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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所顾忌,既然是讨论会,但说无妨。”王正操说。
“要么是我们警方的人,要么是当年的犯罪嫌疑人。甚至……”我顿了顿,还是有些犹豫,“甚至两重身份兼具。”最后,我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在场的同事们都没有说话,因为这个结论极其残酷。
“但还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就是为什么要去开发区那里,是单纯为了掩人耳目吗?按道理这么偏僻的地方,对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才能说服赵支队冒险晚上过去。”我接着说。
王正操看了一眼徒弟程虎。
“马上去平台上核实一下,看从1999年至今,有没有涉及A市开发区靖安路、尚没有侦破的案件,不仅限于油城警方,包括A市的。”王正操说。
程虎回了句“收到”,马上去操作电脑。我瞬间明白了王正操的用意,领导就是领导,脑袋确实要快人一步。
但很快程虎回告消息,说没有记录。
“没有记录?”王正操似乎有些不太相信。程虎把电脑屏幕翻转过来,说的确没有记录。
“去档案室核实纸质资料,我们2005年才开始网上办公,可能早年资料并未上传网络,另外派人去A市刑警大队协助,让他们也核查他们的资料库,看有没有记录。”王正操不太死心。
程虎应了一声,离开了办公室。
“说来说去,我们还是得找那个陌生电话。”程虎走后,王正操接着说。他转头问A市刑警大队的两位民警,技侦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其中一位民警点头,说技侦核实到了一组数据,6月28日晚上9点19分,赵支队与陌生号码有一次一分半钟的通话。就在这一分半钟里,手机信号经过了延安北路和重庆路上的两个基站。这两个基站距离1.5公里,按时间测算,陌生号码主人此时的移动速度大概在每小时60公里,应该是在一辆行驶的汽车中。交警那边在调看该时间段的道路面监控,看能否确定可疑车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核实车主和车上成员。
王正操点点头,说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
“你觉得,下一步的侦查重点在哪里?”王正操又问我。
我想了想,说其实找到两个人,一切就都明白了。
“孙强和郭鹏飞吗?”王正操问。我说对,哪怕找到其中一个都行。
“好,李支队那边去找郭鹏飞了。这样,孙强那边……”王正操说着开始打量在座的众人,应该是在琢磨这活该安排给谁。
我刚想自告奋勇,范杰却早我一步。
“孙强那边我来找。”他说。
“好的。”王正操立马把任务派给了范杰。
“那,我,我呢……?”我问王正操,说了这么多,我还要回去继续“带薪休假”吗?
“你……暂时机动吧,想到什么就查点什么,有事我也会找你的。”王正操说。
王正操给出的指令太过虚无缥缈,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查点什么”了。
查什么呢?该查的都有人去查了,我摸到的线索,马上就被王正操安排出去了。
“还是谁的徒弟谁心疼啊。”回河西派出所的路上,刘广文也抱怨道。我说你为啥这样感慨,刘广文说你刚没看到吗,王正操对程虎和范杰的安排,明摆着大头和立功的机会给了自己徒弟。
“你说的那个孙强,二十出头的孩子,也就是个跑腿的,公安局的协查通告一下,被抓只是早晚问题。我跟你打两百的保票,孙强真有问题的话,他的背后肯定还有人指使,但即便那时王正操也照样会安排程虎去查。案子从一开始程虎那边就一直是重头戏。你范所啊,怪不得赵干哲给他起了个‘范跑跑’的绰号,你看他又揽了个跑腿的差事……”刘广文说。
我点点头,深表同意。
“文哥,刚才王支队让我‘机动’,‘想到什么就查点什么’,是不是那把刀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已经被放出来了?”我问刘广文。刘广文说差不多吧,你想查点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啊,这不才问您?您是老前辈,看得比我远嘛。
“哎哟,老前辈?现在我不是‘蹭烟狂魔’了吗?”刘广文反问道。他以为这个绰号是我给他起的。我赶紧说不是不是,您这把话说哪儿去了,我不也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嘛。刘广文哼了一声,说你真是有赵干哲年轻时的风采,他之前没看错人。
“刀的事情,在孙强落案之前,还不能说完全跟你脱离了干系。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假如孙强死了,或者从此之后销声匿迹了,你怎么办?不还是说不清楚?”过了一会儿,刘广文说。
我想想,他的观点没错。
“那我该咋办啊文哥?”
