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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 第五章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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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河西派出所后,所长杨胖子收走了我的警官证,又按照领导要求准备安排专人看着我。那天开所务会时没让我上会议桌,而是给了把小椅子让我坐在一边旁听。所务会开到最后,杨胖子说了我的事,问哪位同事最近有空看着我,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刘广文举起了手,说他来看。

    “我儿子的游戏账号还在李成手里,那账号我儿子花了好几万呢,要是被这家伙拿跑了,我可‘掉得大’。”刘广文说完大家又是一阵哄笑。杨胖子点点头,问我有什么意见。我心里叫苦,因为这样一来我又成刘广文的买烟工具了,但嘴上只好说我能有啥意见,一群警察去抓犯人,那个犯人有权选择冲上来把他按住的警察吗?

    杨胖子也乐了,说你的话不无道理,原本是打算让马忠或者范杰两位副所长中的一位来看着你,但现在范所在联合专班没空管你,安排给马所又担心他真让你搬去一楼卫生间。所以现在你也没的选,这段时间就是刘广文手里的“重点人口”了。

    我转向刘广文,说文哥我可是每天都住派出所啊,你上班时能看着我,下班咋办?你也要像我一样住在所里吗?刘广文咂咂嘴,说这还真不好办,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照顾,你总不能跟我回家吧?那你真在我家跑了我还得担责任。

    说完他转向范杰,问范所能不能把豆豆的“项链”借他用用。说完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因为豆豆是范杰家养的宠物狗,“项链”是豆豆脖子上装有GPS定位的防丢项圈。

    会议在范杰的连声答应下结束了,我的事情也这样定了下来——在刑侦支队的程虎彻底排除我的“作案嫌疑”前,我必须活在刘广文的眼皮子底下。

    “唉,你也别紧张,我这回得正儿八经戒烟了。前两天局里组织体检,医生说我的‘肺栓塞’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你嫂子骂了我一顿,我也有点怕了。”离开会议室的路上,刘广文小声告诉我。

    我说文哥你放心吧,上班我给你帮帮忙,下班绝对不乱跑,我每隔一小时给你打一次视频。刘广文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那样不是得把我烦死。我说那怎么办,我还真上你家跟你过啊?

    “也不是不行,你下班就跟我回家吧,反正就是多一个人吃饭而已,你也尝尝你嫂子的手艺。另外你弟今年高考成绩出来了,只考了340分,连个好一点的大专都没的上。我和你嫂子准备让他复读,这会儿他也在家继续复习功课呢。你是师范大学毕业的,成绩好,晚上没事儿帮他弄弄功课。”刘广文略带得意地说完这段话,丝毫没意识到他和老婆是我的“哥哥”和“嫂子”,他儿子却成了我“弟弟”。

    看来我之后的一段时间不但是他的“重点人口”,而且还是他家免费的家庭教师。但这样也好,总比被马忠送到卫生间生活幸福太多了。

    在刘广文家吃晚饭时,我听说他的儿子名叫刘一,我以为是小名,但刘广文说是大名。我说文哥你们两口子当年就这么懒吗,给我弟起个如此凑合的名字。刘广文叹了口气,说本来应该叫“刘一堃”,老婆去派出所上户口时户籍警有事不在,当时还是所教导员的赵干哲帮忙录了儿子的名字。结果回家后刘广文发现少了个“堃”字,回头找赵干哲算账,赵干哲却说“堃”字不吉利,他怕误了孩子,就自作主张没录那个字。但后来有次赵干哲喝醉了才说了实话——当时他不认识这个“堃”字怎么念。

    “之后也想过把‘堃’字补进去,但又觉得‘刘一’这个名字其实也挺好,一心一意、一帆风顺、一路高歌、永争第一,你看都是好词儿,所以就留下了。”刘广文妻子在一旁补充说。

    刘广文提到了赵干哲,饭桌上的气氛一下低沉了很多。刘广文去厨房拿了半瓶白酒和两只酒杯,让我陪他喝点。我瞅了一眼嫂子,被刘广文发现了,他说你不用看她,家里我说了算。

    因为喝酒,我和刘广文吃饭的节奏一下慢了下来。嫂子和刘一吃完先走了,看他们离开了餐厅,刘广文问我,赵支队的案子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我说咱俩现在都是“所里蹲”,你都收不到风,我肯定也不会知道得比你多,这事儿还得问你徒弟范杰,他在专班负责这事儿。刘广文说他问过了,也是没消息。

