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奚的假期只有两天。
来回飞行时间,就是二十多个小时,再算上转换交通工具坐的车。
剩下的时间,不眠不休也不过十几个小时。
如果有人在这之前的任何时段对俞奚说。
你未来会为了一个男人,牺牲短暂的假期,来回一万公里,几十个小时,就为了看他一眼。
俞奚只会翻个白眼,骂他脑子坏掉了。
不可能有男人值得她这么做。
但要是去掉所有假设条件,去问裴观玉,愿不愿意牺牲短暂假期,奔波去看她一眼。
裴观玉会觉得这是应该做的。
裴观玉控诉她的话没错,她好像真的是个吝啬给爱的人。
因为俞奚不需要付出,总能轻易得到男人的狂热和追捧。
让她觉得爱是这样一个廉价的东西。
对裴观玉,俞奚也得到得太容易了。
曾经不愿分手的理由,也很肤浅,不过是觉得他能替她解决很多麻烦,留在身边很舒心。
“你真的喜欢我吗。”
曾经的裴观玉总是执拗反复地询问。
那时俞奚觉得他幼稚好骗,如今看来,是她太傲慢冷漠。
她才是那个不懂爱的人。
细数这段感情,俞奚给过他的真的很少很少。
俞奚这次回来,除了必要的证件,什么也没带。
甚至穿的衣服,还是公寓里休闲不着边幅的T恤短裤,现在经过长途飞行,也已经变得皱皱巴巴。
这要是在机场被街拍到,能登陆年度最邋遢女星榜。
唉。
现在真成恋爱脑了,俞奚乱七八糟地想着。
不满她走神,裴观玉掐了下她的腰,脑袋也撞了撞她的小腹。
他正将头枕在她的大腿上。
明明超大的一只,这样收拢着肢体,看起来恨不得缩小钻进她的怀里住进去。
“有没有魔法,”裴观玉垂眸,对她说出幼稚的话,“能把我变小。”
俞奚手指轻轻抚在他额角:“变小做什么。”
“变小就能把我装进奚奚的口袋里,”裴观玉把脸贴在她手心,低声说,“一起带走了。”
她的心尖又被他说得闷闷的。
俞奚捏他脸,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就两天假期,还飞过来看你了。”
“这还不够吗?”
裴观玉没有很快说话。
“可我也想去奚奚长大的地方看看。”
俞奚愣住。
“去奚奚的家,住你抱怨总是有鸟筑巢吵闹的房间。”
“窗外绵延的绿茵草地,目光远眺能看见大海。”
“想和你一起野餐,一起去沙滩,一起环海。”
“再去你当过拉拉队长的高中”
俞奚听得从鼻尖迸发一股酸气,刺激得她几欲落泪。
这都是他们没有见过面的少年时期,俞奚在ins分享出来的生活。
像是约定俗成,俞奚隔几天就上线发动态,但绝不主动私信,哪有偶像天天给粉丝发消息的。
她一声不吭,只一味傲娇地分享图片和视频。
知道那个小尾巴一定会点赞,再发出笨笨的萌萌的仿若古人般的评论。
这已经成为俞奚刚回美国,人生地不熟下,唯一的乐趣了。
甚至有个乌龙,还让俞奚以为vc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家庭贫困连书都念不起的小孩。
因为vc总执着于看看她念书的学校,无论初中还是高中。
俞奚太讨厌学校了,问他干嘛总要看这么无聊的地方。
vc回答她:[我没上过学。]
俞奚看得当天都没睡好觉,琢磨着能有什么渠道给他捐点款做学费。
直到她在初中考倒数被霸凌,发ins哭。
对面发来长长的批注,中英双版,教她错题。
他的字也写得和字帖一样端正有笔锋,书里刻出来的般,比自己狗爬的好看一百倍。
俞奚有种被背叛的感觉,问他不是没上过学,为什么这些高难度的题目都会。
vc发来了个疑惑的小图标。
vc:[我有家庭教师。]
vc:[我现在已经上大学了。]
原来文盲只有她一个。
俞奚哭得更大声了,哪有粉丝比偶像还厉害的。
如今再去翻这些陈年细节,将vc的脸对应成裴观玉时,就像突然被塞了一口又酸又甜的过期糖,让俞奚想笑又想哭。
她低头,和他额头相贴,哽咽着说:“我可以带你去,那你要怎么才能去呢。”
但裴观玉的眼睛缓缓暗淡下来。
身不由己。
他从出生就被剥夺了任何选择的权利。
裴坤死了,但他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如他所愿,裴观玉依旧被沉甸甸的规则教条压住,依旧得按照他给他制定的轨迹,是继承他的意志的傀儡人。
如今已经不是他去决定,是否做下去。
家族合力铺路,将他奉上高位。
同时化作一只只贪婪的血手,蚕食他的血肉,分尽他所能给出的利益。
跌下来的代价是死。
俞奚看着裴观玉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压抑和沉闷从他身上溢出来。
