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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 第四章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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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012年6月22日,夏至,范杰又被赵干哲骂了。

    那天我去办公室找赵干哲,在门口听到他打电话。

    “喂,跑跑,你找到辛吉然没有?”

    “你干什么吃的?这都多长时间了?!”听赵干哲在电话里骂人,看来范杰还没找到辛吉然。当然,也有可能这段时间他根本没来得及找。毕竟宋来福和胡小飞的案子已经够他满头长包了。

    我也很纳闷,从5月15号最后一次在监控里看到辛吉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依旧杳无音信。前段时间有同事出警路过辛吉然家,顺便进去看了,说是地铺上的被褥都长毛了,看来他一直没回来过。

    这不是一个好征兆,辛吉然身无分文又嗜酒如命,这段时间他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说句难听的,这种情况醉死在外面被当作无名尸处理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身份证从没用过吗?你确定?”赵干哲的电话还在继续,他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给你一周的时间,他是死是活你得给我个消息。”说完这话,赵干哲挂断了电话。

    不用问,只从他话里就知道眼下辛吉然的处境不妙。

    “实在不行,给他上‘网逃’?”我提出建议,那样的话即便辛吉然身处外地,只要被当地警方发现就能反馈给我们消息。但赵干哲说现在还不至于上网追逃,先让范杰查,一周查不到,那就由官方发协查通报。

    “小四川餐馆监控里那个和胡小飞一起的白衣男子,范所那边查到没?”我问赵干哲。他喝了口水,摇摇头,说不知道跑跑干什么吃的。

    说句心里话,有时候挺心疼范杰的。他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以前当民警时也是领导口中的好苗子和“明日之星”,但不知为何自打提了刑侦副所长后,领导们对他却突然没那么友善了。从他师父刘广文到河西派出所的两位主官再到赵干哲,仿佛一夜之间和他成了地主跟长工的关系。

    “噢对了,上午你们单位马忠副所长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好像是说所里有点事忙不过来了,如果我这边的事情不是很着急的话,先放你回去给所里帮个忙,你看你的意思是?”赵干哲突然提了这件事。

    “没听马所说啊?所里啥事儿忙不过来了?”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像还是那个悦江苑酒店宋来福家属的事情,我想要不你先回去一趟吧,你也该回去看看了,之前我跟你所里领导说的是‘不影响你白天正常工作’,我们的专班只是个‘兼职’,但这段时间你整个白天都在忙我这边的事,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唉,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嘛。”

    我心想赵支队竟然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但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只好服从了。

    的确没想到,宋来福的家属们竟有如此耐心。自5月中旬宋来福出事后他们来悦江苑酒店“讨说法”,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家属们竟然还没散场。虽然不像最初那样三四十人坐在酒店大厅里示威,但眼下依旧有大概十几号人,天天按时来酒店“上班”。

    “谈到30万了,还是不松口啊,这帮人可真能熬啊,看来是把‘资本原始积累’的愿望放在我们这儿了。我要是公安局长,直接抓这帮人回去坐牢!”张成国骂了一句。

    “你们当初就不该先松这个口,松了口就给对方一种‘可以谈’的错觉,换我也会接着熬。”听张成国说完,河西派出所治安副所长马忠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把矛头指向了悦江苑酒店。估计这一个多月所里的事儿他啥都没干成,也跟张成国一样每天来悦江苑酒店“上班”了。

    “那真不是我的意思,什么‘保安经理’,说白了就是一看大门的头儿,说话管个屁用,还不是上面的那几个‘总’决定的?他们放完屁提起裤子走了,留下我们在这儿料理后事。”张成国大概自感惹不起马忠,赶紧把刚才的矛头扭到自家领导那边去。

    在悦江苑酒店见到马忠,他象征性地问了几句赵支队“专班”的事情,我也象征性地应付了几句。马忠解释说之所以叫我回来,确实是所里忙不过来了。范杰和案件队的民警被分局抽走搞宋来福的案子,治安队都是老同志,应付突发状况有些力不从心,原本打算他自己费点劲多担待一些,但眼下家里孩子也生病住了院,妻子那边忙不过来,他得过去搭把手,所以才把我叫了回来。他只离开一两天,孩子那边的事情搞定了就马上过来,到时我再回赵支队那边就行。

