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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总有些人觉得自己很聪明,别人很傻,但其实觉得自己聪明的人未必聪明,觉得别人是傻瓜的人才是真的傻瓜。”一次,一起离开网吧时韩品木突然对我说。
我搞不清他为何突然说了这番话,这番话又有什么指向,只好附和着点头说对。
“晚上有时间没?一起去消夜?”韩品木问我,我很意外,印象中他晚上只吃一个鸡蛋灌饼,从没见过他消夜,更没约过我。但随即我想到最近战队里发生的事情,感觉他可能有话要跟我说,盘算着自己有些事情也想落实一下,于是答应了他。
消夜找了网吧附近一个烧烤摊,因为地段偏僻,人不多。韩品木点了一些烧烤,还要了几瓶啤酒。
“你不是油田人吧?”韩品木一边撸串一边问我。我说此话怎讲。他说看你平时的做派不太像。我问哪里不像,他说很明显,你说家住平安小区,但你每次都坐公交回家。如果是你这年纪的油田子弟,出门肯定打的士。
“平安小区住的是油田科级以上的领导干部,的士票拿回去都能报销,何必坐公交呢?”他说,目光中带着狡黠。
“爸妈不让我上网打游戏,偷着跑出来的,哪敢拿的士票回去。”我一时只能找到这个理由。
“你是哪年的?属啥?”韩品木又问我。我说1987年的,属兔子。韩品木说那你今年25了,怎么才读大四?我说大二那年去服了两年兵役,所以毕业晚。
韩品木的问题貌似随意但实际暗藏玄机。年龄可以随口就来,但属相不行。为了防止他再有新的问题,我主动提出了问题。我说韩队你不是一向9点钟准时回家吗,怎么今晚突然想起找小弟消夜了。韩品木夹了块烤豆腐放进嘴里,说饿了而已,饿了不吃东西对胃不好。
“毕业之后怎么打算的?要回油田工作吗?”韩品木又问我。我说不一定,这几年油田效益不好,也有年头没招工了,毕业再说吧。
我在油田待了两三年,大体了解现在的情况,也努力在韩品木面前做出自己熟悉油田的样子。我猜他下一句应该会说:“你父母是油田干部,你又是退役大学生,进油田工作很简单。”这样又会把话题扯向我的“父母”,我也又得编新的瞎话。从小编瞎话的经验告诉我,一句瞎话得用三句瞎话来圆。我怕自己到时圆不回来,于是主动说我打算毕业去省城工作,或者考研究生。
虽然这也是一句瞎话,但至少不用现在圆。
韩品木点点头,说上学好,去省城也好,趁年轻离开油田这块地方吧。这地方风气不好,有点本事的都走了。
我不知他为何这样评价自己的故乡,于是问他啥风气不好。韩品木看了我一眼,说这么多年你感受不到吗。我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好打个哈哈说自己中学开始便在省城亲戚家寄宿,这些年对油田情况比较陌生。之后顺势拈起一串烤羊腰放进嘴里,打算终止这个话题。
“不说别的,单是这个男女关系就比较混乱……”韩品木却似乎依旧想就这个话题说些什么。
“长川油田其实从98年左右就没什么油可采了,你看那些地里的‘磕头虫’,一管子打上来半管子是水,所以后来这十几年大部分职工一直靠去外地‘会战’挣钱。”韩品木说,“会战”一去一年,夫妻两地分居,难免就会闹出一些瓜田李下的事情。
“所以年末是油城警察最忙的时候,有的丈夫年底回家发现妻子怀了孕,但自己这年明明在外地‘会战’,孩子哪儿来的?然后开始打架;有的妻子年底回来了,发现老公在家‘有人’了,然后也开始打架。”他接着说。
这种情况我听过,但不愿和他聊,于是低着头喝酒撸串。
“这还算好的,你也知道,油田是‘企业办社会’。‘厂长动动嘴,职工跑断腿’,所以有些人就喜欢打歪主意,比如让老婆去走领导门子,自己便凭着‘夫人路线’上位,孩子都不是自己的,还整天感觉自己多风光。其实这种人心里最阴暗,指不定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韩品木依旧在说,我不知道他今晚为何跟我聊这个,难道是他的家庭因为父亲韩双林的婚外情而破碎,所以一直对这类事情很敏感?但韩双林的情况可跟他说的这些都对不上号吧。
见我一直不说话,韩品木自顾自地灌了一杯啤酒。看桌上的烤串吃得差不多了,又转头冲老板喊了句“再来20串羊肉”。
“SN也找过你吧?”老板烤串的工夫,韩品木突然压低声音问我。
我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心想这家伙聊天的转折点怎么来得这么突然。但我心里有数,这应该才是他今晚叫我出来消夜的根本目的。于是我点点头,说找过。
“他给你开什么条件?”韩品木问我。我说奖金平均分。他点点头,说你很诚实。
我笑了笑。
“他还给你说过什么?”韩品木顿了顿,“关于我的。”他补充道。这是明显的试探,我没有正面回答他。
“他说的什么我不感兴趣,只要有钱赚,其他事我不管,而且……”说到这里,我也冲他笑笑,“而且有些事情如果我知道了,对咱俩都不一定是好事。所以我装作不知道,你也装作不知道我知道,这样好吗?”
