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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韩品木那顿饭花了多少钱。他没有当场结账,说是餐费已经提前支付给餐厅了,这是规矩。我问韩品木花了多少钱,他也没告诉我。
回到刑侦支队,我把午饭的经过告诉赵干哲。听说韩品木带我去了终南餐厅,赵干哲满脸惊讶。
“好家伙,跑那儿去开荤了,我都没去过!”赵干哲感慨道。他问我桌上点的什么菜,我把记住名字的都告诉了他。最后我还说那地方真不如杨家烤鱼,但墙上一幅画有300多万。我吃饭时老害怕了,万一不注意溅上点汤汤水水,把我卖了也赔不起啊。赵干哲却说你上一边凉快凉快吧,顺带准备一份“情况说明”。万一事后徐延生或杨向前找你麻烦,你还有个交代。我说不至于吧,一顿饭而已,虽然贵了些,还真要惊动纪委和督察啊?
“你知道那顿饭多少钱不?”赵干哲冲我咧咧嘴。我说不知道,韩品木也没告诉我,估计这桌下来得两三千吧。
“屁,两三千?两三万还差不多!”赵干哲瞪了我一眼。我嘴张得老大。
“喝酒了没?”赵干哲问我,我急忙摇头,说没喝。赵干哲松了口气,说没喝酒还好,喝了酒就不知道这顿饭花多少钱了。
“我听说过一次,一个广州来的商人在那里请客,三个人,餐费花了十多万,你敢信不?”赵干哲接着说。我嘴巴一直没合上。
“从这个月开始,你的工资就别花了,都存起来。万一之后韩品木涉案,到时你就得把今天吃的都吐出来,不然纪委徐延生他们就要帮你吐出来,听到没?”赵干哲一本正经地说。
吓唬完了我,赵干哲才开始问正事。他让我把韩品木中午说的所有话都复述给他,我照办。过程中他听得很细,连韩品木说到一些事情时的表情都反复问。听到韩品木告诉我杜娟当过终南餐厅服务员这事儿时,赵干哲有些意外,笑着说韩品木咋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杜娟以前在终南餐厅当服务员这事儿,没见卷宗里提过啊?”我问赵干哲。他嘿嘿笑了两声,说这事儿当年跟案情没多少关系,另外涉及一些敏感问题,上面很忌讳,所以就没往卷宗里写。
“她遇害时已经在油城职校工作一年多了,又是在职校宿舍出的事,所以不提她当服务员这事儿也是对的。”赵干哲说,“主要是杜娟这个事情赶上了一个敏感节点,管理局刚对终南餐厅辟过谣,公安局又把她的事儿公布出来,不就打脸了嘛。”
“韩品木主动跟你提到杜娟的案子?”赵干哲问我,我说那可不,难不成我还能作为石油学院的大学生主动跟他提吗。
“这家伙,有点意思……”赵干哲点了一支烟,跷起二郎腿。
“杜娟这个案子,其实当初我们怀疑过韩品木。”赵干哲说。
“怀疑韩品木?为啥?”我不解。
“很简单,他和杜娟的关系很紧张,有作案的动机。杜娟案发前,警方接到过韩品木几次报案,都是举报他的父亲韩双林跟杜娟合谋害了他的母亲。”赵干哲说。
“韩品木举报他爸跟他后妈杀了他亲妈?”我觉得不可思议,“是真的吗?”
