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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调查赵干哲案子的A市刑警也发现了一则线索——技侦部门通过基站定位整合了一批案发时间段内机主出现在赵干哲附近的手机号码,并在分析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可疑号码。之所以可疑,是因为这个号码曾在宋来福被杀案中出现过——也就是那个仅与宋来福有两次通话记录的手机号。技术侦查的数据显示,赵支队在遇害前同样与这个号码有过通话,同时在他遇害时这个号码的机主就在他附近活动。
这个线索很重要,虽然警方无法立刻确定手机号码的主人,但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赵干哲的遇害不是孤立事件,这样一来警方就可以把两起案件进行串并案处理。
新的专班成立了,这次是省公安厅牵头,A市刑警大队和油城刑警共同组建。我一直在等王正操打电话叫我进联合专班,但他一直没有打给我。过了几天我去局机关办事,顺带去王正操那里探探情况。王正操看出了我的来意,却跟我说“还是以河西派出所的工作为主吧”。
这是委婉的拒绝。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这次遇害的是赵干哲,警方的破案压力可想而知,联合专班里两地警方派出的都是精干刑警,我一个刚上班两年多的片警,在本单位由领导带着玩玩还行,去承担这种工作着实有些叫人放心不下。相比于赵干哲的潇洒和另类,王正操完全是另一个类型的警察,他的一切决定以可行性与必要性为依据,因此让我回归本职工作,也是他的必然选择。
“你也不要多想,纯粹是因为这次担子重时间紧,专班需要成熟刑警,没法给你时间边学边做。不过你放心,你正儿八经是赵支队的关门弟子,之后局里肯定会重点培养……”王正操可能是觉得我会不开心,跟我说了很多表扬和鼓励的话。不知为何,“关门弟子”这四个字让我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瞬间痛得要窒息。
赵干哲曾不止一次说过自己“啥都比王正操强,但就是不如他会带徒弟”。王正操当了大半辈子刑警,没破多少有影响力的案子,也没上过几次报纸新闻,却手把手地将徒弟程虎从一个学绘画的大学生带成了全省百佳优秀刑警又进了省级人才库,这事儿一直是王正操反击赵干哲的武器,也是赵干哲心里的一大遗憾。赵干哲吃烤鱼时也跟我讲过“关门弟子”的话,虽不是在正式场合,但我能感受到他说这话时是一本正经的。
“王正操教出了程虎,刘广文带出了范杰,徐延生培养了刘奇志,杨向前成就了文昭,只有我,命不好,多少年了遇不到一个好苗子,这一身本事怕是要失传喽……”
当时我还跟他开玩笑,说‘赵局’您那都是压棺材板的独门秘籍,可能传女不传男。您要不明年招个小姑娘进来跟您学,只要嫂子不反对。当时赵干哲气得把一块滚烫的鱼豆腐直接怼到了我嘴里,说你个小王八犊子,有这样跟领导开玩笑的吗?
我回到河西派出所的第5天,此前一直在悦江苑酒店“维权”的宋来福家属撤了。
确切地说是被公安机关清场了。那天,河西派出所治安副所长马忠和所里另外两位主官一起,在分局治安大队的增援下将“盘踞”在悦江苑酒店内的十几名宋来福家属带离,随后这群人被分别送往附近三个派出所接受问询。结果发现,其中大部分人与宋来福并无亲缘关系,是被宋来福妻子和弟媳喊来“帮忙”的同村闲散人员。
“50天啊,整整跟我这儿耗了50天!”张成国在我面前左手出包袱,右手出拳头,比出一个数字50。他说这50天里自己只回过三次家,警察再不来清场,老婆都要跟自己离婚了。
“小吴要跟你离婚可不是因为这个。”马忠听他又把话往派出所头上引,便在一旁揶揄他。我从韩品木、赵干哲那里听说了张成国和李正斌的传闻,明白马忠指的是啥。
