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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 第三章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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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2012年6月12日上午,我接到范杰电话,让我马上赶到南屏街兴顺汽修厂。

    “出什么事了范所?”路上,我打给范杰。范杰说赶紧过来吧,到了就啥都知道了。

    赶到兴顺汽修厂时,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三名辅警在警戒线外站岗,看样子很面生。我走上前去亮了警官证,一位高个辅警拉起警戒线放我进去。插空我问他们是哪个派出所的,高个辅警说是南屏街派出所。

    有些奇怪,多大的事情范杰需要找兄弟单位帮忙?

    走进院子,跟上次来时变化不大。唯一区别是东墙根处放着个大铁笼子,上次那条大狼狗躺在里面。我上前看,看到它两眼微睁,半截舌头挂在嘴边。

    “死了?”我心里一惊。但仔细看看,露出的狗肚子似乎还有伴随呼吸的起伏,看来应该是被麻醉了。

    更意外的是,我看到刑侦支队技术中心的法医王忠穿着白大褂从院子深处走了出来。咦?咋还把法医叫来了?本想上前跟王法医打个招呼,但他一直拿着手机打电话。

    汪德海住的屋门口也站着两名辅警。我走过去,还未进门就听到范杰扯着嗓子在里面喊: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跟我做朋友?做朋友就实诚点,不做朋友咱就是仇人,你看着办!”

    我咬着腮帮子尽量不让自己发笑。“要不要跟我做朋友”众所周知是范大所长审讯时独特的心理战术,凡是答应跟他做朋友的人都要对他实话实说,他则承诺会为朋友“两肋插刀”,说白了就是答应给人办取保候审;不答应和他做朋友的人就是他的敌人,会受到他“冬天般冷酷的对待”。一些不知情的嫌疑人会答应跟范杰“交朋友”,但范杰这家伙对待“朋友”并不真诚,不但最初答应的取保候审不给兑现,反而会借“朋友”的身份鼓动嫌疑人出卖一同犯案的其他“朋友”。久而久之,了解他套路的人都不肯再和他“交朋友”。

    我推开门,果不其然,汪德海背铐着盘腿坐在地上,范杰坐在汪德海面前的板凳上,身旁单人床上坐的是南屏街派出所的欧所长。

    “答应跟你做朋友没?”一进门,我问范杰。欧所知道有关范杰“交朋友”的故事,没绷住,“噗”的一声笑了场。范杰脸上一阵尴尬,那一瞬间我看他已经对我做出了“滚”的口型,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欧所,帮我看一会儿,我带他过去现场看看。”范杰对欧所说。欧所点点头,范杰拉着我便出门往院子深处走去。

    “我一直觉得院子里的这条狼狗有些蹊跷,所以今天凌晨1点多,我摸黑来了兴顺汽修厂。”路上,范杰边走边跟我说这里发生的事情。

    6月12日凌晨1点,范杰来到兴顺汽修厂。他没走正门,而是从上次看到的那个断了铁蒺藜的围墙上爬了进来。范杰随身背包里带了一支先前从偷狗贼手里缴获的麻醉吹枪,和一个装有GPS定位的宠物项圈。

    范杰落地的声音惊动了大狼狗,它很快跑到范杰跟前,但只叫了一声便被吹枪放倒。之后范杰把宠物项圈戴到狗脖子上,自己躲去了一旁。

    大概两个小时后,狼狗醒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踉踉跄跄回了窝。范杰按照GPS信号找到了狗窝。果不其然,在那三座贴着封条的运输处仓库中右侧紧贴办公楼的一座里。

    范杰绕着仓库转了几圈,GPS信号明明在仓库里,他却没看到任何可以进出仓库的通道。正纳闷时GPS信号又动了,紧接着看到那条狼狗又从办公楼里晃悠着出来了。范杰掏出吹枪又是一下,可怜的狼狗第二次晕了过去。范杰走进办公楼,拐来拐去终于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小门。

