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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考虑过一个问题没有?”刘广文问我。
“什么问题?”我问他。
“赵干哲的遇害现场有韩品木的工作证,张成国的案发现场有带着你指纹的厨刀。”刘广文说。
这确实都是问题,但除了栽赃手法有些许相似外,我在两件事之间却看不出什么必然的联系。
“你和张成国之间结过梁子吗?”刘广文又问我,我说没有,我跟他有什么梁子可结?刘广文这问题问得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在张成国案现场栽赃我的人明显不可能是张成国本人。
“赵干哲、韩品木、张成国和你,四个人,两起案子,一死一失踪,你觉得其中有什么联系没?”刘广文继续问我。我寻思了半天,依旧只能摇头,几乎是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会有什么“联系”呢?
“如果不是张成国,换成其他人,或许会有一些‘联系’,但现在偏偏是张成国,能有什么联系呢?尤其是张成国案子里那把有我指纹的刀,它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假如排除你的嫌疑,那把刀肯定是悦江苑酒店内部人员拿出来的。”刘广文说。
我点点头。
“只有张成国本人知道你用过那把刀吗?”刘广文问。
“那天在保安休息室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说。“凶手选了这把刀,难道只是个巧合?”刘广文皱了皱眉头。
我也说不好,如果真是巧合,那我的点子也是背到了家。
“不对,肯定不是巧合。”刘广文顿了顿,“我记得技术队没在刀上找到其他指纹,目的就很明了……”
“就是奔着你来的。”他补充说。
“文哥,能告诉我那个三叔是谁吗?”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刘广文。
“必要时我会告诉你的。你别问了。”刘广文说,像有什么苦衷。
自从这次离开张成国家后,刘广文就变得神神秘秘的。以前值班时他总坐在一楼备勤室玩手机,现在却经常把自己反锁在派出所二楼的内勤办公室里,连内勤民警刘茜想回自己办公室都会被他赶到隔壁户政科去。对此刘茜深表无奈,一次我问她,文哥整日在内勤办公室里做什么,刘茜说他好像在查什么资料。
“其他办公电脑查不了吗?他又不是没有办公室,为啥非去你那儿查?”我问刘茜。
“全所只有内勤电脑和局机关档案室的电脑连着,可以看到以前的档案。”刘茜说。
“他要查啥档案?”我接着问。
“我哪知道,问他也不说,怪里怪气的,还把我赶出来。”刘茜满脸不高兴。
2012年7月14日,我在河西派出所值班。那天很忙,下午马忠掏了两个麻将馆,抓了五桌赌客。每桌四个人加两个轮换的,从下午开始整个河西派出所像开了锅一样,几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范杰的案件队被专班抽走后,所里还剩下不到一半的民警,为了处理这三十多名赌客,我从下午4点一直忙到转钟。
直到凌晨,把所有涉赌人员送进拘留所后,我回到派出所。同事跟我说,我放在值班台抽屉里的备用手机一直在响,我拿起来看,的确有好多未接电话,一半是刘一打的,另一半是韩品木。我有些纳闷,上次在韩品木家表明身份后,他就不常联系我。而刘一更奇怪,刘广文今晚和我一起值班,有事儿打给他爸不就得了。
先给韩品木打过去,对方关机了,我看了看表,应该是睡觉了。想了想,觉得刘一应该也睡了,便把手机揣进兜里,准备回备勤室睡觉。刚走到楼梯口却撞见刘广文,他火急火燎地跟我说,抓紧给刘一回个电话,他有急事找你。
我更纳闷了,刘一找我能有啥急事?有急事直接告诉你不就行了。但还是给刘一打了回去,电话一通刘一就在那头说,“韩队找了你一晚上”。
“他找我干啥?”我问刘一。
“快看你的QQ。”他说。
我这才发现QQ上也有多条未读信息。打开看,是刘一给我发来的《穿越火线》游戏聊天对话框截图。
“他好像想约你见面,挺急的,说了好几条呢。”刘一说。我心一沉。
“阿成,有急事找你,看到请回电。”留言时间是22时45分。
“阿成,你电话无人接听,看到留言务必来我家一趟,有急事。”留言时间是22时55分。
“李成,我看到你在线,看到留言请回复我。”留言时间是23点23分。
“如果你不是李成,请马上联系他,我有重要事情找他,请他马上来我住处,四路小区12栋206室。”留言时间0点29分。
怪不得刘一不直接跟他爸说是什么事情,原来他又在家偷着玩游戏呢。但韩品木大半夜突然叫我去他家做什么?有什么急事?
