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上次消夜是韩品木请客,这次我说我来。韩品木说你个大学生,每月就那点生活费,我能让你请客吗?我打着哈哈说虽然是大学生,没多少钱,但礼尚往来这道理我还是懂的,钱多钱少是我的心意,再说一顿饭能花多少钱?韩品木却笑了笑,说的确很久没下馆子了,想找个地方打下牙祭。我挑的位置他不一定吃得惯,他吃东西很挑剔,去的地方消费水平一般也不便宜。为了能让自己随心所欲一些,还是他来请客吧。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只好答应了他。毕竟我的目的不在于吃饭,只要他肯出来,谁请客都一样。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韩品木发给我吃饭位置,约好中午见面。我一看餐厅名称便理解了韩品木之前的话——油城隔壁A市的一家私房菜,我听刘广文说过那里,但他没去过,还说那家餐厅一顿便饭就要好几千块,我一个月工资不一定付得起一顿饭钱。
餐厅坐落在A市郊区一个居民小区内,从外观看不出这里隐藏着一家餐厅。服务员在小区门口接到我和韩品木,带着我俩在小区里七拐八拐。
“这餐厅开了十几年了,来的都是熟客,一般人不知道这里,即便知道人家也不一定接待。”韩品木一边走路一边说。服务员听到他的话,回头看了我俩一眼,说没错,他们餐厅只接待有预约的VIP客户,一般需要提前三天预约。我问为啥要这么久,服务员说餐厅要提前备餐。我又问啥菜得提前三天准备,这么长时间,不怕食材放坏了吗?服务员冲我笑笑,没解释。韩品木则拍了拍我肩膀,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我们转进一栋居民楼一楼。从外表看这里与普通居民楼没有区别,六层“洋房”,每层两户。进门后我才发现端倪——这里的房子面积很大,每户足有200个平方,而一楼的东西两户是打通的。服务员把我和韩品木领进其中一个房间,看格局应该是住宅的一间卧室,被餐厅改成了包间。屋里全是仿古装修,我看到博古架上放着几个非常精致的瓷瓶,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忍不住伸手去摸。
“小心点,这都是真品,很贵的。”韩品木坐在沙发上说。
“真品?不可能吧,餐厅包间里的摆设而已嘛。”我说,眼睛并没有离开那些瓷瓶和陶罐。
“那些瓶瓶罐罐的我不懂,但你看你身后那幅山水画,张大千的真迹,价值300多万。”韩品木说。我顺着他的话转头看,果然身后挂着一幅张大千的泼墨山水画。我仔细端详,虽然自己并不懂得如何分辨真伪。
“你懂国画吗?咋看出这是张大千的真迹?”我问韩品木。
“小时候学过几年,但这个画的价值是我爸以前告诉我的,那时候300多万,估计现在已经不止这个数了吧。”韩品木说。
“你爸告诉你的?”我有些疑惑。
“你以为呢?肯定是他以前带我来的呀,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人家又怎么可能接待我们。”他说。
菜品韩品木三天前便已点好,这会儿我们只是等待厨师做最后的加工。等待的间隙,韩品木开始跟我介绍起这家餐厅的来历。
“这家餐厅最早其实是专门为管理局几位领导开的小灶。”韩品木说。当年长川油田兴建时的元老们来自全国各地,为石油会战奋斗了一辈子,退休后也基本留在了油城养老。人上了年纪,往往开始对一些与故乡有关的元素产生怀念,比如故乡的味道。几位老领导有时想吃口家乡菜,但本地的食材和厨师却做不出老家的口味,因此管理局就开了这家餐厅。餐厅从几位领导的家乡请了厨师,运来了食材和一些专用厨具,专门为他们服务。
几位老领导相继去世后,这个餐厅便成了后任领导的私人厨房,吃的东西也不再限于家乡菜,而是一些山珍海味或不方便公开烹饪和品尝的菜肴。后来餐厅频繁被人举报,管理局担心惹麻烦便打算将其裁撤掉。那时有私人老板发现了其中商机,把它盘了下来,菜单还是以前的菜单,食客也大多还是以前的食客。
我大概明白了韩品木为何会熟悉这里。
“也不瞒你,当年我爹就是在这儿认识了那个叫杜娟的女服务员,后来,她成了我后妈。”韩品木说。
我愣了一下,不知韩品木为何突然提起这茬。眼下我在他面前的身份是石油学院的大四学生,他跟我说这些干啥?另外,杜娟明明是大学毕业后分到职校的教师,怎么成了这里的女服务员?