赵干哲摇摇头,说那件事韩品木拿不出证据。他虽然举报了,但警方也没查到他母亲的死跟韩双林和杜娟有关联。
“那韩品木跟杜娟的死呢?”我问。
“也调查过,没有结果。杜娟出事时韩品木有不在场证明,老辛排除了他的嫌疑。后来那个毕德华出现后,我也没发现两人之间有关系,所以又把他排除了一次。”赵干哲说。但从他的话里我反倒能够感觉出,两次排除韩品木的嫌疑,说明警方曾两次把韩品木纳入侦查视线。如果算上赵干哲这次让我调查韩品木,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还跟你说啥了?”赵干哲继续问我。我说再就是聊了一些八卦,然后把李正斌和张成国的事情也讲给了他,听完后赵干哲说没想到韩品木这家伙知道的还不少。
听赵干哲话里的意思是这些事儿他也知道,我开始磨着他跟我讲。赵干哲说李正斌得癌症这事儿他的确知道,而且听说李正斌的老婆和前妻已经准备为财产的事儿打官司了。
我说李正斌不还活着吗,他家属咋这么着急?赵干哲说你看这你就不懂了吧,“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人死了再做准备,早就晚了。我说如果韩品木说的张成国那事儿是真的,他儿子不也能去分一份?赵干哲哈哈笑,说这事儿应该是个误会。
“我听到的一些传闻啊,说其实这个张成国的儿子并不是李正斌的,而是那位十几年前落马的高书记的。”赵干哲说,张成国的老婆吴霞以前也是终南餐厅的服务员,被李正斌介绍给了管理局的高书记。吴霞后来怀了高书记的孩子,逼着高书记离婚娶她。高书记又不是韩双林,怎么可能同意。正好这时候张成国出现了,不明就里地追求吴霞,高书记和李正斌是打瞌睡遇到送枕头的,就顺势把吴霞推给了张成国。
“这事儿张成国自己知道吗?”我问赵干哲。他说他怎么知道张成国知不知道,再说这都是些陈年传言,谁也搞不清真的假的。
“今天这话哪儿说哪儿了,出了这个门你说是听我说的,我可不认哈。”赵干哲说。
跟赵干哲聊得差不多了,也到了饭点。赵干哲叫我去吃烤鱼,我说不去了,中午吃的还没消化。赵干哲略带阴阳怪气地说也对,毕竟吃过终南餐厅的人,怕是看不上我这路边摊了。我笑着说赵支队您的烤鱼我还是攒着吧,刚才您不也说了,往后半年我得攒工资留着“退赃”,恐怕想打牙祭只能靠您的烤鱼了。赵干哲说你想得美。
最后,赵干哲问我有没有在韩品木那边身份穿帮,我说表面看来暂时还没有,但我不清楚他的想法。穿帮就穿帮吧,假装大学生太受约束,很多问题问不了。赵干哲想了想,说自己也有点后悔,不该同意让你去接触韩品木。我说我干都干了,您这会儿后悔也没用了。
“你再去找陈春丽采一份笔录吧,看她这事儿怎么说。”赵干哲说。我说我前脚找了韩品木,后脚再去找陈春丽,这俩人真要有关系,我这不明摆着露馅嘛。赵干哲却说那你更得去了,如果韩品木真是给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就帮他把这层糊涂挑破,看他到底想干啥。我说前几天您不还让我配合他演戏吗,怎么今儿又改了主意?赵干哲说配合归配合,不能让他把主动权拿走。这戏说白了还得咱来当导演,不能他想演啥就演啥。
第二次接触陈春丽,我想起之前在悦江苑酒店张成国办公室那次跟她谈话的失败经历,又回忆起刘广文教给我的“讯问话术”,决定先跟陈春丽聊点别的,但不承想这次直接引入正题的人却是她。
“我跟宋来福从来就没有什么。哦对,还有那个‘酒晕子’辛什么,我跟他也没有什么,都是酒店那帮人乱说的。”陈春丽开门见山。她说这两年自己确实经常去停车场传达室吃饭,但那是因为自己胃不好,不能吃冷东西,而酒店后厨不对非餐厅员工开放,只有宋来福那里有燃气炉可以开火,所以她才去那里热饭。那里是悦江苑酒店的传达室,又不是宋来福的传达室,况且平时去那里热饭的又不只是自己。
“一群乱嚼舌根的人……我不知道怎么传来传去,就成了宋来福出事那晚是去采油厂惠民农场‘捉奸’,我有什么‘奸情’可捉?宋来福以为自己是谁,他有什么资格去‘捉奸’?”陈春丽似乎憋了一肚子的气,但从她发泄般的叙述中也能听出,那晚宋来福拎着棍子跑去惠民农场,确实是与她有关。
“那5月15号,宋来福死的那天,晚上7点到8点多这一个多小时,你是在采油厂惠民农场附近的土路上吗?”既然她选择了开门见山,我也没必要再去绕圈子,于是也直截了当地问她。
陈春丽明显愣了一下。
“不在,那时我在上班。”她停顿了一会儿才做出回答,显然经历过短暂的思想斗争。
“你可想好再说,这次是公安机关的正式问讯,不像上次那样,我只是找你了解点情况,你说假话可是要负责任的。”我提醒陈春丽。她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别处。
“我就是在上班,小区物业有工作记录可查。”她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宋来福案发后,范杰已经查过陈春丽上班的华泰小区物业公司的工作日志,按照上面记录的内容,案发时间段内陈春丽的确在上班。但范杰也说了,物业公司的环卫工只需定时清扫小区,不像酒店清洁工那样需要随时待命。因此即便当时陈春丽在“上班”,也可以短暂离开小区,况且陈春丽上班的华泰小区距离案发地点并不远,走路只需三五分钟。
唯一的缺陷就是华泰小区是个老旧小区,没有装监控,所以范杰当时没能拿到陈春丽案发时间段内离开过小区的证据。
“说一下你的家庭情况吧。”我说。能看出陈春丽依旧戒心十足,我觉得还是得按照之前刘广文教的办法来做。
“什么家庭情况?”陈春丽又是一愣,可能没料到我突然换了话题。
“‘家庭情况’这四个字还不懂吗?家里几口人、都是做什么工作的、现在生活状况如何,如此之类的。”我耐着性子解释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不承想陈春丽更紧张了,竟然冲我吼了一句。身旁一同参与讯问的同事急了,“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让你说啥你就说啥!你说我们问这个做什么?!给你家送温暖?!”
