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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 第五章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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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正操口中的“去他家看看”,并不只是去“看看”。他给范杰的指令是做一次现场搜查,范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了想,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必要再跟韩品木继续演下去了。之前赵干哲让我“配合”韩品木,现在看来很有可能不仅是“配合”他,而且是被他利用了。

    “我去。”我说。

    在四路小区门口见到韩品木时,他很平静,似乎并没有对我的警察身份感到惊讶。他只是冲我笑了笑,说:“阿成这次打明牌了?”

    “你早就知道我是警察?”我问韩品木。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韩琛和黄志诚不也做过朋友?”他用的还是电影《无间道》的剧情。

    “平时你每天晚上9点钟准时离开网吧,昨晚拉着我一直待到深夜,能告诉我原因吗?”

    “祭拜胡小飞,你是知道的,今天是他的‘三七’。”韩品木平静地说。

    我点点头,与赵干哲有关的问题A市刑警大队早已问过了。既然没有结果,我再提问也是白费周章。索性就先进他家看看吧。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韩品木家,本以为独自生活的单身汉家应该充满随性和颓废,但进门后我才发现与我想象的恰好相反,韩品木家收拾得很规整。整洁的地面,一尘不染的家具,阳台上还种着几盆花草,甚至连厨房灶台也打理得干干净净。

    “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同事问韩品木,他嗯了一声。

    我四下环顾房内,整个房间的风格属于上世纪90年代的流行款——实木包边的墙体、黑色真皮沙发、厚重的羊毛地毯、夸张的水晶吊灯,甚至还有一台曾被视为奢侈品的48寸东芝牌背投电视。从这些布置来看,当年韩品木家的条件应该属于油田天花板级别。即便十几年后再看这些家什,还是能够从中感受到当年韩家的奢华与贵气。

    “当年这些东西没少花钱吧?”我问韩品木。

    “我爸弄的,家电装修一共花了几十万吧。”韩品木的语气波澜不惊。90年代的几十万,差不多可以在省城买三套商品房。

    我看到客厅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上的韩双林和妻子都穿着当年流行的毛领皮衣,韩品木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那时他还有头发,留着可爱的锅盖头,笑得很灿烂。

    同事开始分头在屋里进行搜查,我进入了韩品木的卧室。

    上世纪90年代建造的住房不像现在,总让客厅面积远大于卧室。韩品木居住的这套“处长楼”总面积大概160平方,三室两厅,韩品木的主卧面积足有四十几个平方。

    卧室内的家具和装修风格与客厅一致,最吸引眼球的是东墙边一排六个落地式的红木书柜,其中四个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其余两个书柜一个放着各种磁带唱片,另一个放着模型、手办和许多相框。

    唱片和磁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大多是窦唯、孙悦、李春波和“四大天王”90年代早中期的专辑。模型和手办都是动画片《七龙珠》、《变形金刚》和《忍者神龟》中的角色,应该是韩品木少年时期留下的。从数量和质量看,这些东西当年应该花费不菲。

    相框里的照片也多是早年拍摄的,从韩品木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照到身穿校服的学生照,还有一些与家人朋友一起出游时的照片,没有近期的。我仔细打量着这些照片,论长相,光头之前的韩品木应该算得上英俊——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浓眉大眼,阳光灿烂。

    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张两人合影,放在书柜的最里面,并不起眼。照片背景是省城某著名景区。韩品木站在照片右边,搂着一个染着一头黄发、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照片上的两人也就十七八岁,我总觉得韩品木身旁的这个男孩似乎有些面熟,又感觉仿佛像极了某个认识的人。我把照片拿给正在做搜查的范杰看,他也说很面熟,但想不起是谁,于是问韩品木。他看了一眼,说是自己的好朋友,叫辛小亮。

    辛小亮?

    “他爸以前也是警察,你应该认识。”韩品木说。我恍然大悟,怪不得看着面熟,照片上的辛小亮太像他爸辛吉然。

    但我又很好奇。

    “你跟辛小亮也是朋友?”

