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有课,俞奚来到停车场,上了自己的新车。
从前那辆车,俞奚是让俞萱处理的。
但俞奚回洛杉矶后,俞萱就说,没有在机场看见她的那辆车。
俞奚一听就知道,遭小偷了。
裴观玉竟然连她的车也要弄走,直接私吞她的财产。
这次回来后的新电车,是俞奚自己买的。
现在国内人工智能发展的飞快,无处不见智联未来这家公司。
这辆车连接的就是和“Mirror”同源的大模型。
看到Mirror,俞奚就又想到裴观玉编造出的,那个荒谬的“米柔。”
而自己,还有沈惜月,都愚蠢得被这样的小把戏骗成傻子。
俞奚想到自己因为米柔生的气,浪费的情绪,就又感觉胸口一阵熊熊怒火。
她冷着脸,语音让Mirror导航。
裴观玉坐在副驾驶,一声不吭。
他们一直没有再说话,因为刚刚那场吵架。
在俞奚说出“外面的风雨也是他带来的”后,裴观玉的脸颊微微白了,他的眼睫颤动,说出的话却足够气人。
“我要的就是你不好过。”
教室人来人往,看他们的人不在少数。俞奚手指握紧,忍住在这里吵架的冲动。
裴观玉是疯犬。
她不能和一只狗吠起来。
最终,俞奚只是淡淡道:“确实,离开你的每一天我都很好过。”
他们对视着。
她又吵赢了。
俞奚看到裴观玉的眼眶红了,但很快就把头扭开,他长大了几岁,一次都没再对着她掉眼泪。
俞奚有瞬间为刺痛他而畅快,但也只是瞬间,很快就沉下去,胸腔重重的。
裴观玉似乎在和她冷战。
俞奚要看后视镜,让他往后坐点,他装听不到,不理睬。
“……”
俞奚更没搭理他,直接把他脑袋按后面去,自己探头看。
开着车,她一脑门的官司,思考着该怎么处理这样多的烂摊子。
首先就是卡西安。
没有做任何冒犯她的事,却倒了最多的霉运,现在还被临头倒上一盆污水,洗都洗不干净。
俞奚考虑平台发文,给他公关澄清。
她不是多么圣母善良,但她是正常人。曾经受过类似的陷害,让俞奚想起塞尔维那对情侣都牙痒痒。
她现在在卡西安眼里,或许也和那对癫公婆差不多。
第二就是加斯帕,他现在对她的看管虽然不再和之前那样严厉,但和卡西安的绯闻传出来,他还是打了很多电话,质问她怎么偷偷谈恋爱,为什么不和家里说。
在俞奚解释只是公司炒作后,加斯帕才松口气,告诫她如果谈恋爱一定要和他汇报,他要仔细看过那个男生,同意交往了才行。
俞奚心虚应下。
怕什么来什么。
车内蓝牙响了,Mirror提示加斯帕来电,他打来很多个但俞奚都不敢接。
俞奚先是挂断。
再响,她正要挂时,裴观玉按了接听。
“你个小混蛋终于接电话了!”一接通,加斯帕暴躁的声音就传来,“你这个男朋友是什么时候谈的?”
俞奚不愿意和daddy承认在谈恋爱,凭什么要被按头着了裴观玉的意。
俞奚转方向盘,一字一字故意说给加斯帕,也说给裴观玉听:“不是男朋友。”
裴观玉转过头,脸上的视线很刺很冷,俞奚没有搭理,继续道:“就是随便date的,没必要和daddy你说——啊!”
裴观玉突然面无表情地伸手过来,用力推了下她的方向盘。
俞奚猝不及防,车直接往花丛冲过去,眼看就要撞上,她心脏都停了,惊魂未定地转回来,踩刹车停下。
加斯帕被吓了一跳,不停问她怎么了。
俞奚:“没什么,在开车,前面车突然停了。”
加斯帕忙让她先开车:“等会再说。”他挂了电话。
等车内安静下来,俞奚想都没想,顺手给了裴观玉一耳光:“你想死是不是?”