裴观玉咬了咬她的手指。
微微的刺感,和俞奚的心疼一起蔓延开。
“我可以给奚奚自由多彩的世界。”
“但奚奚要学会爱我,很爱我,只爱我。”
“再把世界带回来给我看看。”
俞奚捧住他的脸,一句一句地回应他:“爱你,很爱你,只爱你。”
这样的话她从前当调情的甜言蜜语,不要钱地和他说了很多遍。
现在俞奚终于懂得,“爱”这个字背后万钧的力量和含义。
因为裴观玉是她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笨蛋。
俞奚所能停留的十几个小时,就这样和裴观玉黏糊地,浪费在一起,说两句话,就亲一亲,再抱一块昏沉沉地睡一会。
裴观玉想做,俞奚轻拍一下他的脸,没同意。
他有些低烧,头还包着纱布,俞奚不知道这种情况,他怎么还能有力气发情。
问他为什么会发烧,还傻乎乎摔到了头。
裴观玉沉默不说。
他这样更让俞奚怀疑他是不是又故意自残,俞奚立刻吓唬他说:“不说是吧,时间不多,我要走了——”
裴观玉应激地抓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低声说:“我做噩梦。”
他其实很少做梦。
乏善可陈的空白生活,连梦也不知道梦什么。
至今做的寥寥几个梦,一半噩梦,一半春梦。
全都是奚奚。
却唯独没有美梦。
他两天没能和她通上电话,手机里的红点显示她正常在公寓,在片场,在经纪公司。
这么长的时间,几十个小时上千分钟上万秒。都不能和他打电话吗?
噩梦里,他又联系不上奚奚了,她的号码变成了空号,他再一次被骗了。
心脏破了洞一般,让他连在梦里都体感歇斯底里的疼。
裴观玉惊醒。
他分不清现实和虚拟,打电话时,意识还没有清醒,但结果很清晰,奚奚又在说忙,又不理他了。
裴观玉全身的肌肉紧绷发疼,心脏也跳得很快,胃里一阵阵焦虑地翻滚,就像是送走奚奚的那天一样。
裴观玉以为是x.瘾发作,因为只有x.瘾才会这么疼。
身上出了好多汗,他打低空调,对着她最喜欢的抱枕。
但却越来越疼。
他被自己粗暴的动作弄得疼,身上的酸疼也没有缓解。
甚至不仅没有缓解,还痛得昏在床上。
再醒过来时,林照和他的心理医生,全都焦急地赶来。
裴观玉从小的心理检测报告,都是他对外做出的“健康”。
他能看透那些测试问题,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让他规避掉一些麻烦。
在这次,心理医生给他检测出“中度焦虑症”导致的惊恐发作时,裴观玉陌生地盯着这个名词。
竟然又多了一个病。
被奚奚欺骗,抛弃了那么多次,都没有得这样的疾病。
被奚奚爱了,反而生病了。
问裴观玉问题,他就和挤牙膏一样,问一句说一句。
虽然问得艰难,但俞奚还是拼拼凑凑出真相。
说的糙一点。
那就是半夜做了噩梦起来,发病了,但他以为是发。情,起来乱弄了一通。
空调还打太低,所以一过冷风,就发起了烧。
中途头昏脑胀起身,头摔到了床头柜。
俞奚手止不住心疼地抚摸他额头:“你迟早要把自己摔成傻子。”
这么聪明的脑袋,经得住撞这么多次吗?
“也好。”
“摔成傻子,”裴观玉甚至还想了想说,“我就能和奚奚走了。”
没有了价值,自然也拥有了相对的自由。
俞奚眼底直冒酸气。
不住抱紧他,轻声说:“这次以后能明白,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吗?”
裴观玉先点头,想到什么,却又摇头,手指冲她比了个圆圈。
俞奚:“什么意思?”
“0。”裴观玉对她说。
“?”
“奚奚的信用分。”
俞奚眯了眯眼,裴观玉也淡然回视:“以前是负数,现在归零了。”
“奚奚还要一直对我好,信用分才会涨。”
俞奚有些炸毛了。
小笨狗还给她立起规矩来了。
“你以为你在我这有信用分吗?”俞奚叉腰,“我都懒得说你,你套那么多马甲耍我”
“我也给你负分,负十,负百,负一万分!”
裴观玉满脸无谓:“好。”
“”
好气。
吵架也吵不过他。
胜负欲上来,俞奚咬了咬牙齿,想到了最能威胁他的话:“那我爱你也扣分,扣——”
裴观玉脸上的表情褪去,唇色也发白起来。又变成那个说碎就碎她还碰不得的敏感瓷器。
哇。
这个世道,真是坏狗当道。
俞奚彻底老实了,最终还是俯身,弯唇对他眼睛亲了亲。
“扣负一百分。”
“负负得正。”
“现在更爱裴裴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