此刻马忠这话说得有点粗鲁,即便是张成国,听了之后脸上也瞬间变色。但他又不想跟马忠撕破脸,毕竟马忠作为河西所的治安副所长,日常管的就是他的事。张成国看了我一眼,满眼委屈。我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装作有信息进来掏出了手机。再抬起头时,只看到了张成国离去的背影。
“这家伙不是啥好东西,平时防着他点。”看张成国走了,马忠递给我一支烟。
“你别看他平时当面唯唯诺诺,背后坏点子多的是。”张成国的离开似乎并不能让马忠就此放过他。
我知道马忠与张成国的关系一直不好,虽然平时表面称兄道弟,但其实背地里两人几乎水火不容。马忠说张成国“嘴欠”“蔫坏”“不是男人”,张成国则说马忠“虚伪”“刻薄”“自视清高”。
“50天怎么了?老子不也跟他在这儿蹲了50天?别以为我不知道,这50天里至少有30天是他自找的!”马忠骂道。我很纳闷,咋就是张成国“自找的”?马忠说前段时间有人在网上炒作宋来福家属在悦江苑酒店“维权”一事,矛头指向警方和酒店,话说得很过分。网监那边的人查了一番,发现造谣者竟然是悦江苑酒店的员工。再往后查,又发现张成国这家伙也不老实。
“这货可能跟宋来福家属有些瓜葛,有传言说家属跟酒店老板要的那100万‘补偿’里也有他的一份。这事儿眼下就是没坐实,不然饶不了这狗娘养的。”马忠恨恨地说。
我吃了一惊,但随即想到之前张贵讲的,张成国默许宋来福利用停车场敲诈出租车司机,感觉这事儿倒也符合他的操性。
“他倒也是生财有道哈。”我说。
我对警方此时突然的清场也很不解,按道理宋来福家属来悦江苑酒店“维权”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是敲诈勒索的性质,既然这样为何要等到现在才下命令,早点动手会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你以为所里一早没想过吗?杨胖子在他们来‘维权’的第二天就跟上面打报告要抓人,都让范杰带着案件队准备好以‘寻衅滋事罪’搞那几个带头的了。但上面不同意,一直让所里‘柔性处理’,这不才拖到现在。”马忠说。
“那现在为啥又突然同意了?”我还是不太明白。
“还能为啥?赵支队出事儿了呗!这次是王正操下的命令。”马忠说。他的言外之意是之前那个“柔性处理”的命令是赵干哲下的?我问马忠,他说对,是赵支队。
“按说这事儿是归分局治安大队管,所里报给他们,因为涉及人员比较多,他们又报到了市局治安支队。支队原本是同意马上清场的,但因为涉及刑侦的案子,所以给赵支队做了汇报。本以为只是程序上的事情,但不承想被赵支队否决了,说是那会儿清场容易‘激化矛盾’。”马忠说。后来河西派出所和分局治安大队又给赵支队汇报过几次,希望早点清场结束这场闹剧。结果都一样,赵支队还是要求“柔性处理,别把矛盾引到公安机关头上”。
“你前段时间不是一直跟赵支队在一起,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马忠转头问我。我说没有吧,至少赵支队一直没跟我提过这事儿。
“不知道领导是咋想的……”马忠说完,被同事叫走了。
马忠走后,我更奇怪了。赵干哲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爱开玩笑,但工作上还是非常谨慎和靠谱的。身为公安局高层,他肯定明白悦江苑酒店作为市里的重点接待单位,群体性事件造成的社会影响会远大于对公安机关本身的影响。照理除非有不可抗力或直接关乎案情的重要因素,否则他没有必要下达这样的命令。
但又会有啥不可抗力和关乎案情的重要因素呢?一群宋来福老家的亲属,即便其中大部分是宋来福老婆跟弟媳请来的职业闹事者,他们又能对宋来福的案件本身有什么影响呢?