    “嗯。”韩品木点点头,说两人从小学起便在一个班读书,一直到初中毕业,后来他去读了高中,辛小亮去了技校。两个人联系一直没断,平时经常在一起玩。

    “他和胡小飞也是朋友吗?”我问韩品木。

    “应该都认识吧。”韩品木说得模棱两可,“油田就这么丁点大地方,学校也就那么几所,只要同龄的,基本都在一起读过书。”“后来呢?听说辛小亮做了混混,还被判了刑?”我问。

    “后来他和他爸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毕竟当年闹得那么大。”韩品木面无表情。他似乎不太想聊辛小亮那段不光彩的时光,直接把时间线拉到了最后。

    我没再强求,把照片放回书柜,然而当那张照片与其他照片摆在一起时,我又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哪儿怪呢?”我心里念叨着,忍不住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首先是照片尺寸,胶卷拍摄的照片洗出后有固定尺寸,不像电脑彩打的可以随意设定大小。韩品木和辛小亮的这张合影用的相纸比5寸大些,又比6寸小些,放在6寸相框里有些不合适。其次是照片清晰度,不知是不是因为放久了,这张合影似乎比旁边其他照片模糊一些。三是照片的构图,韩品木在右,辛小亮在左,照片上韩品木右边还有很大空间,可能是为了把景区牌匾拍进来,但事实上景区牌匾也只拍了一半。辛小亮左边没有任何空间,他的右臂已经到了照片边缘。

    不对,我突然意识到,这应该是韩品木在翻拍另外一张照片后裁剪下来的。在那张原始照片上,辛小亮的左边应该还有人,因为两人背后的牌匾上有倒影,虽不清晰,但细看之下还是能辨别出来。

    “这照片?”我又把照片拿回到韩品木面前。

    “怎么?小亮出事后我翻拍的其他照片,留个纪念,有问题吗?”韩品木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地解释。

    “辛小亮左边是谁?”我问他。

    韩品木的眼神晃了一下。

    “忘了。”他说。

    “你说《无间道》里的刘建明真的想害死黄志诚督察吗?”韩品木冷不丁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不管他想与不想,黄志诚督察最终因他而死。”我说。

    “但他确实想做个好人,只是身不由己而已。”韩品木说。

    “如果刘建明真的想做好人,就该早一些讲出实情,那样就不会有人死。”说完,我看着韩品木。

    “他不能说,说了也没有用,因为他本就是黑社会卧底,有原罪。”韩品木说。

    警方对韩品木住处的搜证工作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但未能从他家中找到任何可疑物品。临近傍晚时我们结束了搜查,撤走前本想帮他把家里收拾一下,但韩品木说不用,他晚上自己收拾就行。

    回公安局路上,我和范杰同车,问他搜证结果如何。他叹了口气,说你这是明知故问,现场你都看到了,啥也没有。但范杰又说韩品木这家伙着实有些奇怪,好像一直生活在过去一样。

    “你看,他爸妈去世多少年了?家里的摆设还刻意留着以前的印记。”范杰说,按道理家里亲人去世后,一般都会把他们生前用的东西收起来,尽量不要让自己陷入“睹物思人”的境地。但韩品木家正好相反。他爸妈以前用的东西、他小时候的那些玩具都摆在以前的位置上,连墙上的挂历都没换过,一直停在1997年6月份。

    “还有他家的钟表,不知你注意没,客厅的挂钟和两个卧室的闹钟都停在同一个时间上,2点43。”另一位同事补充说。

    “那应该是他母亲当年遇害的时间。”范杰说。

    “遇害?”我愣了一下。

    “哦,应该是遇难,用词错误。”范杰顿了顿,“他爸妈卧室里的所有东西都基本保持着过去的样子。我仔细看过,鞋柜里的皮鞋应该是每天都在打理,虽然款式很老但保养得很好,衣柜里的衣服也是一样。他爸的手提包一直放在客厅门口的桌上,里面有个老式‘大哥大’还有电。卧室梳妆台上他妈以前用的化妆品也都摆在那儿,不了解他家情况的人乍一看,还以为一家人都还住在那儿呢。”他接着说。

    的确,韩品木的生活似乎停在了过去的某个点上,之后时间流转,但他的世界却停滞不前。以前在生活和工作中见过不少父母离异或去世的人,他们虽然在某一个时间段里情绪沮丧、消沉,但很少有像韩品木这样始终将自己困在过往中的。不对,也许韩品木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被困,而是一个美好的乌托邦,一段只能存在于记忆中的美好时光。

    “估计韩品木他爸妈当年的感情不错。”坐在后排的同事说,但范杰却摇头,说这还真不一定。反而越是父母感情不好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越是在这方面的欲求度高,尤其是那些父母中途出现感情变故的孩子,更会怀念以前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而且他在搜查过程中看到了一些细节,感觉韩品木可能跟妈妈的感情好一些。

    “对了阿成,你跟韩品木接触比较多,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无来由地,范杰突然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我想了想,说没听说啊,为什么这么问?范杰沉思片刻,边开车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药盒,上面写着八个字:盐酸羟考酮缓释片。

    “这是?”