    其实马忠在编制上才是我的直属领导,我也明白他其实是想让我把这番话转达给赵干哲。因为赵干哲毕竟是市局领导,“县官不如现管”这种话,赵干哲可以说,但马忠不能当真。

    我赶紧说马所您先回去照顾孩子,我这边您放心就行。马忠可能还是有些不放心,临走时把我拉到酒店大堂外面说,维稳处突尽量多动口少动手,最好只动口别动手,千万别把矛盾引到公安机关头上来。

    我点点头,马忠又朝大厅里面看了一眼,说张成国这家伙鸡贼得很,别被他当了枪使。悦江苑酒店自己有保安,只要不是宋来福的家属动粗,其他事儿尽量让他们安排人先上。

    我说没问题,有事儿随时跟您联系。马忠又交代了一些别的事情,才急急忙忙走了。

    “李警官,老宋的案子你们到底查得怎么样了?”看马忠走了,张成国才从酒店大堂跑出来问我,看来这段时间他和马忠关系处理得确实不咋样。

    我只好打哈哈说还在查,有了结果第一个告诉你。张成国却凑近一步说有个事儿我还得跟你反映一下。

    他还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但这次我有点抗拒。倒不是抗拒他跟我反映事情,而是张成国凑近之后我才闻到他浑身一股子汗馊味,跟之前喷香水的张成国判若两人,几乎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说老张你几天没换衣服了。张成国苦着脸说至少三天了。

    “这帮家属找不到酒店老板,把我当成了领导,天天跟着我,生怕我跑了似的,我哪敢回家?被他们打听到我家住哪儿,不得闹我家去!”

    “酒店房间里洗个澡,让嫂子给你送套衣服来不行吗?”

    “那也不敢啊,万一跟上我老婆,不又跑我家去了?这帮人守了一个多月,也不择手段了,要不酒店那几个老总咋连班都不来上了呢,害怕呀!”张成国说。

    我确实有些同情他了。

    “啥事儿,你说吧。”

    “前两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知跟老宋的案子有没有关系,想着说给你听听。”张成国说,大概在2012年春节期间,有个男的来酒店找过老宋好几次,有次两人还在停车场吵架,老宋差点被那男的打了。

    “男的是干啥的?长啥样?为啥要打老宋?”我随口问。张成国平时经常给我提供各种“线索”,虽然其中绝大多数没什么用处,但我也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因此多数时候我权且听着。而且老宋死后刑侦那边肯定找过张成国很多次了,有必要核查的线索他应该早就给出去了。

    “我之前以为又是哪位客人因为惹了陈春丽招了老宋恨,结果后来听说是陈春丽的侄子,因为老宋总缠着陈春丽,所以过来警告他。当时两人一言不合就杠上了。你说他会不会跟老宋被杀这事有关啊?”张成国说。

    陈春丽的侄子,没听说过啊?

    “长啥样?”我重复了刚才的一个问题。

    “长啥样我不知道,当时我也没在现场。但是听看到的员工说,是个光头。”

    光头?

    我让张成国把那位给他说这事儿的员工叫来,他脸上却露出一丝犹豫。

    “那个,他也是跟我随口一说,这么久了也不一定记得。有啥你问我就行,我都知道。”

    张成国的态度让我略感奇怪。

    但我随即明白过来,公安局给出了征集线索的通告,里面标明了奖金数额。“没关系,线索是你告诉我的,如果对案件有用肯定报你名字。”

    “嗐嗐,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成国满脸不好意思,但还是掏出了手机。

    “小孙吗,在哪儿呢?来一楼大厅一趟,有事儿找你。”

    过了一会儿,张成国口中的“小孙”到了,他穿一身保安制服,个子挺高,但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

    “这位是咱派出所的李警官,把上次你跟我说的老宋那个事儿再说一遍。”张成国一脸严肃地对小孙说。或许问题来得太过突然,小孙一下被问蒙了。

    “啥,啥事?”

    “就是过年那会儿老宋在停车场跟人吵架,差点打起来那次,你不说看到一光头吗?”张成国提示说。

    “哦哦,想起来了……”

    小孙说,2012年小年那天下午,他在停车场擦摩托车时,看到有个光头男的来找宋来福。男子先是进了宋来福的传达室,没过一会儿就听屋里嚷嚷起来,好像吵架了。又过了一会儿,男的从屋里出来便往停车场外走,紧接着宋来福也跟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好像提到了陈春丽的名字。男的起初没理宋来福,但宋来福不依不饶跟在他身后骂,把男的骂急了眼,回头要打宋来福。宋来福眼见自己要吃亏,看到小孙在停车场便喊他过来帮忙。可能是看宋来福这边有帮手,所以那个男的最后没有打宋来福,走了。

