玉吞了一颗安眠药。
慢吞吞无意识地,再一颗。
又是一颗。
书里说,吃安眠药自杀,会是痛苦程度最高的一种死亡方式。
会呕吐,绞痛,意识清醒地感受器官衰竭。
奚奚这个文盲。
难道真的以为吃了安眠药就可以像是睡美人一样睡过去吗?
裴观玉想象她吃药后的痛苦状态,扶着额角笑,视线被水光模糊一片。
过度的,无法负荷的痛楚,终于在药物作用下略微缓解。
他平静地闭上眼,终于能用睡着缓解神经的剧烈疼痛。
先吃几颗。
等确定她真死了。
他再紧随其后去抓她-
“醒了!”
看到俞奚睁眼,加斯帕和陈佐依第一时间冲到床前。
加斯帕对着她掉眼泪,陈佐依的眼眶也泛红,捂住脸直抽气。
对上他们担忧的眼神,俞奚安抚地牵起嘴唇:“我只是摔倒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诊断结果,轻微脑震荡,右脚踝脱臼,需要卧床修养一段时间。
加斯帕一天一夜焦虑没睡,去休息了。
陈佐依留下来陪护,握着她的手,接连感慨:“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把我们大家都吓死了。”
那群乱传消息的猪队友,只能说还好没有传播开闹大,不然说不准网上又要找事,骂俞奚受不了恶评,拿自.杀开玩笑炒热度。
得知这个乌龙的俞奚无语闭眼:“荒谬的传言。”
上次拿刀吓唬裴观玉,割破点皮都把她自己吓到了。她这么怕疼怕死的人,怎么可能敢自.杀。
室内恢复安静。
陈佐依想了许久,终是轻轻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俞奚脸色苍白地说:“没办法了,回家喂牛。”
陈佐依痛心地看着她失神。
俞奚噗嗤一笑,戳了戳她的手:“逗你玩的,我当然还要演戏,我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吗?”
陈佐依看她脸上久违的笑容,陷入怔忪:“奚奚,你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俞奚的头其实还有些疼,摸了摸,后脑是一个大包。她轻声说:“你就当我摔一跤,把跟着我的伥鬼也给摔走了。”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在拥有太多期盼太多的时候,总是诚惶诚恐,焦灼不安。
可一脚踏空坠落,脑中的最后弦嘎嘣断裂,最烂最恐怖的结果还是发生时,这些附着在她身上的压力,重量,耳边的喧嚣,好像突然也全部消失了。
并没有那么可怕,人生也不会完蛋。
再糟糕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真正从零开始,反而一身轻。
就像是那个缠绕她多年的噩梦,躲藏的大门被推开。
不是鬼。
不是食人魔。
不是可怕的男人。
只是一个轻轻将她抱起的拥抱。
是送她离开梦魇的“南瓜马车”。
是一个多年后嘴硬还要装不认识的小粉丝。
是…一个她有些想念的人。
俞奚的眼睫微湿,唇线抿了抿。
万千情绪无处倾诉,只能藏匿于她唯一的秘密花园。
[其实我有一点想你。谢谢你。]
下面还有一张人抱狗的表情包,那只狗脖子上,照样p了个领带-
“拿着钱不做事的吗?”
柏灵厉声呵斥,手还因为后怕不停发着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露出凛冽冷酷的面目,“不是我及时进去找他,你们什么时候发现他吃了安眠药?”