韩品木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拍拍我肩膀。
“你是聪明人!”他说。
“那个SN是干啥的?”我反问韩品木,反正今天的话题是他引出来的,我顺着他的话说,也不会引起他怀疑。
“这个家伙,挺复杂,是飞扬拉他进来的,说是自己朋友。我跟他不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可能是飞扬告诉他的吧。”韩品木说。
“那飞扬哥呢?按理说SN是他朋友,他又是你朋友,SN应该也是你朋友。既然大家是朋友,不该来拆你台啊?飞扬哥对这事儿没说啥?”我问韩品木。
“嗐,谁知道飞扬从哪儿交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朋友。”他说。
大概11点时,消夜差不多了,我起身准备和韩品木告别。按道理之后我俩应该一个向东、一个朝西,分道扬镳,但韩品木却对我说今晚上跟我往西走,他要去平安小区。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他去哪儿,他重复了一遍说“平安小区”。
“今晚上我去亲戚家住,他家也在平安小区,跟你坐同一班车吧。”韩品木说。
我吃了一惊,心里随即有些紧张。
“你在油田还有亲戚?”我脱口而出,因为公安平台上显示韩品木是单立户。
“咋了?准你在平安小区有父母,我就不能有亲戚?”他说,但我却觉得他这话有别的意思。
“快走吧,最后一班公交了,再不走就得打车了。”说完,韩品木拉了我一把,走向附近的公交站。
油城居民几乎没有夜生活,由于第二天要早起上班,非周末的晚上整个油田便犹如一座空城。一过晚上8点,公交车上的乘客数量也急剧减少。我和韩品木乘坐的那辆5路公交车上只有稀稀疏疏七八位乘客。我和他坐在靠后的位置上,而整个后半截车厢是空的。
“我打赌那个SN不会再找你,你信不信?”韩品木坐在我旁边说。我问为什么,他说没有为什么,不信你等等看。他似乎很有自信,就像那天SN找我时也很有信心可以抢过韩品木手里的“生意”一样。我没再说话,望向了窗外的油城大道。
深夜11点,油城大道很黑,不知是否为了响应国家“节能减排”的号召,只有道路一侧开了路灯。漆黑的夜空仿佛给车窗玻璃蒙上了一块黑幕,而透过玻璃的反射,我看到韩品木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仰面朝天倚靠在座椅上,他难得喝一次酒,大概有些晕,又大概正在思考什么。
而此刻我的脑袋同样在飞速运转,因为韩品木今晚突然要去平安小区。
“对了,你家亲戚住在几栋?”我准备先发制人。
“6栋。”他很快回答我。我分不清是真是假,但心里的石头却放下了大半。因为记忆中平安小区6栋就在进门处左转不远,我可以找个借口摆脱他。
“你呢?”果不其然,他也问我。
“21栋。”我说。21栋跟6栋几乎在平安小区的对角线两头,他断然不会说出送我回家的话来,我反而可以通过提出送他回家来验证他刚才话的真伪。
“以后有时间去家里找你玩,方便吗?”韩品木冲我莞尔一笑。
我说好,“21栋303,来了可千万别说是来找我打游戏的,爸妈对我打游戏这事儿敏感着呢!”
其实21栋303是赵干哲家。
“也真有你的,你说哪儿不好非说我家,你咋不说刘广文家呢?他家也住平安小区呀。”赵干哲听说我在韩品木跟前把他家说成我家后一脸埋怨。
“唉,我也是一时没的办法嘛。”我只能这样辩解,“您还是跟嫂子说一声吧,不然他真去找我,不就露馅了。”我说。
赵干哲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他真去了咱们就抓人,那都图穷匕见了,还客气什么?”他说。
我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但我们凭啥抓他呢?他来找我打游戏,犯了哪条法?”仔细一想我又觉得不太对,问赵干哲。
“是啊,凭啥呢?妈的熊熊干活真不靠谱,到现在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赵干哲抓抓脑袋。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被他捋得换了个方向。
“我总觉得这家伙身上透着蹊跷……”赵干哲点了一支烟,“你确定他不知道你是警察吗?”他问我。我有些犹豫,想了想,说现在我也有点怀疑这件事。
“按说赌外围这种事情,一定要拉知根知底的人来做才对。我只是和他在网吧里见过几面,他就把我拉进了战队,之后也没问过我任何关于个人的情况。当时我就有点纳闷。哎对了,之前那边的派出所拉韩品木去采集DNA,用的什么理由?”我突然想起了这茬,如果说韩品木对我起疑,那次被拖去采血肯定是一个重要的诱发点。
“听沈所给我汇报时说是派出所例行身份检查,进入办案区的所有人都要采集个人信息,那天和韩品木一同进所采血的有二十几号人,他应该不会怀疑到你头上。”赵干哲说。
“之前沈所那边在网吧搞过这种例行检查吗?”我接着问。
“应该也有吧,但肯定不会定期搞。”
我搓了搓手,从赵干哲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点上。
“应该没事啊,但他怎么这次突然打听起我的住处了呢?”