我再给韩品木打过去,依旧提示对方关机。
想了想,我决定还是去他家一趟吧,这么晚找我,估计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刘广文一直站在旁边听我和刘一通话,看我收了线,问我什么事。我把情况大体跟他说了几句便折回楼下准备去韩品木家,没想到刘广文也跟了下来,他在值班台抽屉里拿了执法仪和警车钥匙,说跟我一起去韩品木家。
我说这么晚了,我自己去吧。刘广文说别价,就是因为这么晚了,还是一起去吧。万一有事,也有个照应。
“刘一又偷偷在家打游戏,就这熊样还复读个屁,白花一年复读费,一万多……”路上,我开车,刘广文一边点烟一边骂儿子。
我说文哥你别怪刘一了,咱这案子得谢谢他,如果不是他玩游戏,我也不会知道孙强和郭鹏飞的事情。刘广文没再说啥,只是默默地抽烟。
“韩品木这个点找你干啥?还要到家里去?”刘广文问我。我说我一直跟你在一起,哪里知道呢?
20分钟后,车子开进了四路小区,停在12栋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韩品木卧室的灯亮着,他应该在家。刘广文说你上去吧,我在车里等你。我心里动了一下,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毕竟韩品木是私下联系的我,并不是正儿八经地报警求助。
来到206室门前,我正打算敲门,却发现防盗门锁竟然被人破坏掉了。我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了一番门锁,手法很专业,不是暴力开锁,但锁芯被搞坏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别是韩品木遇到了什么麻烦吧。
我一边把执法仪挂在肩膀上,一边习惯性地将手伸向后腰摸枪,才意识到值班枪放在所里,现在手里根本没武器。急忙朝四周寻摸了一圈,终于在楼道里发现一根旧拖把,我一脚踹断了木杆拿在手里。
这得感谢从宋来福那里得到的经验。
我一手提棍一手去拉防盗门把手,果不其然,锁坏了,防盗门只是个摆设,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韩品木!”我喊了一声,没人回应,我跨步迈进了房间。
屋里没开灯,很黑,我凭借上次来韩品木家的记忆在墙上摸索电灯开关。好在记得没错,我很快在墙上摸到了,按了下去。
但韩品木家客厅的吊灯太老了,老到没法一下亮起来。伴随着一阵电流声和灯管的频闪,我看到一个人突然从沙发后面直奔客厅阳台的窗口。
“站住!警察!”
“警察”二字还没喊出口,那个身影已经从二楼窗口一跃而起,跳了出去。
这时客厅的吊灯才完成启动,挣扎着亮了,而我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
“文哥!拦住他!”我冲楼下大喊,想叫刘广文帮忙,但他的动作明显比我的喊声快,人影跳窗那会儿刘广文应该正在车外抽烟。我看到他时,他已经追着那个人影跑远了。
看着远去的背影,我愣了片刻,隐约觉得他似乎很像一个人。
我站在韩品木家客厅里,一时有些慌乱。到底是该跟着刘广文去追人呢,还是该先找韩品木问情况?刘广文年纪大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追,但韩品木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也不能一走了之。
奇怪的是进门之后我又喊又叫,韩品木肯定能听见声音,怎么不见他出来?
我看向客厅左手边,韩品木住的那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这么大的动静都不出来,看来要么不在家,要么出不来了。
我慢慢走向卧室。
“韩品木,我是李成,你在屋里吗?”
