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深渊 > 第五章 第3节

深渊 第五章 第3节

所属书籍: 深渊

    3

    张成国家住在油城西南的荣芳花园,那里是长川油田的一块飞地,小区四周都是油田地界,唯有小区所属的那块地归A市管理。荣芳花园与油田治下小区最明显的区别有两个,一是不像油田小区冬天集中供暖,所以在居民楼外墙上看不到包着黄色保温层的输暖管道;二是居民有事报警求助时出警的是A市110巡警,平时小区里有什么案子,也都归A市公安机关管辖。

    “老张,当初怎么没在油田买房呢?你这冬天取暖还得另外花不少钱吧?”路上,我和张成国聊天。印象中他来悦江苑酒店工作之前也在油田单位上班,好像属于上世纪末最后一批“协解”的油田职工,按说应该分到过油田的福利房。

    “唉,我哪有资格分油田的房子?是在钻井公司上过班,但是合同工,那时候只有全民所有制职工才有资格分房,哪轮得到我们。”张成国说。

    “那嫂子呢?”我又问他。其实心里想说当年高书记把摊子甩给你,没想着做好善后工作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成国也蛮可怜的,我没必要揭他的伤疤。

    “嗐,你嫂子还不如我,她当时只是个家属工,哪有房子可分?”张成国叹了口气。

    长川油田职工的组织架构明显具有计划经济时代的特点,同样身着橘红色工装的油田职工背后可能有三重不同身份,而这三重身份曾在油城这片土地上代表着三种不同的权利。全民所有制职工又称“正式工”,他们是油城名正言顺的建设者和主人,享有企业赋予职工的全部权利,福利分房、公费医疗、子女免费教育等等。

    “正式工”之外的“非正式工”有两类,一是通过油田下属单位社会招工进来的“合同工”,二是以职工家属为主体的“家属工”。合同工领工资但不享受油田福利,家属工分享自家家属作为全民所有制职工的福利。像张成国家这样的情况最为悲催——自己本身只是合同工,妻子沾岳父母的光进入油田干家属工。油田给的福利房岳父母给了大舅哥,他和妻子只能选择购买地方建设的商品房。

    “马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和他同年参加工作,他去消防队我去钻井公司,就因为他是‘正式’,后来从消防队调去了公安处,我是‘合同’,油田‘轻装简行’时下了岗……现在耀武扬威的,好像高人一等似的,要没这重身份差,谁比谁混得好还他妈的说不定呢!”醉酒后的张成国终于没管住嘴,还是在我面前声讨起了马忠。我估计他第二天酒醒了还得给我打电话,解释自己昨晚说的都是醉话,可千万别跟马所说。

    从金阁酒店到荣芳花园步行需要走自强路,穿过第二附属医院南侧围墙。那段路白天比较繁忙,因为有四个油田通勤车停靠点,人们上下班都需要在这里等车。但一到晚上这段路就荒凉得不行,因为第二附属医院南侧围墙内便是医院太平间,围墙也只是低腰栅栏墙,路过的行人只要歪一下脑袋便可以看见太平间那两栋红色砖房。或许是出于害怕,或许是出于忌讳,除了家住荣芳花园的居民外,其他人晚上很少出现在这段路上。

    做警察的人百无禁忌,张成国喝了酒也想不起这茬。于是我们一直贴着医院南围墙,沿自强路往荣芳花园走,路上张成国絮絮叨叨全是醉话。我开始还附和两句,后来有点腻了,便不再说话,由着他一个人说。

    走着走着,我发觉到一丝异样。那时我和张成国刚好走到第二医院的低腰栅栏墙附近,他还在嘟囔着什么。我想赶紧送他到家,步速稍快,因此走在了前面。他酒后走路摇晃,我还得不时回头扶他一把。就在一次回头时,我突然看到身旁栅栏墙的医院一侧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因为栅栏墙的医院一侧不远处便是太平间所在的砖房,栅栏与砖房之间原是一片草皮,后来因为无人打理长成了半米高的乱草。那里白天都没人,更何况晚上。定睛细看,那个人影又不见了。

    我拉了张成国一把,让他走快点,但此时张成国的酒劲似乎上来了。他不但没走快,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摆摆手说自己走不动了,想吐酒,让我先走吧。我使劲把他拉起来,说离你家没多远了,还是回家休息吧。他在我的拉扯下站了起来,一步三晃地继续跟我走。

    “哎……真不行了……呕……”走了没多远,张成国突然弯下了腰,刚说了半句话便一口吐在了路上。我赶紧回头去看,突然又看到了远处栅栏墙内侧的那个人影。他这次不再是一闪而过,而是猛地伏倒在草丛里。