“你说的是?”我暂时摸不清他的套路,只好装傻。
“哦对,那时候你还小,应该还在读小学吧,不知道这些事儿。”韩品木看了我一眼,补充道。
“以前归管理局时这个地方叫‘终南餐厅’,老干部们取的名字,意思是年纪大了,要归隐终南山了。后来不少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成了某些食客的小老婆,在这里成功上位,大家又说,这就叫‘终南捷径’。”说完,韩品木笑笑。
我也配合他笑了笑。
“你爸平时不爱来这儿吧?如果常来的话你也得提醒你妈注意了。”他接着说。
这句话虽是玩笑,但有些许冒犯。按照我和韩品木眼下的关系,还远不到开对方父母这种玩笑的地步。虽然我爸妈并不是油田领导,但此刻如果表现得太过附和,反而会让他感觉奇怪。因此我也只好装出尴尬的神情,并没有接他的话。
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先是六样开胃凉菜,有酸萝卜、酱黄瓜、葫芦丝、豆腐墩和鹅肝。之后是八道热菜,我都叫不上名字,但看样子有鲍鱼、鱼翅、熊掌之类的东西。
“这个叫‘清汤炖雪燕’,用的是顶级的暹罗雪燕;这个叫‘黄焖鱼翅’,清代宫廷做法;这个叫‘太后芙蓉虾’,据说是慈禧太后起的名字;这个叫‘一掌定乾坤’,用的长白山熊掌,以前高局长的最爱,他是东北人,从大庆调过来的,后来被抓了……”韩品木指着每一道菜品向我介绍,但我已经吓得不敢动筷子了。单是他说的这几道菜,价格就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咋了阿成,动筷子啊?”韩品木看着我。
我的确很局促,原以为只是百八十块的一顿便饭,现在看来如果我吃了这顿饭,先不谈案子不案子,传出去公安局机关纪委肯定要找我麻烦。但我又找不出不吃的理由,不吃的话,韩品木立刻就会怀疑我。
“放心吧,这地方的老板很有实力,罩得住,菜单都不外传,要不怎么不接生客呢?”韩品木似乎知道我的心思。
“韩哥,这,这也太贵了吧……”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只好动了筷子,但还想努力装出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模样。
“放心吧,没你想的那么离谱,这儿的老板以前是我爸朋友,我来吃都是成本价。”他说,“别担心,不是说了这顿饭我请客嘛。”“这儿的老板是?”我有些好奇,问韩品木。
“李正斌,没听说过吧。”他说,“悦江苑酒店的大股东、大老板,这样说总理解了吧?”
我点点头,这的确能理解了。李正斌这个名字我早就听过,也知道他才是悦江苑酒店的幕后老板。而平时令张成国俯首帖耳的那几位王总、张总和刘总其实也都是打工的。
“唉,你们这些人啊……”韩品木一边夹菜一边感慨了一句。我不知道他这句话从何而来,“你们这些人”是指谁?我吗?
“这个地方啊,我恨它恨得要死,但又爱它爱得要命,知道为什么吗?”韩品木自顾自地说话。我说是不是因为你刚才说的你父亲的事情,韩品木说没错,当年要不是这地方,他父亲韩双林也不会遇上女服务员杜娟。
看来他很想跟我聊这个话题,于是我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这杜娟到底是……?”
“1999年,油田连发了五起强奸杀人案,其中一起死的那个女的就是杜娟,当时是我后妈。我爸之所以跟我妈离婚就是因为这个女的。”韩品木说。当年杜娟压根不是什么“石油学院刚分来的女大学生”,她就是终南餐厅的一名女服务员,一次韩双林在这里陪领导吃饭时结识了杜娟,之后杜娟便搭上了韩双林这班车,从餐厅调去了职校。
从韩品木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出他对这段往事的反感和厌恶。他说当年父亲韩双林之所以结识了杜娟,其实也是老板李正斌的伎俩。那时李正斌只是管理局后勤一个干了10年的副处长,老处长退休,他打算求韩双林跟领导打个招呼帮他转正。李正斌知道韩双林喜欢美女,因此把杜娟介绍给了他。本以为两人只是玩玩,没承想杜娟并非一般女子。她直接逼走了韩品木的母亲,跟韩双林结了婚。
“那你为啥还对这个地方‘爱得要命’?”我问韩品木。
“也不能说是‘爱得要命’吧,其实就是过段时间想来看看。我妈最后一顿饭也是在这儿吃的,吃完就出车祸了。”他说。
之后韩品木又跟我讲起了他家过去的事情,我一边听他说,一边琢磨他为什么要跟我讲杜娟的事情。
“杜娟的案子后来破了没?”我问韩品木。
“破了,据说是兴源化工厂一个工人干的,发现时那个工人已经死了。如果不是死了,警察还发现不了,干啥吃的!”韩品木说。最后这句“干啥吃的”明显是在说警察,我听了也只好笑笑,装作没注意。
“做这种事情的,都没什么好下场,杜娟被人杀了;我爸癌症,半年不到走了;李正斌前段时间也查出了癌症,胰腺癌,你看吧,也就是半年以内的事儿。”韩品木接着说。
李正斌算是油城首富,名下资产大概有几个亿。他得了癌症,这倒算是一个不小的本地新闻。
“他是通过你爸当上的处长吗?”我问韩品木。他说:“那还有假?这家伙先是当了处长,后来油田下属单位改制时,他下海承包了原属于油田的招待所,把名字改成了‘悦江苑酒店’,又是一番操作后,悦江苑酒店从集体产权变成了他的私人财产。这家伙也不是啥好鸟,有人说杜娟跟我爸搞在一起之前其实是李正斌的情人。但李正斌除了杜娟还有好几个情人,有人还偷偷帮他生了儿子。”