没有人回答我。我四下环顾了客厅,与上次来时没有什么差别。地面干干净净,墙上的日历依旧是1997年的,沙发上放着毛毯和叠好的睡衣。
走到卧室门口,我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韩品木坐在电脑桌前,脖子上戴着颈枕,戴着耳机的光溜溜的脑袋斜靠在上面,似乎睡着了。
“韩品木!”
我又喊了他一声,依旧没有应答。只有他面前的电脑画面闪烁着,是《穿越火线》的游戏主界面。他的手放在键盘上,好像刚打完字的样子。游戏对话框里有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话——李成,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上前推了椅子上的韩品木一把,他人没动,仿佛睡得很沉。我加了点力气,他整个人却斜着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我急忙一把拽住了他。
我猜得没错,一推一拽之间,我看到有鲜血从他的脑后流出,落在古铜色的海绵颈枕上。
120急救车和增援民警赶到韩品木家时,刘广文也跛着脚走了回来。我在楼梯口遇见他,问他腿怎么了。他叹了口气,说人老腿脚先老,追那家伙追的。路上有个沟没看着,一脚踩了进去,把脚崴了。我说那个人呢,他瞪了我一眼,说这还用问,肯定跑了,要不我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问他看清那人是谁没。他说没看清,这深更半夜的。
刘广文问我屋里什么情况,我说你自己进去看吧。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说不上楼了,疼。我说,你不想上去看看啥情况?刘广文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120急救车和刑侦现场勘查车,面色有些凝重,说不看了,不用看也能想象到。
“有烟没?”刘广文问我。我烟盒里只剩两根烟,递给他一根,另一根叼在自己嘴上,烟盒团成球塞进口袋里。还没来得及点火,便听二楼阳台有人在喊我。
“李成,上来一下!”
是做现场勘查的技术队同事。进现场不能吸烟,我只好把嘴里的烟又拿回手里。正准备往口袋里放,却被刘广文一把夺了过去。
“放口袋里一不注意就弄折了,你上去吧,我替你保管。”他笑嘻嘻地说。
来到楼上,技术队同事把我拉到韩品木房间。
“你进来看见他的时候,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同事问我。
我说对啊,要不是推了他一下,还看不出他脑袋受了伤呢。
“也就是说,他是受伤后自己坐回椅子上的?”同事说。
我本想说:“怎么可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但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办公椅,头枕位置很高。如果凶手在韩品木坐着时攻击,是打不到他后脑的。
“这……难道他真是自己坐回来的?”我自言自语。
“来,你再看一下这里。”同事把我领到韩品木家的客厅,关掉大灯,把战术射灯平放在地上,呈弧形左右旋转了几圈。在射灯光线下,地板上立刻呈现出各种印记。
“你看,那里有明显擦拭过的痕迹,还有这里、这里和那里。”说着,同事用手指指了另外几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现场被人打扫过?”我问同事。
“初步可以这么认为。最初我以为是韩品木擦过地,但你看这几处痕迹,明显是有目标地抹去一些印记,而非单纯的拖地打扫卫生。但又很奇怪,既然打扫过,为什么还留下那么多脚印?”他说。
“没擦干净?”我问。
“恐怕没这么简单,你来看这里。”同事又把我拉到卫生间,卫生间角落里放着一根拖把。拖布的宽度与刚才地上的几处印记差不多,应该就是用它打扫的现场。同事却用手指向拖把旁边的地面,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了墙边一块小小的红色。
“血点?”