私人医生进进出出,青年躺在床上,脸色平静,睡着了一般,了无生气。
听着私人医生汇报裴观玉吃的药量只是稍微超量,属于正常安睡后,柏灵的手指才松懈,放下茶盏。
“看着他。”柏灵揉着额角,“醒来告诉我。”
看来她的确需要和对岸那个小姑娘再聊一聊了。
西娜:[搞错了搞错了]
西娜:[她不是自杀,就是做噩梦从楼梯摔下来了,已经醒了]
西娜:[嘿嘿]
西娜:[让你白开心一场了]
裴观玉看着消息,怀疑安眠药效还没散。
他把头靠近埋进枕头,深深吸了口气,上面有她常喷的同型号香水,确定嗅觉还在,他还活着。
身体的温度缓缓找回,脸颊恢复血色。
裴观玉笑起来。
哈哈哈
又笑出好几声,笑得捂着胸腔闷咳出声。
好险。
差点就被骗去死了。
还好没死。
再有下次,他得亲眼见她进棺材,然后一起躺进去。
手机又嗡动了一声,是一个安静了许久的软件。
俞奚看到了突然出现的vc。
自从那次吵架后,他们已经很久发过消息了。
她还以为vc已经脱粉,早就不关注她了。
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俞奚会心堵,会难受,但很快就用她已经有了更多粉丝来安慰自己。
vc:[你有一点想谁。]
俞奚敲键盘:[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还在为他否定她而生气,哪怕她如今已经认同,他对她的嘲讽已经成事实。
她并没有自以为好的演技,也没有足够的理解能力去演好剧本。
那头突然发来一句:[是想你男朋友吗。]
俞奚:[我现在没有男朋友,早分手了]
她疑惑,他难道都没看到她前几条辱骂前男友的ins吗?
vc像是没有看到。
[你想他了。]
俞奚有种心事被戳破的羞恼,没再回复。
vc又突然问:[上次视频那个脏男人是谁]
俞奚嫌恶:[别提那个恶心的家伙,和他女朋友一对神经病]
vc又沉默了许久。
[我会去查。]
然后缓慢地,生硬地发出来一条:[你最近怎么样]
俞奚:[我当然很好啊~]
她才不愿意在这个曾经的粉丝、现在的黑粉面前,露一点倒霉和怯意。
俞奚:[怎么,你不好吗]
vc:[我当然也很好~]
俞奚朝这个模仿她的波浪线疑惑地看了看。
话题到这里,基本也已经结束了。
曾经亲切的粉丝,如今竟也变成这样生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俞奚记不清了,头又有点晕起来,她关闭手机前,看到vc最后发来一条消息。
[其实我也有点想你]
呵呵。
生活不顺还是家庭不顺了,这时候又知道依赖姐姐了。
俞奚刚想矜持地回复,对面已经撤回了消息。
[你的演技还是很差。]
俞奚气得把手机扔到了床脚。
裴观玉则抱着手机,脸颊贴着还滚烫的屏幕,蹭了蹭。
他的呼吸发颤,浑身的血液也因为“她有一点想他”这个事实而沸腾。
潮热又漫上眼眶,裴观玉闭上眼。
他回忆恨她的感受。
回想抓到她的惩罚。
可过目不忘的记忆,现在竟然失了灵。
时间是不是太长了,太久没有见到仇人了。
他好像有点记不住怎么恨她了。
如果她能贴一贴他,他甚至愿意勉强和她和好。
不。
裴观玉的脸色又扭曲地变化。
他并没有原谅她。
他永远不会和从前那样愚蠢了-
俞奚住院的这些天,西娜依旧很关心她。
甚至比陈佐依还想得周全,去有名又难排的中餐厅,给她带中餐,有熬了很久的鲜美鸡汤,还她许久未曾吃到的笋干,俞奚最震惊的,是西娜还带了她喜欢吃的核桃。
“听说核桃补脑。”西娜周到地给她剥好了核桃肉。
俞奚真诚道谢:“谢谢你。”
西娜更想谢谢她。
她的存款很快都可以买房了。
俞奚住院的时候,也没有闲着。
她正式开始复盘《恶之城》,这几天,俞奚反复拉片看了很多遍。
曾经对于时代背景和历史不懂的地方,俞奚也买了书,放在床头,不时翻看。
这部电影,俞奚为了逃避现实,其实都没有完整看过。
第一次看到镜头从影后精湛的爆发镜头,转到自己瞪眼睛式的演技,她羞愧地捂住脸。
反复熬夜翻看原著,看历史书,看表演书,再看原片,俞奚琢磨着每个镜头该怎么演,连吃饭都在想。
西娜每天都来陪她吃饭。
俞奚给了她买饭的钱,西娜陪着她一起吃。
在俞奚住院的第三天,陈佐依风风火火地赶到,一来就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真是苍天有眼,塞尔维那对公婆,终于出事了!”