他舔了舔唇角。
淡淡看着她道:“我刚刚心情不好。”
“我心情不好,就想报复你。给你带来更多风雨。”
“所以奚奚最好不要让我太难受。”
俞奚的好心态差点没绷住,几乎要暴怒地扑上去和他厮打。
最终还是把这种无谓的情绪压下来。
她不能冲动,不能被击溃。
但俞奚的心底还是不住发凉,意识到现在的裴观玉,更像一颗阴晴不定的炸弹,随时做出不可控的行为。
他离正常人已经很远了。
但她还是不可能妥协让他爽的。
俞奚收拾好心情,重新往前开,知道他在生气什么,她偏要刺痛他:“我Daddy不会喜欢你也不会承认你的。”
“他喜欢善良的,礼貌的,情绪稳定,听话的。你并不沾边。”
俞奚这次扶稳了方向盘,预防他随时暴起又来一次。
但裴观玉没有做什么,他只是把头偏开,看向窗外:“我不需要他的承认,也依然占有你。”
奚奚好残忍。
一遍遍提醒他像块人人嫌弃的垃圾,一点也不被爱。
裴观玉还是没忍住开了窗,他的呼吸在发抖,冷风吹进来,他才好受一点。
可他已经被喂了满嘴的玻璃碴,呼一口气,还是觉得肺里生疼。
后面这一路,他们谁也没再说话。
俞奚精疲力尽,吃完饭就去午睡了。
醒来时,裴观玉不在这里,并不知动向。
俞奚开始一件件处理烂摊子。
沈惜月的消息是她最后回的。从昨天开始,对面就发来很多条消息,俞奚看到一个遭受了天打雷劈,不知所措的沈惜月。
俞奚消息回过来的时候,沈惜月正在明合六庄。
春节后,她就没有再回来过了。
只听母亲裴妍说,她外公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无数名贵的药灌下去,都不见起色。
但裴妍语气里也没多少真切的关心。他们原配这一脉三个子女,其实都和裴坤的感情不深。
一开始母亲家世也算和裴坤相当,强强联手。裴坤一路调任升迁,但母亲中途娘家站错队倒台,差点牵连到裴坤。
对外,裴坤不离不弃,对妻子鹣鲽情深。
对内,在母亲失势后,他们这一脉的地位早已经一落千丈。
裴坤并不爱性格沉闷无趣的母亲,也对他们几人都冷淡不已。
小时,裴妍以为这只是身居高位,属于父亲的威严。到母亲去世后,她才得知,裴坤在外还有几个私生子,在重点培养扶持。
他只是嫌他们才能平庸,不堪大任,裴妍的心寒了大半。
所幸他们这一脉还有裴观玉争气。
裴继常年外调,裴妍心疼他们孤儿寡母在复杂的裴家不好站住脚,还主动和柏灵打好关系,教育惜月要关心弟弟。
最近几次,裴妍过去看望,裴坤都在昏睡。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柏灵还一直坚持侍奉床前,裴妍其实很佩服她。
不过她转念一想,裴坤对待柏灵和裴观玉,又是全然不同的重视了。
他们感情深厚一些也正常。
今天上午,裴妍接到消息,裴坤突然惊梦休克过去,情况很不好,医生委婉暗示,家里人可以过去看一看了。
沈惜月一直是裴坤“看重”的外孙女,这些年,靠着这个名头,裴妍在婆家,在外场都很风光。
现在这场孝顺的戏不做也要做。
沈惜月在这里见到了裴坤直系的大部分子女,孙辈。包括那些她只听母亲零碎说过的外公在外面的孩子。
裴观玉是最后一个来的。
和那些假装伤心的同辈不同,作为平时最被器重关照的孩子,他却连装都不装。
对待病床上,已经行将就木的爷爷,他面无任何痛色,满脸事不关己的冷淡。
再见到他,沈惜月的思维还是错乱的。
这样大的乌龙,她做了这么久的小丑,还差点怪上奚奚,可奚奚到底有多少灾难是她带来的。
想到那年她得意地带奚奚去了裴观玉的书房,现在她又乱传消息把奚奚骗了回来。
奚奚是有多绝望。
她对奚奚而言算得上是一个灾星了。
沈惜月手指缠在一起,看着表弟熟悉的面庞,想到奚奚口中那个令她崩溃害怕的偏执控制狂,她心底泛起森然的寒意和惧怕。
她好蠢,竟然从没看出这个表弟的真面目。
周温昱的偏执疯癫至少还表现在面上,可裴观玉的阴暗却是连她这样一个几乎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表姐都没看出。
裴观玉一出现,病床上裴坤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就灼灼发亮,像是看见他最满意的艺术品。
“过来。”
“过来。”
“小玉,你上前。”
裴观玉静静看着,眼神冷淡淡地发呆,像是看着一块死物。
气氛有些凝滞。
房间内都是人精,互相对视,还是柏灵出声:“小玉,快来,爷爷喊你。”
沈惜月看见裴坤牢牢拽住裴观玉的衣袖。
振奋地说:“我的孩子…我的血脉。”
