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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 第四章 第4节

所属书籍: 深渊

    4

    2012年6月28日,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

    那天下午,我按照赵干哲的要求回到河西派出所换好便装,将执法仪别在腰带上,又把伸缩警棍和辣椒喷雾放在口袋里,坐在值班大厅等赵干哲的电话。

    刘广文路过值班大厅,看我这副装扮,说咋了,穿得花里胡哨的,准备出去约会吗?我给他打了支烟,笑着摇摇头但没有说什么。刘广文是老杆子,看到我上衣口袋里的棍状凸起物便明白了一切,说了句“注意安全”便往外走。我看他还穿着警服,看来不是下班回家,也问他干吗去,他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小挎包,说还能干啥去,悦江苑酒店“维稳”啊。

    但奇怪的是那天我一直没等到赵干哲的电话。6月底的天黑得很晚,我一直等到8点天快黑透了还没接到赵干哲电话,不知他要搞什么,于是只好主动给他打去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赵干哲才接起来,气喘吁吁地说了句“你今晚休息吧,不用过来了”就挂了。

    满头疑惑地把伸缩警棍和辣椒喷雾放回单警装备袋里,又把执法仪还给内勤,我也回了二楼备勤室。坐了一会儿感觉无聊,听到楼下吵吵嚷嚷,我下去一看,悦江苑酒店的两名保安被几个人拉扯着进了值班大厅,好像是“维权”的宋来福家属又跟酒店保安发生了冲突。保安喊着“领导今天休息,我说了不算”,但家属没停下手里的撕扯,拽着保安的衣领让他把张成国的家庭住址说出来,他们上门去找。

    保安向我投来了求助的目光,我一边喊“放手,别在派出所打架”,一边招呼身旁两名辅警上前把人隔开。恰好这时刘广文也从门外跟了进来,开始上前劝阻双方。

    “不是说好了谈事情,不动手,怎么到派出所来还动了手,不想回家了是吧!”刘广文的声音从人堆中传来。我赶紧疾走两步离开现场,因为按照往常经验,如果我走得慢些一定会被他拉去充壮丁。酒店保安和宋来福家属之间不会发生什么大冲突,但只是言语上的龃龉也足够消磨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

    走到门口给同事发条信息,问他赵支队交代的笔录做得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同事回复说还在做。想起自己晚上为了等赵干哲电话连饭都没吃,走向夜市准备找点吃的,但路上又接到了韩品木的信息,说晚上有场“比赛”,要不要一起过来?

    我想了想,感觉可以,于是通知了治安支队对接赌博案的民警小徐,然后坐车去了奔腾网吧。

    来到网吧后,韩品木却告诉我当晚的比赛因为对手战队取消了。他的脸色明显不好,不知是因为被人放了鸽子不开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怎么?身体不舒服吗?”我问韩品木。

    “为什么这么问?”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反问我。

    我指了指从他短裤口袋滑出落在椅子上的药盒。韩品木顺着我的手指低头,快速捡起药盒塞回口袋。

    “哦,没事,最近头痛,路上去了趟药店。”他说。

    虽然今晚没有比赛,但大老远来了,我也不想马上折回去,于是便开了台机器和韩品木随意打了几局游戏。一晚上战队群里都很安静,从上次SN当众质疑分账后,群里说话的人越来越少。这大概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破窗效应”吧。

    韩品木也有些心不在焉,游戏打得很菜。连输几局后他失去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趣,关掉游戏看起了电影。

    他看的是《无间道》,但是在以4倍速快进看。画面中的陈永仁和韩琛以滑稽的速度做出动作,我心想你这看电影的方式真特殊,我们平时看视频监控也没这样看过。

    “怎么看这么老的电影?”我问韩品木。他说他很喜欢这个系列的电影,反复看过好多遍了。

    “你说如果陈永仁最后不把这个黑帮卧底刘建明的身份起底,刘建明会不会真的做一个好人呢?”韩品木问我。我说或许有这种可能,但电影不能这样拍。

    “做错了事,一定要付出代价的。”我说。

    “可他后来杀了韩琛,帮了警察呀。”韩品木说。

    “但他也害死了黄志诚督察嘛。”我说。

    韩品木没再说话。

    时间到了9点钟,平时这个点韩品木应该准备回家了。我关掉游戏,伸个懒腰站起来准备喊他一起走,但这时网吧里却响起了移动消夜小贩的叫卖声:“炒花饭、烤串、花甲粉、鸡蛋灌饼……”

    “老板,两份炒花饭、十串羊肉串、两瓶营养快线!”身边接着传来韩品木的声音。

    “你不回家吗?干吗还要点消夜?”我低头问他。

    “饿了,看完电影再走吧。”韩品木说,语言中似乎有一丝恳求的意味。然后他整个身体向座椅下方滑去,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说那我走了啊。韩品木说吃完再走呗,反正点了两份。

    这时流动小贩已经把韩品木点好的东西放在了电脑桌上。我也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晚饭,肚子咕咕叫了一晚上。于是我掏钱替韩品木付了账,抱着花饭吃了起来。