我用脚轻轻碰了碰同事,示意他别着急,有点过了。
“我家就我自己,我在小区当环卫工,一个月收入1300,刚够吃饭,就这些。”陈春丽说。
“你老公和孩子呢?”我接着问,尽量放平语气。
“老公2000年病死了,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陈春丽说,1999年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遭遇强奸,当时住院的就是她老公,强奸案发生一年后老公便病故了。
“你在油田还有什么亲戚没?”我问。
“没有。”陈春丽说。她是独生女,父母都是北京人,60年代过来援建的石油工人,90年代相继去世后她在本地便没了任何亲戚。
等的就是她这句“没有”。
“那你跟韩品木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和他也没有关系。”陈春丽说。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为了你跑去悦江苑酒店跟宋来福‘谈判’?没有关系他去警告宋来福‘离你远点’?没有关系他能去跟宋来福打架?”同事负责唱黑脸,在一旁把问话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说的这个韩什么,他做的事我怎么知道?要你这么说,宋来福的死也要算到我头上吗?”陈春丽的脸上突然划过一丝冷笑。
我看着她,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你们俩简直是两头猪啊……猪都不能干出这种事儿来……你俩的审讯业务是跟王正操学的吗……哎哟我当初怎么会拉你来搞‘专班’……李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王正操派到我这儿来捣乱的……”刑侦支队办公室里,赵干哲骂我骂得几乎哭天抢地,我从没见过骂人的人比被骂的人还要悲恸。但即便在这份悲恸中他也忘不了把“老仇人”——桥东分局的副局长王正操拉进来。
“你脑子里面就一根筋吗?属驴的吗?一根肠子通到底?直接问她跟韩品木有没有关系?你就不能绕两圈再问吗?懂不懂什么叫‘边路突破’?懂不懂什么叫‘循循善诱’?你这种问法,直接给她打个电话多好呢,还省劲!”赵支队喋喋不休,连用两个术语。
“我们也没料到陈春丽的抵触情绪这么强,她那事儿说白了算个啥?”一同被骂的同事试图辩解几句,被我拉住,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让领导先把火发完。
“你还敢顶嘴!”赵干哲的矛头马上指向了身边同事,眼看他要发火,幸好手机响了。赵干哲拿起来看了一眼,先是愣了几秒,然后走到窗边接电话去了。
同事委屈地看着我,小声嘀咕:“宋来福这案子不一直在你们所范杰手里侦查吗?赵支队跟咱发什么火?”我心里也很奇怪,赵支队对这事儿的关注度是有些超出了我的预料。
“嗐,领导嘛,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做个没有思想的工具人那么难吗?”我悄悄跟同事开了个玩笑。
“你再去找一下那个悦江苑酒店的保安小孙,给他采一份笔录,内容就是韩品木去找宋来福‘谈判’的事情,让他把所有知道的细节都告诉你,笔录做得越细越好。如果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或者了解情况,也都采份笔录。既然要确定韩品木与陈春丽二人有关系,就必须把证据固定、做实,哪怕从侧面!”赵干哲对同事说。
“李成,你准备一下,晚上跟我出去办点事。”他又对我说。我问他需要准备什么,是带装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赵干哲说换便装,带执法仪,装备的话看什么顺手拿什么。我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枪的形状,赵干哲似乎想了几秒,摆摆手说不用。
我和同事立刻起身,他准备去悦江苑酒店,我则回派出所换衣服。
“回来!”刚走到门口,赵干哲又吼了一声,我以为他还有别的交代,急忙停住脚步。
“今天办公室里我说的话不准跟任何人说。”赵干哲一脸严肃。
“尤其是王正操。”他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