    这次肯定不是眼花,但紧接着一股恐惧便浮上心头。现在是晚上10点左右,出现人影的地点又是医院太平间附近,纵使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时也禁不住浮想联翩。

    第二附属医院在我的管片内,之前发生过夜间住院部患者财物被盗的案件,于公于私,我都得过去查看清楚。眼看身旁的张成国吐完之后又是一屁股坐在旁边说要休息,我索性不再管他,随手在地上捡了根粗树枝便翻进了医院栅栏。

    战胜恐惧的最好方式就是直面恐惧。

    刚刚伏在地上的人影距离张成国呕吐的地点大概五六十米。我拎着粗树枝一边向前走,一边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远处的草丛。但就在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伏在地上的人影突然跃起,扭头便往反方向跑,他的举动吓了我一大跳,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跑出十几米远。我大喝一声“警察,站住”,但对方没有停住脚步,我也撒开腿去追。

    那人个子很高,腿长,跑得也快。从背后隐约可以看到,他穿了一身深色短装,头戴一顶深色帽子。他起初溜着栅栏墙边跑,我以为他是想找合适位置翻出墙去,但即将跑到栅栏墙尽头时,他却突然往左转向医院内部,我于是顾不得栅栏墙外的张成国,跟着追了过去。

    太平间的砖房在医院最北侧,向南依次是苗圃、住院部、行政楼、急诊大楼和儿科大院。太平间附近是全黑的,没有路灯;苗圃是医院内部单位,此时早已下班,也没有灯光。我用尽全力但始终和那人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实在是追不上。但我并不是很担心,因为按照他的奔跑方向,他迟早会出现在住院部区域。只要他进入住院部就一定跑不脱,因为那里不但有路灯,还有视频监控和医院保安。

    我一边追赶一边掏出手机打给二医院保卫科,让他们赶紧组织人手去住院部堵截,因为奔跑时呼吸和风的缘故,我喊了好几遍,对方才明白我要干啥。或许我喊话的声音太大同样被前面的人影听到,穿过苗圃即将进入住院部时,他突然又拐向了右边。

    我心中暗自叫苦,苗圃右边是二医院的老家属区。因为距离太平间太近,老家属区一直被家属们诟病,前几年二医院在正门马路对面盖了新家属区,之后老家属区便没多少住户了,此刻同样漆黑一片。好在老家属区只有一个口用于出入,人一旦进去想出来就只能原路返回。眼见人影进了老家属区与院区连通的小铁门,我又打电话通知保卫科,派人过来把入口堵住。

    医院保卫科长李富春带着四名保安来到老家属区门口时,我正蹲在地上干呕。晚饭虽然没喝酒但着实吃了不少东西,刚才一阵狂奔,这会儿岔了气。李富春简单问了几句那个人影的身高体型和穿着打扮,便让两名保安守住门口,自己带另外两人进了院子。

    “放心吧,只要进来了就跑不掉,等会儿还有三个人赶过来,到了让他们直接进院子找我。”李富春朝两名守门保安交代道。我也打给所里,让值班的同事过来一趟。

    李富春与随后赶来的一干人等在二医院老家属区里搜索了半个多小时,但回到门口时李富春手里只拎了一顶黑色棒球帽。

    “李警官,是这顶帽子吗?”李富春问我。我看到帽子便明白了,看来人是没有抓住。

    “已经把家属区都找遍了,只找到这顶帽子,看来人要么翻墙跑了,要么本就是住在小区里的。放心吧,明天白天我派人查一下住户信息,肯定能把人找出来。”李富春信心满满地分析道。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人八成是跑了,因为今晚“现行”都没能抓住,明天还能找到的可能性不大。

    同事也过来找我问情况。我简单讲了几句,突然想起醉酒的张成国还在马路边蹲着,赶紧回去找。同事开了警车,问要不要送我过去。我想这样也好,省得我再去翻栅栏墙,便坐了上去。

    警车从二医院正门出来,需要兜一个大圈才能开到自强路。我在车上跟同事解释刚才的事情,还嘱咐他回去报送一条情报信息,就写第二医院北栅栏墙夜间存在安全隐患,需要安装监控或派专人值守。同事开玩笑说太平间那红砖房的震慑力不亚于保安,守这地方死人比活人管用。我说这话不好说,真遇到敢翻墙的,活人还能吆喝一声,死人你能指望吗?