    “那个男的来过几次?”我问小孙。

    “我就见过那一次,听老宋说那男的来找过他好几次,但我只见到那一次。”小孙回答说。

    “你怎么知道那个男的是陈春丽的侄子?”我接着问小孙。

    “侄子?什么侄子?”小孙似乎有点不知所以。

    “你不是跟我说那男的是陈春丽的侄子吗?”张成国在一旁提示。

    “没啊,他是陈姐侄子这事儿不是您跟大伙说的嘛!”小孙茫然地看着张成国。我用余光瞟了张成国一眼,见他脸上表情尴尬里带着些扭曲。

    我心里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来这个谣八成是张成国给人家造的。我想笑,但顾及张成国做领导的面子没在小孙跟前笑。

    “这样,是不是她侄子这事儿先不计较了。这件事儿陈春丽当时是什么反应?”我继续问小孙。

    小孙摇摇头,说这就不知道了。

    “唉,这种事儿就是因为陈春丽不方便亲自说话才找了别人,既然有人去把话给老宋挑明了,为了以后见面还能做同事,她就不需要再出面了吧。”张成国似乎是想找补一下刚才的尴尬,替小孙解释道。

    我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于是接着问小孙,那个男的具体长什么样子?

    “个子蛮高的,得有一米八五吧,挺瘦的,光头,长相早记不清了。哦对了,好像是在惠民木工厂上班,我以前跟酒店后勤去那边拉家具,见过他,那个光头挺显眼的。”

    听到这话我差点蹦起来。

    我觉得自己就是长川油田的大憨憨,光着屁股在马路上跳舞的人。而亲爱的赵干哲支队长是二憨憨,我身边伴舞的人。不对,不能这么贬低领导。大憨憨应该是他,而我是那个同样光着屁股给他伴舞的人。

    暂且不说刘广文是不是韩品木的亲戚,单说韩品木如果真是陈春丽的侄子,陈春丽在悦江苑酒店上班时恨不得一天见我两回,我还在韩品木跟前演个什么劲?去他的“阿成”!去他的“石油学院大学生”!去他的“油城电竞”战队!去他的“平安小区”!我还煞有介事地“贴靠侦查”,韩品木恐怕连我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裤衩都一清二楚。

    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不太可能,韩品木是杜娟的继子,如果又是陈春丽的侄子,敢情五起破不了的案子两起发生在他家人身上,韩品木他爹韩双林上辈子得是造了多大的孽才换来这样的下场?

    “这事儿你能确定吗?”“大憨憨”赵干哲问我。我说确定不了,但确定不了的只是韩品木是陈春丽侄子这档子事儿,他俩肯定有关系,不然韩品木为啥大过年的去宋来福那里帮她出头?

    “照这样看,咱俩这是一块儿光着腚在街上跳了两个月的舞?”赵干哲说。我连连点头,说在您的英明领导下事实应该是这样的。

    “那韩品木为啥不一早揭穿你呢?为啥还带你去打那个游戏比赛?为啥还给你分钱?为啥还来平安小区摸你的底?”赵干哲问我。我说是啊,他为啥这样呢?难道我是个二憨憨,他是个三憨憨?

    “那大憨憨是谁?”虽然这么问,但赵干哲显然意识到是谁了,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注意跟领导说话的态度!”他接着说。

    不过赵干哲刚刚提出的那几个问题很有道理,如果韩品木一早便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不但不揭穿我,还让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明知道我是冲他来的,为什么不做防备呢?是自信?自信自己掩饰秘密的手段完美无瑕,没有人可以从中窥探出端倪?还是打算拉我下水,靠利益输送彻底成为他的掩护?

    “既然已经这样,我觉得有必要直接接触韩品木和陈春丽,搞清他俩的关系,还有那天韩品木和宋来福的事情。”我说。

    “以什么身份?”赵干哲问我。我说开门见山吧,既然陈春丽和韩品木有这层关系,估计他早已知道我是干啥的。再演下去也没啥子意义了,您说对不?

    赵干哲又用手去抓头上那为数不多的几根毛,这大概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而从他日渐稀疏的头发来看,他平时应该是个喜欢动脑的人。

    “这样,你可以去跟他碰一下,但只要他不主动揭穿你的身份,你也不主动说。既然他给你演戏,你就配合他演戏,看到最后他想把这出戏演成什么样子。”赵干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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