“对。”说着,同事关掉卫生间的灯,打开了荧光灯。“你再看这里。”
果然,地面上和洗手台上还有几处地方在荧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棕色痕迹,同样是没有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
我明白了技术同事的疑惑。从这几处血迹的形态看,都是滴落的。只有两种情况会导致这一结果——一是凶手同样受伤,在清理现场时留下了血迹;二是韩品木自己打扫了现场,留下了血迹。而区别这两种情况的办法很简单,看这些血迹的主人是谁。
“我进门时凶手躲在客厅沙发后面,那里有血迹吗?”我问同事。他摇摇头,说没有,所以才把我叫上来。
站在卫生间思考了一会儿,我感觉刚刚似乎哪里有点不太对劲。于是要过同事的战术射灯,又回到韩品木家客厅,关上灯,趴在地上。
“你看到了啥?”同事在一旁问我。
“你看,这两处脚印……”我用灯光示意同事,“从周边灰尘状况看,这里应该是被拖布擦拭过,对不对?”
“对。”同事说。
“但上面还有鞋印,说明是擦完之后踩上去的。”我说。
同事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说没错。
“但擦完了又踩上去,这是……”
“你们先化验血迹吧,看是谁的。”我说。
韩品木伤势很重,钝器击碎了他的颅骨。好在发现及时,他在手术室里躺了7个多小时后总算保住了一条命。但医生也告诉我们,韩品木的命虽然保住了,由于脑组织受伤,他伤愈后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技术队在韩品木家发现了三组足迹,经鉴定一组是韩品木本人的,一组是我的,另外一组应该是那个跳窗逃走的人留下的。经过警方的现场勘查,击伤韩品木的钝器是他家客厅的一个铜质摆件,大概有两三斤重。警方在上面发现了一组指纹。但令所有人感到震惊的是,经过指纹数据库对比,这组指纹的主人竟是消失已久的辛吉然。
“辛吉然?”案情分析会上,王正操拿着技术队的现场勘查报告满脸震惊,“怎么会是他?”
现场一片安静,因为我们也不知道原因。
“李成,你再去看你执法记录仪里的录像,我要确定那个人是辛吉然!”王正操对我说。我说好,但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指纹已经能够说明一切了。
“张成国案子里那个逃走的黑衣人也是他吗?”王正操问我,我说不是,张成国案子里的那个人个子高,起码有一米八,大长腿,跑得贼快。辛吉然个子矮,跟刘广文差不多高。
“辛吉然这身手可以啊,韩品木家虽然在二楼,但老房子层高本就大,他家又是‘处长楼’。当年油田为了让领导们住得舒服些,处长楼的层高差不多有三米二。加上地下室和窗台的挑高,他跳下来的位置距地面起码有四米,就这一点都没受伤,逃跑时还把刘广文给甩了,真是难以置信……”程虎看完执法记录仪里的录像后说。
但这话说完程虎也沉默了,估计他此刻在想和我一样的事情。刘广文是被辛吉然甩了?还是……
“王支队,报告上有卫生间的血样检测结果没?”我问王正操。他看了看手里的报告,说有,是韩品木的血迹。
“韩品木这事儿可能跟辛吉然无关。”沉思片刻,我说。
“理由?”王正操和在座的同事都看向我。
“现场地板有被擦拭过的痕迹,却依旧留下了大量辛吉然的足迹和指纹,说明擦拭现场的人不是辛吉然。辛吉然躲藏的客厅沙发后没有血迹,但卫生间拖把旁的地面却留下滴落的血迹,且血迹属于韩品木,说明用拖把清理现场的人很可能是韩品木本人。”我说。
“这不符合逻辑,韩品木都伤成那样了,怎么可能去打扫现场?况且受害人为凶手清扫作案现场,这不开玩笑嘛。”一位同事提出异议。“就算是韩品木打扫了现场,为什么现场还留着那么多辛吉然的足迹和指纹?”他接着说。王正操也看向我,估计抱着同样的疑惑。
“我斗胆推测一下,在辛吉然进入之前,韩品木家应该还来过一位‘客人’。而那位‘客人’很有可能才是袭击韩品木的真凶。”我说。
“还是那个问题,韩品木为什么给攻击他的人打扫作案现场?”王正操问我。
“或许……或许这又是个局吧……”我一时也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