    两人聊着天,车子不知不觉开过了第二医院的栅栏墙,我急忙喊同事停车转回去,但同事说刚才他看了一路,没看到路边有人啊。我说这怎么可能,你赶紧开回去。同事无奈掉了个头,又带我回去转了一圈。

    但奇怪的是,车子一直开到荣芳花园也没在路边看到张成国。我有些不安,让同事停车,我下去找找,看张成国是不是醉倒睡在路边了。同事也不太放心,把车停在路边跟我一起往回找。就这样两人第三次走到第二医院栅栏墙附近,依旧没有张成国的影子。

    “自己走回去了吧。”同事说。不是没有可能,刚刚为了追那个人影加上等保卫科,我前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说不好这段时间里张成国已经自己走回去了。我还是不放心,拿出手机给张成国打过去想问问情况,然而电话拨出后,同事却拉了拉我。

    “李成,你听。”

    我把自己的手机从耳边移开,隐约听到远处有陌生的手机铃声。

    “咦?”

    我赶紧往铃声传来的方向跑,同事跟在我身后。不多久跑到近前,看到张成国的手机正躺在地上发出欢快的声音,他之前吐的那摊污物就在旁边,依旧散发着刺鼻的臭味。但我环顾四周,却没看到张成国的影子。

    “看来真是醉得不轻,手机掉了都不知道。”我捡起手机感慨了一句。

    “李成,你过来看看!”同事开着手电,站在后方不远的地方喊我。

    “咋了?他还掉啥了?”我一边问一边走到同事跟前。

    同事的手电光照射下,我在路边看到了一摊血迹和一只男式皮鞋。

    张成国的妻子吴霞到河西派出所前,我还抱着一丝幻想,因为依稀记得今晚张成国好像穿了一双黑色皮鞋,傍晚在金阁酒店门口我还说他出来吃饭穿着工装,小心被单位领导误会,而现场那只男式皮鞋是棕色的。但吴霞一进门便认出了那只鞋,劳动节时惠民商场搞“五一特购”,她和闺密各花180元买了两双一样的。

    之后她叫来了闺密,果然拎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皮鞋。

    我的幻想破灭了。

    吴霞拉着我的胳膊,带着哭腔问我她老公去哪儿了、怎么了,不是说好晚上一起吃饭吗?张成国临走时好好的,怎么现在人没回家,一只皮鞋却在警察手里?

    “张成国他人呢?!”

    面对吴霞焦急的面孔,我鼓了半天勇气也没能把皮鞋旁边还有一摊血的事情讲给她。最后还是同事帮我解了围,他把吴霞叫到办公室安慰了半天,最后交代她回家找点张成国的毛发之类的东西,或是通知孩子或张成国那边的亲戚过来一趟,我们查个DNA,最后确定一下身份。

    吴霞哭着走了,我一直站在派出所二楼会议室窗边,目送她坐上一辆出租车离开。过了一会儿,同事从一楼办公室上来,告诉我他跟吴霞说了,验DNA的事情不急,她可以先在家等等,看张成国会不会明天突然回家。我知道这只是同事安慰吴霞的说法,但眼下自己何尝不也盼着今晚张成国只是醉酒后跑去外面玩,哪怕是鬼混去了也好。

    之后现场勘查的同事传回了消息,让这种猜测的可能性几乎降到了零点——他们在我最初发现那个可疑人影隐藏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把刀,一把印着“张小泉”字样的厨刀,推测是那个人逃跑时情急之下遗落的。技术人员拿走了刀具,看能不能在上面找到有用的线索。

    坏了,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恐怕中了对方调虎离山的计策。那个栅栏墙里的人影或许是故意让我看到并追赶的,等我走后他的同伙再过来对付张成国。

    但问题是歹徒为什么要对付张成国?他只是一家酒店的保安经理,活得精明但窝囊,他招谁惹谁了?即便确如马忠抨击的那样“嘴欠”“蔫坏”“明里一套暗里一套”,这些也无非是一个普通人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得好些而耍的小手段,至于招人恨到杀死他的地步吗?

    “会不会是之前那帮去酒店‘维权’的人干的?宋来福的家属在悦江苑酒店搞了一个半月,光是请人的‘车马费’也得花不少钱。听说最后因为公安机关介入,家属那边没拿到一分‘补偿’,这笔‘车马费’恐怕就够呛能凑出来,宋来福家属或者那帮闹事的不敢对警察怎么样,但指不定会把矛头指向张成国……”有同事提醒我。

    我觉得有一定可能,但也有逻辑上说不过去的地方。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如果是宋来福的家属寻仇,捅张成国两刀甚至杀了他都有可能,但不该把他本人也带走啊。张成国咋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呢?

回目录:《深渊》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