    “止疼药,又叫奥施康定。”

    “噢对了,前段时间他说自己头疼,买了这盒药。”我想起上次在奔腾网吧见到过这盒药。

    “他跟你说是头痛?这可不是治头痛的药。”

    “那是?”

    “癌症晚期的止疼药嘛,他家柜子里有好多。”

    “癌症晚期?”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哦,或许是他爸以前用剩下的,韩双林当年不是肝癌走的嘛。”我想起了这茬。

    “不对,你看这生产日期,明显是新药。”范杰说。

    “他家里还有其他药没?”我问范杰,按道理,如果真是韩品木得了什么病需要用到奥施康定,家里应该还有其他药品。毕竟这药只能止痛,治不了别的。

    “没有,怪就怪在这里,我还专门找了,他家柜子里只有这一种药。”范杰说。

    “这药除了癌症止痛还有别的功效吗?”我问。

    “你要这样想,那这事儿可严重了。”范杰说。奥施康定属于阿片类药剂,有上瘾效果,成瘾后的状况跟吸毒差不多,难不成韩品木搞这药是为了这个?但把这药当毒品用一点都不“刺激”,还有蛮大的副作用。

    “真毒品不好搞,弄不好还会把自己送进去,所以玩这个?”一位同事插嘴问。范杰摇摇头,说这东西是处方药,医院管控得很严,不比真毒品好搞。关键是最近几年没听说市面上有谁在倒卖,即便真有心思和路子从医院拿违禁药品出来卖,也肯定首选杜冷丁和吗啡,基本不会搞这个。

    “这药你在他家发现多少?”我问范杰。

    “不多,七八盒吧,我就是随口一问,跟案子没啥关系。当然,如果你觉得有疑点也可以找合适的机会问问韩品木。”范杰说。

    我点点头,但身份已经曝光,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再去问他。

    “那个胡小飞的案子,你那儿有结果没?”想起这茬,我问范杰。

    “胡小飞可能真是自杀的。”范杰说,因为他查到了胡小飞在省城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记录。

    “PTSD,有接近8年的就诊记录,最近一次是2009年5月。另外还有他的购药记录,能查到的最后一次是2010年7月。”范杰说。

    “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以前受过什么创伤?”我问范杰。范杰说这个没查到,虽然他找到了胡小飞当年的主治医师,但因为时隔长久,医生也早已不记得这个病人了。

    “大概是因为当年的‘2·15’专案吧。”范杰说。

    但这里面有个说不通的地方,“2·15”专案里胡小飞是施暴者而非受害人,他怎么可能因此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难道他强奸杀人反而给自己造成了心理障碍?简直是个笑话。

    “我找相关专业的人问过,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他们给我举了一个例子,说战争后一些曾参与施暴的士兵同样会罹患这种病症,说明创伤应激并不仅限于受害者。”范杰说,而且他重新找兴顺汽修厂的汪德海做了一次笔录,让他详细回忆胡小飞出事前的日常状态,然后又把这些信息发给精神病院的医生,医生判断胡小飞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极差,属于重度抑郁。

    “赵支队让我从南屏街转盘的监控着手,调查案发当晚途经兴顺汽修厂的人员和车辆,我查了,没有任何线索。胡小飞服用的三唑仑,我查到了来源,是他自己从网上买的,寄件人把药物伪装后放在茶叶盒里邮寄,我们查到了快递底单,收货人是胡小飞本人。另外从距现场十几米远的马路边找到了那盒被丢弃的茶叶,从中验出了三唑仑成分。”范杰说。

    至于胡小飞体内的三唑仑,它的起效时间在10分钟左右。范杰步行测算过,从小四川饭店走回胡小飞租住的兴顺汽修厂仓库至少需要20分钟。按照法医尸检后核定的药物剂量,如果胡小飞在吃饭时被一同用餐的白衣男子下药,则会晕倒在路上,根本走不回汽修厂住处。但案发当天中午,汪德海亲眼看见胡小飞走回了汽修厂大院,也就可以从侧面证明,胡小飞是自己在家时服用的那些药物。

    以上证据可以表明,胡小飞有极强的自杀倾向。

    我不太同意范杰的观点,说当时在现场也是你说的,胡小飞尸体足部勾起,明显是死后被人挂在房梁上的,怎么现在又突然变成自杀了?如果是自杀,你最初提出的那个他杀的推测又怎么解释?