俞奚一看,这两人的热搜正挂在全网。
他们的电话吵架录音竟然不知被谁曝了出来,里面还提到了俞奚。
大概就是塞尔维又在外面沾花惹草被女友发现,录音中曝出真相,原来女友自始至终都知道塞尔维花心,之前就有过多次出轨行为,这次就是想借俞奚的知名度,向全网宣誓主权。
[好吧,这样一看,Celia除了演技差,并没有其他的问题。]
[这件事上,Celia真的很无辜]
[对不起,之前冲动之下骂了你,因为我也被这样的渣男和小三伤害过]
俞奚就这样很好命地洗掉了除了演技差之外的骂名。
陈佐依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之前有好多明星都被小人做局,很久才沉冤得雪,但心力早就已经磨没了,受到的伤害也不可逆。”
“所以奚奚,这是幸运之神在眷顾你,你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嗯。
俞奚也相信,她拥有幸运之神。
她在住院的第四天,接到了一通来自大陆的电话。
听见柏灵柔美的声音,几乎列为禁区的记忆被触动,俞奚的心一紧。
柏灵轻声细语地问候了她的近况。
俞奚随口说:“我很好,生活平淡顺利。”
柏灵笑着恭喜她。
俞奚沉默了会,询问她什么事。
她心中涌现怪异的割裂,理智告诉她应该回避那人的消息,却又急切地,呼之欲出地盼望着柏灵能提到他。
“小玉的情况不好,乱吃安眠药,他还想出国见你。”
俞奚心中像被狠狠拧了一把,酸痛变成涩感涌现眼眶。
但很快,她想起最后一面,裴观玉眼中浓烈的恨意,脊背又凉了一凉。
俞奚觉得这个想来见她,更可能是想报复她。
柏灵继而又问候了她感情方面的生活,她的话外音很明显。
暗示她如果合适,就找新的男友,让裴观玉彻底死心。
“如果俞小姐做得成功,”柏灵笑着说,“温伯格导演正在筹备的新戏,阿姨会给你们投资。”
俞奚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囫囵两句,挂了电话。
病好后,时间已到八月。
俞奚回到公司,和经纪人谈了谈。她说希望能多接优质的本子锻炼,无论多小的角色都可以,希望公司还能再给她机会。
“无论多小的角色?”经纪人露出惊讶之色。
俞奚点头。
大陆有句话叫题海战术,这还是vc说的,包括…裴观玉也这样说过。
俞奚每次攻克考试,被折磨得不知如何是好时。
他们就像共脑一样,让她多做题,做多了肌肉记忆总能练出来。
所以俞奚在考A大时,痛苦地把vc给的题库都刷完了。
俞奚同时还报了表演课,从七月起,她开始了不停上课,进组,在片场请教前辈,回去复盘拉片的生活。
她写了厚厚的笔记。
低头,外面是夏日阳光,再抬头,又是一年圣诞。
俞奚几乎半消失在观众的视野里。
她也不再和从前一样,高强度全网自搜,看涨粉数,看每条动态的点赞和评论,得意看粉丝po她的美照。
如今,她气泡般的热度也在明星叠代的好莱坞,像昙花一现,散尽。
vc:[平安夜快乐。]
平安夜俞奚并没有休假,她这次的角色是荒野的猎人,正和剧组在北加州的塔霍湖。
这里的雪山常年冰封,有着密集的原始针叶林。
俞奚在雪地里滚了两个小时了,赤手空拳和后期特效制作的“异形”打斗,但还没达到导演的标准。
等他终于满意,给她竖出大拇指,俞奚哆嗦着拍掉头发和身上的雪,裹上棉袄去和喝了口热水。
俞奚回复:[你也快乐]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vc似乎主动结束了和她的“冷战”,隔一会就要上线来找她。
[你很久不发公共账号了。]
俞奚:[因为我很忙]
她骄傲地说:[我这段时间进了十个组]
虽然都是出场几分钟十几分钟的配角。
vc:[累么。]
俞奚手指乌青地擦掉快要漏出来的鼻涕:[不累]
觉得累的事,没有人再替她做,她也不会再交给别人。
俞奚学会了交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