“你是我最满意的孩子,有着我最好的基因,你最像我,会是裴家的未来和骄傲。”
在场倒没人觉得不对,但沈惜月愣愣看着,视线从裴坤泛着病态兴奋的眼睛,到柏灵紧紧交握的手,再到裴观玉毫无动容,寒霜赛雪的眉眼。
三人的面容交叠,重合。
裴观玉的眼睛,裴坤的眼睛…
一个闪电般的可怕想法在沈惜月脑中激现,她猛地一哆嗦,手中握着的水杯碎在地板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收到来自四面八方不满的视线,沈惜月快速低头,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不可能的。
她想象力还是太丰富了。
可沈惜月的胃里还是被刺激得一阵阵的干呕,她捂着胃,小声说了句不太舒服,奔向洗手间
快到傍晚,人群陆续从卧室里走出。
裴妍正要寻找女儿,迎面走过来裴继。
他们姐弟年少时互相帮持,但这些年裴继都在外地调任,大抵是生了个让裴坤满意的儿子,连带着裴坤也会想办法帮扶裴继,让他这些年都稳中有升。
但随着两地相隔,且这个性情温和的弟弟这些年愈发沉默寡言,所以他们这些年的交流也少了很多。
“姐,我送你回去。”裴继说。
裴妍正要说不麻烦,有司机,一抬头看见裴继明显有重要的话要聊的表情,她掩人耳目地说:“好,我们姐弟也好久没见面了。”
沈惜月收到母亲消息,让她跟司机回去,自己坐了舅舅的车。
她走到外面,准备上车。
看到了坐在另一辆车后座,车窗打开的裴观玉。
他什么也没说,但沈惜月看出,他是在等她。
她的心情复杂难言,站在原地犹豫了会。
理智告诉沈惜月,她以后应该和裴观玉保持距离。
他并不是想象的干净乖巧,或许是一个很冷漠危险的人,也并没有把她当关系不错的表姐。
可想着话总要讲清楚,她还是走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对话不再需要避讳那些如影随形的监控和保镖。
所以沈惜月很放心地上了车。
但她没有先说话,只冷冷看向窗外。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抱歉。”
沈惜月鼻子有些发酸,立刻就维持不住高冷了。快速回头:“你不是我表弟了!”
“你骗了我这么久,靠着我欺负奚奚,你真的无耻!变态!到底把我当什么?”
“你知道我知道真相,觉得我像什么吗?我像你的帮凶。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她喋喋不休,裴观玉始终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等她说完,他才抬头,沈惜月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
“可是她先骗我的。”
“是她打赌先过来追我的,骗了我无数次,”裴观玉呼吸颤着,哑声说,“把我玩腻了就甩掉了。”
“我那么喜欢她,你知道的,我那么喜欢她,我能活着就是为了她。”
“她真的很坏的,是她一直欺负我。”
“你是我的姐姐,为什么要一直替她说话?”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些哽意,快速把脸偏开。
沈惜月愣住。
从没在裴观玉脸上看到这样带有委屈和依赖感的表情。
她缓缓意识到,他或许在把她当成可以倾诉的姐姐。
“可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啊!”沈惜月抬高声音,“奚奚只会越来越怕你,周温昱那疯子还没给你教训吗?”
裴观玉张了张唇。他的声音里是精疲力尽的绝望:“可是简泱爱他。”
“奚奚一点也不爱我。”
沈惜月也突然被这样的哀伤感染。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可沈惜月很快想起什么,抬高声音:“可我觉得奚奚明明喜欢过你!”
“她这种厌男的性格,如果不喜欢,百分百要提分手的,可她一开始是不想分手的,这还不能证明她喜欢你吗?”
沈惜月感觉裴观玉的心情好像好一点了。
沈惜月叹口气:“你们之间是不是有很多误会啊,就不能好好说清楚吗?非要弄得很难看吗?”
她怀疑裴观玉是不是太封闭,也从不找人倾诉。
一个社会化程度很低的感情笨蛋,和梦寐以求的女神在一起了,患得患失地钻牛角尖,怎么会谈得好恋爱呢?
“你要不要带上奚奚,我们三见一面,好好聊一聊。”
“有什么心结,有什么矛盾,铺开来讲不好吗?”