    “你说有什么话不能在油城说,非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感慨了一句。

    “是啊,我也想不明白。”刘广文说着放下了筷子,呷了一口酒。

    “赵干哲最后把你叫进手术室,给你说了什么?”刘广文咧了咧嘴,他拿来的酒度数不高,但很辣。刘广文很喜欢喝辣酒,即便每次都被辣得龇牙咧嘴。

    这个问题最近已经不知有多少人问过我了,除去王正操、杨向前、程虎这些单位同事外,赵干哲的家属们也频繁给我打电话。在他们看来,人一辈子会开很多玩笑,但谁也不会在遗言中开玩笑。既然是遗言,就应该包含着最重要,也是最想表达的内容。

    赵干哲最后时刻没有选择把妻子和孩子叫到身边,却叫了我。负责赵干哲案子的民警们认为赵支队一定告诉了我重要的、关于他受害的信息;而赵干哲的亲属在焦急中也流露出些许不满,尤其是他的妻子和孩子。我理解他们的心情,那关口赵干哲应该先叫他们进去的。或许当时如果首先走到手术台边的是他们,就不会像我现在这样一问三不知。其实这段时间我也经常处在自责之中,怪自己笨,理解不了赵干哲的用意。

    “我真是弄不明白,赵支队为啥叫医生喊我进去,却用手指着他老婆孩子。你说他直接叫他家人过去不就行了?”我对刘广文说。

    “当时站在‘甘蔗’给你指的方向上的人,都有谁?”刘广文问我。

    我说这几天我一有空就回忆当时的场景。他妻子和孩子是跟在我后面挤进手术室的,被医院保安和手术室护士拦在了门口,当时身边应该没有别人,有的话也是他家里的几位亲戚,可能有赵支队他姐、侄子。其他真就想不起来了。

    “那会不会是让你去哪儿?给你指了某个方向?”刘广文接着问,我说那这样我更没处猜了。手术室坐西朝东,门在东边,他的意思是让我去东边?那可海了去了,我去东边哪里?东边又有啥?

    刘广文沉思了片刻,也觉得这个推测说不通。他又问我王正操是什么意见,我说别提了,老王猜得更离谱,说赵支队是让我以后负责照顾他老婆孩子。刘广文听完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摆摆手一脸不屑地说你别听王正操瞎扯淡,这是哪儿跟哪儿。

    “唉,老赵啊,一辈子不正经,临了这么重要的时候,还弄得跟开玩笑似的,给人打哑谜……”半晌刘广文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张成国这事儿,你怎么看?”刘广文问我。我说还能怎么看,你要信我的话,我就是被人栽赃了呗。

    “你这事儿我总琢磨着不太对头。”刘广文说,“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我摇头,说得结了多大的梁子才能被人用这种事儿算计。刘广文听完点点头。

    “有烟没?”他又问我,我看了一眼餐厅门口,说这在屋里呢,能行?

    “没的问题,有没?”他说。

    既然他是一家之主,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支。

    “啪”的一声,刘广文接过烟打着了火。

    然而,一次性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响过没多久,我就听见嫂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声怒吼。

    “刘广文,你干什么呢!”

    刘广文这位“一家之主”竟然被吓了一跳。他手一哆嗦,烟顺势掉进了饭碗里。他刚想捡出来,嫂子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哎,没有,没有……”刘广文语无伦次,一边冲我挤眼睛一边辩解说,“是小李,他吃完了想抽支烟,饭后一支烟,幸福似神仙……”

    我一下愣在当场,心想文哥你可真有才,顺口溜随口就来,可我这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呢……

    “他抽的烟掉在你碗里,你当我傻呢!”

    眼看刘广文妻子的巴掌扬了起来,我赶紧低下头往嘴里扒饭。

    河西派出所5点半下班,所以刘广文家的晚饭一般在晚上6点半开始,7点钟结束。晚饭后刘广文和妻子在客厅看电视,我则陪着刘一在屋里复习。晚上10点钟左右刘一的学习结束,刘广文便征求我的意见,如果住在他家,就在刘一屋里拉一张行军床;如果要回派出所,他就带我回去交给当晚的值班领导。我想回派出所,毕竟总在人家里不好。因此最初只是天气不好或者晚饭陪刘广文在家喝了酒后我才住在刘一房里,但后来在刘广文的一再挽留下,我彻底住在了他家。

    当时我最担心的其实是刘一烦我,毕竟十八九岁的孩子,正是小秘密多的时候,我的出现无疑会打扰到他的生活。但没想到刘一对我的出现没有丝毫不快,非但没有不快,反而快乐得要命——因为他的《穿越火线》账号在我手里。

    平时晚上我和刘一在屋里,他总跟我要账号密码。开始我是拒绝的,但毕竟是人家的游戏账号,我没理由拿着不给。另外高考已经结束了,下一场得到明年,所以刘一要了几次之后我便偷偷告诉了他,但警告他万一被刘广文发现了,不能说是我给的,得说是自己猜出来的。