“悦江苑酒店的保安经理张成国,据说他儿子就是他老婆跟李正斌生的。这家伙也是个人才,老板给他发工资,他用来养老板的儿子。”韩品木说。
这事儿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人对八卦的追逐之心是与生俱来的,况且还是自己认识的人。我很想就张成国儿子的问题继续问韩品木,但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一名大学生,似乎不该认识悦江苑酒店的保安经理张成国,急忙刹住了自己的嘴巴。
“唉,不过话说回来,能忍大辱的人往往也能做大事。那个张经理堂堂七尺男儿,连这种事儿都能忍,不是做过大事,就是要做大事……”韩品木感慨道。
“你认识那个张经理吗?”我问韩品木。我这次和他吃饭的目的是套出他和陈春丽的关系,进而调查宋来福之死。从见面开始我一直计划该如何把话引到这上面来,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听他提到了张成国,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开始想办法引导谈话。
“认识啊,见过几面。”韩品木说,惠民木工厂给悦江苑酒店送家具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
“有段时间悦江苑酒店装修,木工厂给他们送木料。按说这种情况他不该收我们停车费吧?但他收,跟那个停车场保安老头一起要我们每辆车20块钱,前后去了几十趟,收了我们1000多。而且还是最后一趟车要走的时候他俩才说了收费的事儿,不给钱就扣车,恶心得要命。”韩品木说。“咋了?你也认识他?”他又问我。
我连忙摇摇头,说不认识,但心里却有些纳闷,既然张成国认识韩品木,为啥之前要用“一个男的”、“听说”和“光头”这些语焉不详的词汇,还把保安小孙叫过来跟我转述,他直接告诉我韩品木的名字不就得了。
“停车场的保安老头?是不是前段时间在惠民农场被杀的那个?”我故作惊讶,同时抓住他的话里我用得上的地方。宋来福被杀这事儿上过本地新闻,我可以放心大胆地提出来。
“是吗?我不太清楚,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查出谁干的没?”韩品木一边吃菜一边问。
“不知道呢,但听人说好像是情杀,因为悦江苑酒店的一个保洁大婶。”我说,尽量把话题引向陈春丽。
“是吗?保安和保洁的爱情故事?挺有意思。”韩品木说。他的语气平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吃完饭一起网吧打游戏吧。”还未等我继续聊宋来福的事情,韩品木突然把话题转移了。我说今天不了,父母下午都在家,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出门。韩品木笑了笑,说没想到你还是个乖孩子,这么大了家里还管你上网打游戏的事情。看他把话题扯到家庭方面,我又心生一计。
“爸妈去世后,你一直一个人生活吗?”我问韩品木。他点点头,说不一个人过还能咋的,但凡有个人管着,能过得这么自由?我说上次我们一起回平安小区,你不是说有个亲戚住在那儿吗,是你什么人?
“其实也说不上是亲戚,算是我爸当年的朋友吧,咋了?查我户口啊?”韩品木笑着说。“说起这事儿我想起来了,那个SN后来找过你没?”他第二次把话题转移了。
刘广文当年是韩双林的“朋友”,这事儿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不过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干刑警的人朋友圈芜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能结识。韩双林当年是长川油田的一号人物,刘广文认识他不足为奇。但韩品木能找到刘广文家去还是说明两人关系不一般,因为不是每个人的友谊都能传承到第二代那里。
“没有,SN上次见过我之后就好像失踪了,电话不接,QQ不回,也没找过我‘打比赛’,看来被你说中了。”我说。
“你见过SN本人?”韩品木有些吃惊,“他长什么样?真名叫啥?我上次还以为他是在网上找的你呢!”
我说我也就见过他一面,个子挺高,打扮得很潮,估计家里挺有钱的吧。
“穿得潮就是有钱?不一定吧,我咋记得好像听飞扬提起过,说这家伙就是个保安。”韩品木说。我回忆了一下当初和SN见面时的场景——全身七八种颜色,镶满银色钉子的帽子和夸张的太阳眼镜,再想想张成国手底下那帮子酒店保安,着实没法把两者联系起来。
“咱得想办法把他找出来。”韩品木说,前几天公安局的人找他了,说是被人举报在网上聚赌,还帮人赌外围,估计就是这个SN举报的。因为韩品木的“上家”告诉他,有人也在“上家”所在地的公安机关报了案。
“你找飞扬哥问啊,他能把SN拉进战队,说明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我说,心想治安支队做事咋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有些准备。毕竟我现在算是他们半个“卧底”,万一收网的时候把我也捕进去多不好。
“飞扬有家里的事得忙,懒得麻烦他。他要跟我说,早就说了,哪儿会等到现在!”韩品木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