    范杰说这事儿就有点意思了,胡小飞恐怕是被“杀死了两次”。

    “胡小飞的尸体吊在房梁上,做出上吊自杀的样子,但足部勾起说明他是死后被人挂上去的。这是现场表明胡小飞死于他杀的第一证据。”范杰说,但问题是,法医在对胡小飞遗体进行解剖后发现,胡小飞真正的死因是三唑仑过量服用导致的药物中毒。

    “那他的甲状软骨和舌骨骨折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自己掐的?”我仍表示不解,因为看过胡小飞的尸检报告,此两处骨折同样是判断胡小飞死于他杀的重要依据。

    “对,他的确出现了这两处骨折,但尸检报告你可能没看完,后面还写着死者未出现脑部充血、结膜瘀血、颈部肌肉和淋巴结充血这几个症状。甲状软骨和舌骨骨折只是可能的致死原因,但真正因此死亡的人必然会出现前面我说的那几种状态。”范杰说。

    “凶手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我说。

    “对,这种情况我是第一次遇到,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范杰说。

    “那天中午跟胡小飞一起吃饭的男人找到没?”我接着问范杰。

    “找到了,排除了嫌疑。”

    “为什么?”

    “他是一名快递员,那天应胡小飞要求去找他取快递。”

    范杰找到快递员许某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运气。许某去小四川饭店吃饭那天没有像惯常一样身着快递公司工作服,导致范杰前三次上门询问时饭店老板都没能认出许某来。范杰第四次上门几乎已经不抱希望,却正赶上许某抱着快递来送货。许某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见范杰拿着手机使劲在店老板面前比画,便凑上前看“警官在做什么”,然后又指着屏幕里的白衣男子说是自己。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范杰捧着许某的脑袋看了很久,确定许某不是跟自己开玩笑后,激动得差点要亲他一口。范杰问起许某与胡小飞的关系,以及6月8日当天中午为什么跟胡小飞一同在小四川饭店吃饭。许某很老实,马上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范杰。

    许某是南屏街区域的快递员,兴顺汽修厂区域在他的收送件范围内。由于汽修厂附近人员稀少,除胡小飞外很少有快件需要收送,所以时间久了,许某记住了胡小飞。2012年6月8日上午,许某接到胡小飞电话,说是要寄东西。

    那天许某的电动三轮车刚好坏了,走着去兴顺汽修厂有些远,便提出想第二天等电动车修好了再去取件。但胡小飞不同意,要求必须今天,请许某帮帮忙。许某想了想,附近似乎就他一个快递员,看在胡小飞是老客户的面上便同意了。胡小飞也退了一步,说不用来兴顺汽修厂,两人在位置居中的小四川饭店见面就行。

    中午12点左右,许某在小四川饭店见到胡小飞。他取了件、开了票便准备离开,胡小飞却提出要请许某吃顿饭。许某本来想拒绝,但胡小飞说大家认识一两年了,也算朋友,反正到饭点了,许某回去也得吃饭,不如一起吃吧。许某觉得是这个理,也想占胡小飞便宜,于是答应了。

    但那顿饭吃得许某云里雾里,他本以为两人就是随便吃点东西,没想到胡小飞点了火锅和很多配菜,还要了酒。其间说了很多许某听不懂的话,什么人生啊、命运啊、活着啊、死啊之类的,开始许某还应和几句,但后来越听越不对劲,渐渐竟有些怕了,他觉得胡小飞恐怕有什么毛病,因此赶紧吃完走了。

    “胡小飞那天寄了什么东西?”听范杰说完,我问他。

    “电脑。”范杰说。

    “电脑?是他屋里丢了的那台吗?”我有些吃惊,难道电脑不是被杀害胡小飞的凶手拿走了?

    “对,他把电脑寄去了北京,收货人叫陈平。”范杰说。但快递收件人可以用假名,这个“陈平”就是假名,他们派人核实过,没有陈平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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