    又过了20分钟,消夜也吃完了。韩品木还在看电影,我第二次站起来跟他告别,韩品木这次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我刚转身没走两步,他在后面突然说了句:“飞扬死了。”

    “啊?”我一下没听明白他在说啥。

    “谁死了?”我扭头问他。

    “飞扬,以后我们也不会再有赚钱的比赛了。”他淡淡地说。

    我有点晕,飞扬不是韩品木身在外地的发小兼好友吗?他不是因为老婆生了孩子需要人照顾,所以没空跟我们继续打游戏了吗?怎么会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质疑,因为飞扬一死,治安支队李建涛那边的涉赌线索就真断了。我随即怀疑这会不会是韩品木发觉了我的身份,故意透露的假信息。于是转头问他,前段时间你不还说飞扬当爸爸了吗?这会儿咋突然死了?

    “他在家里自杀了……就是前段时间新闻上说的那个在兴顺汽修厂上吊的人。”韩品木说。

    兴顺汽修厂上吊自杀?飞扬难道就是胡小飞?

    韩品木的这番话成功留住了我。

    “明天是他的‘三七’,今晚我想去拜拜他,你方不方便?”韩品木问我。

    我木然地说了句好,但其实满脑子混乱。死在兴顺汽修厂的那个胡小飞是飞扬,是“油城电竞”游戏战队参与网上外围赌博的联络人?胡小飞参与杀害了第三案中的刘晓华,韩品木是第四案中死者杜娟的继子,两人还是发小、同学兼好友的关系?这太不可思议了吧。

    “飞扬哥是怎么死的?”我假装不知道案情,问韩品木。

    “警察说他是自杀的。”韩品木说。我知道警方为了降低影响,也为了稳住凶手,对外公布的胡小飞死因的确是自杀。但韩品木的回答应该还有下文,既然是“警察说”,那或许后面还会有一句“我觉得”。

    “我觉得他不会自杀,肯定是有人害死了他。”果然,不出我所料。

    “谁会害他?他跟谁有仇?”我问韩品木。

    “不知道,不过就他那交朋友的方式,迟早被朋友害了。”韩品木说,“你看那个网友SN不就知道了,正常人谁会交那种朋友?”

    “会不会是那个SN杀了他?”我继续问韩品木。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警察吗?”他突然问我。我急忙摇头。

    “这些问题该是警察问的,你别问。”他说。

    “我们怎么拜飞扬哥?”我问韩品木。他说东西他准备好了,等再晚一些,11点左右吧,路上没什么行人之后去路口给他烧点纸,送送他。

    我说好,那我等你。

    之后韩品木继续看电影。我借去卫生间的机会避开他,打给赵干哲,想告诉他韩品木与胡小飞之间的关系。韩品木是杜娟的继子,胡小飞是刘晓华案的嫌疑人,两人是要好朋友,这是一个重要突破。

    奇怪的是赵干哲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发信息也不回,其间我跑了三趟卫生间。最后一次从网吧卫生间出来时,韩品木瞅了瞅我,问我怎么了。

    “可能是炒花饭辣椒放多了,我辣一吃多就拉肚子。”我只能先这样敷衍过去。

    时间到了10点半左右,电影播完了。韩品木关掉电脑,伸个懒腰,站起来叫我离开。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奔腾网吧,出门时又䁖了一眼手机,上面空空如也,没有赵干哲的任何消息。

    奔腾网吧已在油城郊区,时间又是深夜,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和车辆。6月末的油城酷热难耐,天气预报说凌晨将有暴雨,热中加潮,令人难受。

    韩品木沿着公路一直往东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走了很久,我终于忍不住,问韩品木,我们是要去哪儿。

    “走远一点,找个十字路口,迎来送往。”韩品木说。

    “拜飞扬哥,我什么都没带,这怎么好呢?”我说。

    韩品木没说话,拍了拍自己的斜挎包,里面鼓鼓的,好像装满了东西。

    又走了很久,韩品木终于在一个背风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时间到了夜里11点多,我已经能够远远望见四路小区传达室门口的灯光,敢情韩品木几乎领我走回了他家。我有些疑惑他最初为什么不选择乘坐公交车,但转念一想,油城的末班公交车是在晚上9点半,我们离开网吧时就已经10点半了。

    韩品木从斜挎包里拿出了几叠草纸,分成两半,一半拿在手里,一半递给我。

    “像我这样,对折,然后拇指按住向前搓。”他一边说一边操作,果然,他手里的草纸很快被搓成了一沓钱币的样子。

    “韩哥,你跟飞扬哥是怎么认识的?”我问韩品木。

    “我和飞扬是初中同学,他是初二那年从外省插班过来的,我俩做了一年同学,中考又上了同一所高中,还分在一间寝室。”韩品木捡了一根小木棍拨弄燃烧的草纸,讲起他跟胡小飞的往事。