    后来我一直在后悔当初的那个决定,因为刘广文两口子睡觉早,晚上一过9点半,刘一看客厅灯黑了,马上开始上线打游戏。我得在边上坐着玩手机,因为刘广文不时来儿子屋里“突击检查”,到时一摸电脑是热的,就得揍刘一,那时就轮到我上场顶锅,说是我在玩游戏,刘一在学习。

    时间一长反而是我先撑不住了,因为刘一晚上打游戏一直到后半夜,白天则在家“学习”,而我第二天得按时起床跟刘广文去上班。经历了一段时间半夜被薅起来顶锅而后又失眠的日子,我终于主动买了一条烟塞给刘广文,求他晚上还是送我回派出所吧,我宁愿被马忠安排住进一楼卫生间,或者戴上范杰家豆豆的狗项链。

    刘广文大概也从那段时间家里电表的读数中明白了一切。他让我放心,回家一定先把刘一揍一顿,对于我提出的回派出所住卫生间的要求他坚决不同意,先说一楼卫生间太潮,住久了会得风湿病。我说没关系,我还年轻,发病也得是二三十年之后了。但刘广文还是说我不能走,因为我走了,他家阳台上的烟蒂就全是他抽的了。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嫂子会打死我的,你信不信?”我问刘广文。

    “我信,到时候我拦着她,你跑……”他说。

    一天夜里,刘一在聚精会神地打游戏,我在一旁无聊地玩手机,突然收到了韩品木的信息。

    “李成,是你本人在线上吗?不像你的水平啊!”

    我一屁股坐了起来,坏了,忘了那个游戏账号还在韩品木的“油城电竞”战队里呢。

    我急忙回了一句:“是我,最近状态不好。”

    “那找个时间来奔腾网吧一起练枪啊,帮你找找状态。”韩品木回复。

    我回了句“好的”,之后对方没再回我。我赶紧强行把刘一从电脑旁撵走,上去看韩品木之前有没有在游戏中跟我说过些什么。

    确实有不少留言,有韩品木留的,也有其他队友留的,都是叫我上线打游戏的。好在刘一忙着打游戏,一直没注意到,也没回复过。自从胡小飞死后,“油城电竞”战队的确再没接到过比赛邀请。以前的队友们慢慢散了,群里也逐渐冷落下来。“咦,这不是韩队的战队吗?你什么时候加进去的?”刚被撵到一旁的刘一凑过来说。我说,你认识他?刘一说那肯定的,油田喜欢玩《穿越火线》的人怎么会不认识韩队。

    “之前我一直想进他们战队,花了不少钱买装备呢!但他们还是不要我,嫌我水平太菜给战队拖后腿,你是怎么加进去的?是不是认识韩队?”刘一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不停地问我。我说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你之前加过他们的战队?还被人拒绝了?

    “是啊,他们有‘入队考试’,我考了三次都没考过。战队里以前有个叫“小川”的成员是我同学,他还帮我给韩队求过情,但韩队也没同意。”刘一说。

    “也就是说,韩队认识你的游戏账号?”这事儿我得确认一下。

    “认识啊,这个账号被韩队借走过,你看里面那把‘黄金AK’和‘火麒麟’就是他那时买的。”刘一说着点开了游戏里的“背包”,看到“火麒麟”和“黄金AK”,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笑话。

    “他借你的账号干啥?他自己不是有账号吗?”我问刘一。

    “不是他用,是战队里那个叫‘飞扬’的要用。以前他经常借我号上线,因为他的号一直是两个人在用,如果两人想同时玩,就得借号。”他说。

    “两个人用?哪两个人?”我问。

    “不知道。”刘一说。

    没想到刘一跟韩品木的战队还有这层交集。

    “有个叫‘SN’的队友,你认识吗?”我问刘一。

    “认识啊。”他说,我瞪大了眼睛,这小子怎么谁都认识?

    “他是干啥的?你怎么认识的他?”我问。

    “我不知道他是干啥的,但他之前跟我打听过飞扬的消息,就是飞扬把账号还给我之后,他一直问我那段时间用我账号的人是谁。”刘一说。

    “你不是不知道另一个用飞扬账号的人是谁吗?”我说。刘一说自己的确不知道,但战队里的同学小川知道。SN让小川帮他查,还答应给小川充会员。小川帮SN查出了另一个用飞扬账号的人,但SN食言了,没有给小川充会员。而韩品木知道这件事后,把小川从“油城电竞”战队里开除了。

    “你能给小川打个电话,帮我问下这个问题吗?”我问刘一。

    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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