赵干哲也吐了口烟雾,把吸了一半的烟立在手里,眼睛盯着看。
“飞扬退出了,他会不会让你去接替飞扬的位置,所以要查一下你?”赵干哲抛出这个观点。我说不会吧,按照之前SN的说法,飞扬是负责帮韩品木联系赌场老板的人,我哪有这个门路?
“如果SN说的不是真相,飞扬只是韩品木抛出来的一个幌子呢?有没有可能?”
嗯,赵干哲说到的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事到如今你只能接着跟他,看他到底要干吗。”赵干哲掐灭了手里的烟。
“唉,我明明是过来跟您查‘2·15’专案的,结果怎么查着查着就跑偏了呢……”我叹了口气。赵干哲却晃晃脑袋,说别想太多,刑侦查案子就是这个样子,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谁也说不好是不是导致最后峰回路转的节点。
“哎你有没有验证韩品木在平安小区有亲戚这事儿?”赵干哲转而问我。我说验证了,那天我把他送到6栋楼下,看着他上的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从一楼开始亮,一直亮到五楼。他家那个亲戚应该是住在五楼的哪一户。
“哪一户?”赵干哲的表情却突然有些凝重。
“大概是东户吧,我看西户的厨房窗户都是破的,应该很久没住人了。但还没来得及核实这两户人家具体是谁呢。”我说。
“你确定?”不知为何,赵干哲对这事儿的在意程度超过了我的认知。
我点点头,说八九不离十吧。
“东户是刘广文家!”赵干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连碗筷都震到了地上。
平安小区6栋一单元五楼东户是刘广文家,这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会不会是巧合?”我问赵支队。
“巧合个屁,能有这么巧?整个小区1000多户,偏偏就找到他们家?说是巧合你信?”赵干哲又点了一根烟。
“那咋办?您的意思是刘广文真的跟韩品木是亲戚?”
赵干哲表情僵硬,手里夹着烟可劲抽,那架势几乎赶上刘广文的“吸毒式”抽烟法了。直到把一整根烟吸进肺里,他表情才算温和了些。咳嗽了几声,赵干哲说:“如果两人真有亲戚关系,是个好也不好的事情。”
“此话怎讲?”
“如果两人真是亲戚,韩品木之前发在网上的那些东西便有了来源。毕竟当年刘广文也是‘2·15’专班的骨干成员,看警方没的办法,把这些线索透漏给韩品木让他去网上求助,也不失为一种办法。”赵干哲说。
“那不好呢?”我问他。
“唉,不好的,咱就不说当年刘广文隐瞒亲属关系接触杜娟的案子违规这事儿了,单说现在,刘广文恐怕也知道韩品木在网上搞赌这事儿,起码他是个知情不报,或者说是包庇,甚至,甚至有可能也在其中涉及某些利益关系。”赵干哲叹了口气。
“而且……”赵干哲抹了把被烟气熏得干裂的嘴唇,“而且你现在搞的这事儿,在韩品木看来就像是光着屁股在马路上跳舞。”他接着说。
我明白赵支队口中“光着屁股在马路上跳舞”的意思——我用来接近韩品木的游戏账号是从刘广文儿子那里借来的,如果两人本就是亲戚,那么韩品木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面的一系列事情都是他演给我看的。
脑海中浮现起刘广文那张圆脸——八字胡,短发,被香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和满脸褶子。他或许确实跟韩品木有亲戚关系,但我又不愿相信他真的像赵支队说的那样,与韩品木存在利益关系。不说别的,单是那一天仅有10块钱的“惨状”都让我无法把他跟韩品木联系起来。
“那万一真是巧合呢?”我不太死心,继续问赵干哲。
“如果真是巧合,那可就真的坏了……”赵干哲说,“我担心的不是‘巧合’,而是韩品木本就跟刘广文不存在亲属关系,他去那里,纯粹是为了向我们‘示威’!”
“示威?”
“对,或者说是挑衅。他在间接地告诉我们,我们现在针对他所做的事情都被他猜出来了。”
我说不会吧,这相当于在挑战警察呀,韩品木是吃饱了撑的?
“现在还不好说,我得先找刘广文聊聊。但这世上确实不缺这种自认为聪明的人。”赵干哲说,“其实这些人才是真的傻子。”他补充道。
不知为何,与先前韩品木说的话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