沈惜月看到裴观玉轻动的眼睫,闪着星点亮光的瞳孔,像是路边等食的流浪狗,沙漠缺水的旅人一样看她,知道他被说动了。
“等我和奚奚说好,你们找个时间来和我见面吧,我帮你们调解。”
沈惜月下车前,看见裴观玉眼睛都清澈了。
听见他低低说了声:“谢谢。”
他没再阴阳怪气喊她表姐。而是咕噜含糊从喉间冒出一声:“姐。”
从小到大,裴观玉锯嘴葫芦一样,从没叫过她姐。
沈惜月走出几步。
突然想起今天脑海蹦出的那个荒谬念头,如果按照这样来演,她似乎还得反叫他一句舅舅吧。
太可怕了。
沈惜月猛地晃了晃脑袋,加快速度上车。
她到家时,母亲竟然还没回来。
沈惜月撸猫逗狗玩了一圈,想着一个能和俞奚,裴观玉好好说话的地方。
最好是一个气氛温馨和谐,浪漫点的地方,还要大,能够布漂亮的景。
想着周温昱似乎在京郊包了片养了小羊,小鸡的农场,沈惜月觉得不错,打算去借一借场地,刚给简泱发去消息,母亲回来了。
但她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眼圈红了一片,脸色也泛着白,失魂落魄的模样。
沈惜月上前给裴妍倒了杯水:“怎么了妈?”
裴妍久久怔忪。
沈惜月看见母亲的眼中有沉痛,有怨恨,但更多是无穷无尽的疲惫。
母亲一直是个乐天派,从前在裴家因能力平庸不受重视,和父亲也只是例行联姻,但她一直都能保持温和,逐渐经营好了事业和婚姻。
沈惜月从没见到母亲这样的表情,这让她有点害怕。
“没什么,”裴妍最终还是摸了摸她的脸,“只是和你舅舅聊了会天,回忆以前的艰难,心情还没恢复而已。”
沈惜月安慰地抱住她:“现在已经越来越好啦。”
裴妍眼眶酸涩地看着女儿。
今天晚上,裴继告诉了她所有令人作呕的真相。
他和柏灵早已没有事实婚姻。
柏灵嫁进来后,发现他不受重视,事业平庸,她有了外遇。
至于他为什么会发现,是因为柏灵说她怀孕了,而他其实不能生育。
裴继强忍着内心的翻涌,找遍蛛丝马迹,发现了她和裴坤让人作呕的奸.情。
他发现了,他们的母亲自然也是。
但他的母亲比他更沉得住气,她准备等孽障出生后,验DNA再动手公布外界这样的乱.伦。
她已经忍够了,她要和裴坤同归于尽。
裴继等待着这一天。
但等到了母亲在去医院的路上,车祸去世的消息。
他们短命却又温和的母亲,并不是死于意外。
母亲的追悼会上,刚刚还哭得动容的裴坤,转身就笑着拍他肩膀:“宁城那边缺个人,你去干。”
“懂事得话,我不会亏待你。”
裴继红着眼睛,看着抱着孩子望向他,唇角勾了一下的柏灵。
“来,爷爷抱。”裴坤冲孩子伸出手。
裴妍听得当场脸色苍白,内心翻江倒海。
她竟然和柏灵这样的蛇蝎相交多年,真心疼爱这漂亮聪明的侄子,还怕他被裴坤的规训逼出心理疾病,让自己的女儿去多照顾他。
她没有想到,背后是这样血淋淋令人作呕的真相。
裴妍轻声问,裴继想要怎么样。
裴继的答案让她心惊:“我想要他们都给母亲偿命。”
“裴坤这个渣宰,柏灵这样的贱货,裴观玉这个脏种,就该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鄙夷。”
裴妍惊骇:“可小…裴观玉他什么也没做!”
裴继:“你不恨吗?”
裴妍恨啊。可她能怎么办呢?
在裴家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族,没有权力就没有话语权。
她的母亲已经用生命给出了答案。
裴妍表明了态度,她不想再惹火烧身。
裴继:“老东西快死了,被他养的'儿媳妇'一口口药毒死,也算他的报应。”
“只要废了裴观玉,柏灵就再无倚仗,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他冷笑,“我要一点点看她跌入尘埃,失去所有。”
“我要柏灵生不如死,再送她上路。”
裴妍突然有些不认识这个弟弟。
裴继原来是最像母亲的孩子,性情温文敦厚,不争不抢,娶到柏灵的时候,他很开心,和自己说会尽全力对她好,经营好婚姻。
在这个扭曲吃人的家族里,每个人都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