    “你看,就是这里。”范杰指着那个小门对我说。从小门进入屋里,我看到了狗窝和狗盆。范杰拉着我再往里走,又过了一道门,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过道。范杰用手电照了一下过道尽头,还是一扇打开的门,里面有人说话。

    “前面就是那个仓库。”范杰说。

    我这才明白,原来办公楼主体是与西侧仓库连在一起的。通过刚才那道小门,可以从办公楼直接进入左侧仓库。

    过道同样拉了警戒线,范杰说话的工夫,仓库里的人走了出来,是市局技术队的两位同事。

    “现场工作我们已经搞完了,等下来车把尸体拉走,先送去法医中心,报告出来后我发你FTP上。”其中一位同事说。范杰点点头,说声辛苦了,让过两位同事继续向前走。

    “尸体?这里面有尸体?”我急忙拉着范杰问。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没闻到味吗,我吸了一下鼻子,这才意识到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不但有尸体,还有更让你吃惊的东西呢!”范杰说。

    随范杰走进仓库,这里的布局又让我吃了一惊。

    仓库内部大概40平米,南北走向被分为两个部分。南侧堆放着一些老旧杂物,上面大多贴着“长川油田国有资产管理处”的标牌。北侧则明显是一个生活区域的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两个简易衣柜和一些生活上用的杂物。

    尸体已经被现勘的民警平放在了地上,上面盖着裹尸布。我捂住口鼻拉开裹尸布,眼前的尸体已经开始腐败,面部呈现出一定程度的巨人观,让人难以辨别相貌。

    “上吊死的,看样子大概有个三四天。我进来时尸体还在上面吊着……”说着范杰伸手指了天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根绳圈挂在天花板上。

    想起上次来兴顺汽修厂是6月7号,也就是说,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活着。

    “他妈的宋来福的案子还没个头绪,结果又查到一个死者……”范杰的脸上带着无奈。

    “他身上有什么身份证明吗?”我问范杰。范杰说有,死者兜里有张身份证,叫胡小飞。

    胡小飞?印象中并不认识这个人。

    “他家里人得谢谢你,他在这种地方自杀,要不是你摸进来,恐怕尸体烂成渣也不一定有人知道。”我说。

    “不是自杀,是死后被人挂上去的。”范杰却来了一句。

    “不是自杀?”

    “明摆着嘛,进屋时他这脚丫子直勾勾地指着我,不是挂上去的还能咋的?你看看,现在那脚丫子还勾着呢。”范杰说。我连忙把裹尸布拉到尸体脚部上方,果然,胡小飞的脚尖是朝上的。

    的确,如果胡小飞是自己吊死的,那么脚尖应当受重力影响朝下指向地面,死亡之后的尸僵现象能固定他的足部姿态,因此范杰进门时看到的肯定不会是“脚丫子直勾勾地指着我”。现在尸体足部是此种状态,说明胡小飞是死后被人挂在了天花板上。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伪造的自杀现场。

    “幸亏发现得早,如果再晚来两天,尸体腐败严重了,肯定会从绳子上掉下来。那样就真不好看出来了。”范杰言语中带着一丝庆幸。

    “李成,你过来再看看这个。”范杰站在书桌旁叫我,我走到近前,是一本展开的资料夹。

    “这是?”

    “这是已经被技术队整理好了准备带走的现场资料,他们的人一会儿就到了,你赶紧看看吧,里面的东西比胡小飞的尸体还诡异。”范杰说。

    一共两本资料,我打开第一本快速翻看。

    这是一本有关1999年长川油城“2·15”系列强奸杀人案的资料,汇集了当年所有公开或非公开的报道,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曾出现在警方卷宗之中。从整理方式看,整理者对这五起案件的调查相当认真,把当年有关系列案件的新闻报道全部从报纸上剪下来,按照时间顺序贴在纸上。后来网上的相关内容也被下载打印出来,同样按照时间顺序贴好。