看来这些问题的答案大概只有赵干哲本人知道了。
“维权”的事情结束后,悦江苑酒店给张成国放了三天假,并额外发了5000元奖金,算是对他之前连续坚守工作岗位长达一个半月之久的补偿和奖励。2012年7月6日下午,张成国给我打电话问晚上有没有安排,他想请我吃顿饭表示“感谢”。我说老张你这“感谢”的理由很牵强,这次“维稳”我一共就去了现场三次,所领导要批评我,你却要感谢我,我觉得你是在说反话打我的脸。
电话那端的张成国赶紧解释说我想多了,他确实是要感谢我,不仅仅是因为这次酒店“维稳”。他之前说过好多次要请我吃饭却一直没抽出时间,感觉很不好意思。我想想也对,单是他明确承诺过的该请我吃饭的次数就早不下两位数了,马忠以前总说张成国这是对我“放屁约屎壳郎”,这次他终于良心发现,我好歹得把握住机会。
不料电话最后张成国却有些犹豫地问我:“马所今晚值不值班,不值班的话方不方便把他也约上?”我当下明白了张成国的用意。看来他请我吃饭是假,想通过我约马忠才是真。我心里暗骂他不会做人,做事也不讲规矩,这种事情起码得先兑现了跟我的承诺再提吧。我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算了算所里的排班表,马忠当晚应该不值班,因此索性心一横,作陪就作陪,答应了张成国。
“我只负责帮你约他,他来不来我可给你保证不了。”最后我说。张成国立马在电话里千恩万谢。我给马忠打去电话说了张成国的事情,马忠的回答模棱两可,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说晚上到了饭点他会跟张成国联系。
当天下午4点多,张成国给我发来了晚饭的地点——金阁酒店。金阁酒店是油城规格跟悦江苑酒店差不多的高档酒店,张成国这次看来是真打算出点血了。我把信息转发给马忠,他只回了我一句“收到”。
6点半,我到了金阁酒店,在大门口见到张成国,他一身正装,身上又喷了香水。我开玩笑说张总你也注意点,穿成这样站在人家酒店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跑这儿来做兼职,万一被你单位老板路过看见了,小心扣你奖金。张成国一边打着哈哈说不会不会,一边问我怎么没跟马所一起过来。
“马所没到吗?哟,要不我也走呗?”我有心揶揄张成国两句,转身做出要走的架势。张成国急忙上前拉住我,一边往酒店里送一边解释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马所说等会儿他会联系你,你等他电话吧。”我告诉张成国。
大概7点钟左右时,手机响了。我以为是马忠到了,但拿出手机却发现是韩品木的信息,他竟然约我晚上去奔腾网吧打游戏。我不知道他现在找我是个什么心态,原以为上次在他家亮明身份后,我俩的“友谊”也就此终结了。想了想,我回了一句“今晚有事,不太方便”后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这一幕被张成国看到了,他可能在焦急地等马忠到场,因此问我:“是马所的信息吗?他到了没?”
我只能略带抱歉地摆摆手,说不是马所,他可能还没忙完。
当晚张成国还约了三位朋友,都是油田一些单位的领导,点的那一桌子菜和两瓶五粮液应该花销不菲。可惜那晚,他最终也没能等来马忠,只在晚上8点半左右时接到了马忠的电话。不知马忠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张成国脸色很难看,但他当着我的面没有发作,只是挂断电话后便端起面前盛满白酒的酒筛一饮而尽。
“其实我今晚想请马所吃饭也没别的目的,一来想表示感谢,悦江苑酒店‘维稳’时他劳心费力,连女儿治病都耽搁了;二来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想通过几位朋友说和一下,毕竟工作上得时常联系,带着误会总归不好……”张成国向我解释道。他带来的朋友也随声附和,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
这种场合下我也很尴尬,又不方便打听他跟马所间具体有什么“误会”。当下只好替马忠解释说前段时间他一直在悦江苑酒店忙着“维稳”,所里的工作落下了太多。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着“补窟窿”,所以今晚失约了。张成国刚刚那杯酒喝得有些快,可能上了头,接过我的话头大概想埋怨马忠几句,但被身旁朋友及时制止了。
之后几人继续吃饭,饭桌上气氛很沉闷,其间张成国又喝了不少酒。9点半左右饭吃得差不多了,大家起身准备离开。临出门时张成国递给我一个手提袋,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拜托我转交给马所。
我急忙替马忠推脱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再说这事儿现在也违反组织纪律,你这是在为难我。张成国说是妻子老家的特产而已,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不涉及组织纪律。眼看推脱不掉,我只好退了一步,说这样吧,我帮你给他,但如果他不收的话我再给你送回悦江苑酒店去。
张成国说咱也不是外人,马所不收的话你就自己留着,不用送回来。我开玩笑说别这样,敢情在你眼里领导都不敢做的事儿我敢做?到时我还是给你送回来吧。听我把话说到这里,张成国只好模棱两可地答应了。
那晚不知是不是心情郁闷,张成国喝了不少酒,站在金阁酒店门口时双腿就有点不听使唤。送走他的三位朋友后我帮他打了一辆车,但张成国不坐,含含混混地说自己有点闷,想走路回去。
好在他家离金阁酒店不算太远,看他醉成这副样子我有些担心,正好他家跟我顺路,于是我决定陪他一起步行,先把他送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