    韩品木说胡小飞刚转到油田读书时人生地不熟,说话还有点娘娘唧唧。油田子弟本就有排外的传统,因此没少欺负胡小飞。那时的韩品木受父亲韩双林的荫庇,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不仅备受学校老师照顾,还是同学中的孩子王。按理说胡小飞这样的学生最容易受韩品木欺负,但不想那时韩品木不但生得人高马大,还颇有些江湖习气。他不仅没带头欺负外来户胡小飞,反而挺照顾他,遇到有人欺负胡小飞时,韩品木还会帮他出头,从那开始两人成了好朋友。

    “后来呢?高中毕业后你们都没有读大学吗?”我又问韩品木。

    “没,我高中毕业那年家里出了点变故,没有参加高考,飞扬参加了高考,考上了你们石油学院,读油气专业,但只上了一年便因为一些事休学了。他没再回去复学,后来休学时间超了,他又不愿回去,就干脆办了退学。”韩品木说。

    我知道韩品木所说的“家里出了变故”是指什么,没再多问,但对于胡小飞休学和退学一事还是很好奇。韩品木说具体情况他也不太清楚,只记得当年有人说是因为胡小飞在学校遇到一些麻烦,也有人说他是因为出了“精神问题”。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况且胡小飞已经死了,究竟是什么原因早已无从查证。

    “他身世也是蛮惨的,他爸以前在油田生意做得蛮大,很有钱。但跟我爸一样,跟别人好上了,离婚后基本不管他。”韩品木说,也是因为相近的身世,他和胡小飞之间有很多共同话题。

    “飞扬哥的妈妈呢?也不管他吗?”我问韩品木。

    “他妈离婚后不久便在老家那边改嫁了,有个继父,也不是个东西。飞扬他妈离婚时没分到什么财产,继父便逼飞扬去找他亲爸要钱,要不来就变着法折磨他。飞扬后来索性跟父母双方断绝了关系,几年前听他说,他妈已经去世了。”

    我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记得兴顺汽修厂那个位置很偏,飞扬哥怎么会住在那里呢?”韩品木继续烧草纸,我换了个话题。

    “可能不想和外人接触吧……”韩品木说,从他认识胡小飞开始,这家伙就不怎么爱跟人打交道,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社交恐惧。他算是胡小飞为数不多的朋友,但这一两年也不知道胡小飞在哪里。偶尔问起来,胡小飞多数时候跟他说自己在外地。直到传来胡小飞的死讯,他才知道这位好友其实一直住在油城,哪儿也没去。

    “你说,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呢?”我正在思考下一个有关胡小飞的问题时,韩品木冷不丁地问我。

    “有吧……不然我们做这些的意义何在呢?”我说。

    “也就是说,当我们死后,可以见到先前去世亲人的亡魂?”韩品木又问我。

    我点点头。“或许会吧。”我说。

    “我已经几年没有梦到我妈了,最后一次梦见她是三年前,场景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那家终南餐厅。但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我就哭着在她后面追,想抱抱她,也让她抱抱我,但始终追不上,后来就醒了。”不知为何,祭拜胡小飞的现场,韩品木突然说起了自己的母亲。

    “可能是太久了,你潜意识里已经忘了母亲的长相。”我说。

    “怎么可能?妈妈的样子我闭着眼也能画出来。”韩品木说。

    “这个确实有科学研究证实,人们对逝去亲人的怀念大概可以持续15到20年,妈妈去世至今多少年了?”我问韩品木。

    “唉,15年了……”韩品木叹了口气。

    “没梦到过你父亲吗?”我接着问韩品木。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唐突,韩品木看了我一眼,笑笑,没说话,继续用树枝拨弄火堆。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来看,竟然是范杰。

    这么晚了他找我干啥?

    韩品木在身边,我不方便接范杰电话,因此先挂断了,但隔了半分钟范杰又打过来,我再次拒接,然而拒接后手机第三次响了。

    “咋了?家里催你了?”韩品木听到了我的手机铃声,问我。我点点头。

    “这么晚了,你别不接家里电话,不然爸妈会担心的,你回他们一句,说已经在路上不就得了。”他说。

    我说好。拿着手机走向稍远的地方,确定这个距离韩品木听不到我说什么,然后给范杰打了回去。

    “你在哪儿呢?咋还不接电话?赶紧去长川油田总医院急诊楼!”范杰在电话里冲我嚷嚷。我问他啥事这么着急,他说赵支队出事儿了,赶紧来,说完就挂了。

    “赵干哲出事儿了?出啥事儿了?”听到消息后我的第一反应是纳闷,赵干哲能出啥事儿?消夜吃烤鱼烫着了?

    我打给赵干哲,依旧无人接听。

    拎着手机回到韩品木身边,他已经把最后一叠草纸搓成纸币的样子投进了火里。

    “爸妈叫你就赶紧回去吧,确实不早了,别让他们担心。”韩品木淡淡地说。

    我说了句好,然后问韩品木:“你呢?”

    “我?我再陪他坐一会儿,好久没见了,也不知道他最后那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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