    “这人也在查当年的案子?”我心里犯起了嘀咕。返回去仔细查找了一些内容,发现赵干哲先前给我的那三组网络截图同样在这批资料里,只是缺少了网监支队后来做的标记。

    时间有限来不及多想,我赶紧拿过文件夹中的第二本资料查看。

    这本资料里记录的内容更令我震惊。不是别的,而是一众民警的个人信息,包括年龄、警龄、岗位、资历、破过什么案子、得过哪些表彰、受过哪些处分、擅长何种领域等等,甚至连部分民警的家庭成员、居住地址、身份背景、兴趣爱好、身体状况都记录在案。有些信息或许连公安局政治部干部处都掌握不了如此全面。

    所涉及的民警包括赵干哲、刘广文、王正操、程虎、徐延生、杨向前等等,当然,还有辛吉然。没记错的话,这些民警都是当年参与办理过“2·15”系列强奸杀人案的。

    两本资料看得我冷汗直冒。

    “胡小飞死后这几天里,凶手完全有时间处理尸体和现场,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想过为什么没?”范杰问我,我说还能为什么,这些东西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又为什么留给我们呢?”范杰接着问。我摇摇头,表示眼下并不清楚。

    “走吧,秘密还是在汪德海身上。”范杰拉起我,回去继续盘问汪德海。

    “我承认,我每月收那人1000块钱,把右边那个仓库租给他,但他在里面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啊!”河西派出所第二讯问室里,汪德海大声喊冤。

    “什么时间租的,租户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平时你们怎么联系,你知道什么说什么,不要有任何隐瞒。”范杰说。

    “租房子这事儿时间很长了,大概是2009年夏天的事情。”汪德海说。

    2009年夏天,56岁的汪德海已经在南屏街兴顺汽修厂做了一年多保安,自从去年汽修厂关门后,他便成了这个院子的主人。

    汪德海一辈子没结婚,更没有子女,典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之所以答应拿着1500元的月薪在这里当保安,只是因为油田运输处每月能给他缴纳养老保险。

    南屏街远离市区,人烟稀少且交通不便,平时也只有一趟地方客运站的农村客运公交经过,但汪德海乐得清净。偶尔进城买东西就去路上拦公交车,回来时还能沿途捡一些废纸壳和塑料泡沫。

    “7月份吧,胡小飞来汽修厂找我,说是想租间房子……”汪德海说。

    “具体点,他那时长什么样子,高矮胖瘦?”范杰说。

    “个子不高,一米七多点,有点胖,油田口音。普通人长相。”汪德海说。

    范杰边听边在电脑上记。

    “嗯,因为汽修厂大院是油田运输处的产业,我只管看着,没权利往外租。南屏街派出所的警察不时过来检查,也交代我不能随便让人进来住,再说院子里的房子都没有门窗,压根不能住人,所以当时就拒绝他了。”汪德海接着说,但胡小飞说自己每月愿拿出1000元租金,而且保证不给汪德海惹麻烦。汪德海想到自己月工资才1500,况且那时城里住宅的月租金也不过三四百块,没经受住金钱的诱惑,汪德海答应了。

    之后汪德海带胡小飞在院子里选房间,但胡小飞直接从办公楼的小门进了仓库。汪德海非常吃惊,因为在此之前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这两处地方是通着的。

    “他对这里好像比我还熟,到仓库看了一眼就确定了。当时我住的那排办公楼里还有两间能住人的屋子,建议他选那边,但胡小飞不同意,就是要住仓库。我说每年运输处要来仓库检查,他说没事儿,来之前通知他,他会暂时躲开。”汪德海说。之后胡小飞付给他半年租金便住进了仓库。

    起初汪德海也怀疑过胡小飞租住仓库的目的,有时趁他不在还会偷偷跑去屋里查看。但汪德海一直没发现胡小飞在仓库里有什么不法行为,后来也就不怎么关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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