“跟我一起去张成国家看看吧,他出事这么久了,家里孤儿寡母的。你俩也算相识一场,临了人家还请你吃了顿饭,到现在人家那大几万的东西是不是真被你小子拿跑了还说不清楚……”刘广文说着便往张成国家的方向走去。
“哎我真没拿他东西!”我一边跟上他的脚步一边解释。
到张成国位于荣芳花园的家中时,吴霞刚吃完午饭,正准备照顾儿子午休。从外表看,她是一个还算精致的女人,40多岁的年纪、高挑的身材,脸上化着淡妆,年轻时应该很漂亮。
迎我们进屋后,吴霞先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我们不要在儿子张亮面前说他父亲的事情。我和刘广文理解,点点头。张亮个子很高,估计快到两米了。他懵懂地看着我和刘广文进屋,随后便被母亲吴霞推进了次卧。吴霞出门时随手关上次卧房门,又把我和刘广文引进了主卧,同样关上了房门。
“还没跟儿子说他爸的事情呢?”刘广文问吴霞。
“唉……”吴霞只回复了一声叹息,但从这声叹息中,能感受到她的无奈、伤感、无助,似乎还有些许难言之隐。
“你这也不是个办法呀,毕竟儿子这年纪也懂事了,这么久见不着他爸,不会问吗?”刘广文说。
“问啊,我就跟他说他爸被派去外地出差考察了。我想等他参加完大学自主招生考试之后再把这事儿告诉他,以免他分心……”吴霞说。
“自主招生?孩子成绩不错嘛,报的哪所学校?”同样作为陪考家属,刘广文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成绩还行吧,大概在年级前二十,他想去北京,但老师说这成绩有点悬,不建议冒险,所以这次报的D大学。”吴霞说。
“唉,孩子争气啊……”又是一声叹息,这回却是刘广文。他大概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刘一,上回高考刘一的分数连D大学隔壁的电力职业学院都考不上。不知为何,我突然也有些惭愧,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刘广文让我来帮刘一补习功课,我却总带着他打游戏吧。
“你们这次过来,是因为成国这事儿有什么消息吗?”吴霞问刘广文和我,表情里同时夹杂着期许和恐惧。可以理解,警察上门或许意味着有消息,但张成国人没回来,这消息八成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个,你先别紧张,我们暂时也没查到张成国的下落,所以想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刘广文说。
吴霞长出了一口气,对她来说,此刻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
“上次在公安局,你们那位姓程的警官已经问过我了,所有跟孩子他爸相关的事情,我也都跟他说了,您这次是?”吴霞问。
“噢,是这样,我们在后期另外的案子上发现了一点新情况,可能跟张成国有关,所以来问一下。”刘广文说。吴霞点点头,没啥反应。反而是我愣了一下,“另外的案子”?“新情况”?我咋不知道?刘广文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他有啥新情况需要问?
“你听张成国提过一个叫‘三叔’的人吗?”刘广文问吴霞。
我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着刘广文,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三叔?成国的三叔吗?”吴霞问。
“不是,这应该是一个人的绰号。”刘广文说。
“好像有印象。”吴霞想了半天,对刘广文说。
原本靠在椅子上的刘广文身体忽然前倾,动作幅度之大几乎同时吓了吴霞和我一跳。
“他怎么说的?三叔是谁?做什么的?”刘广文问。
“是不是一个混黑道的,以前还坐过牢?”吴霞问。
“对对!张成国怎么跟他认识的?”刘广文使劲点头。
“成国年轻时和三叔打过一段时间交道,那时他在省城做买卖,三叔罩着他。”吴霞说。大概在1997年左右,油田效益最差的时候,张成国只是个合同工,随时面临单位解约。加上孩子小,花钱的地方多,于是他便从钻井公司离职去省城做生意了。但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在汽配城倒卖润滑油。张成国跟人合伙,别人出钱他出力而已,最后也没赚到多少钱。但张成国做生意过程中认识了一个叫“三叔”的人,据说三叔当时就是混汽配城一带的流氓头子。因为汽配城有很多像张成国一样倒卖润滑油的商家,张成国又是外地人,所以经常被欺负。认识三叔之后情况好了很多,三叔很仗义,帮张成国摆平了很多事。当然,背后张成国也花了不少钱。
“后来呢?张成国为什么又回油城了?”我问吴霞。
“听说是因为三叔被那边的警察抓了,后来又判了刑。成国没了靠山,以前欺负他的人又找了回来,他见生意没啥起色,又因三叔的缘故结了不少仇家,所以干脆关了店子,回来了。”吴霞说。
“之后他跟三叔还有交往吗?”刘广文接着问。
“应该没了吧,再没听他说过,怎么?”吴霞说。
“这个三叔真名叫什么?”刘广文问。
“不知道,没听张成国说过。只是听他说,这个三叔……”吴霞欲言又止。
“说过什么?”刘广文追问。
“特别好色,还很变态……”半晌,这几个字才从她嘴里挤出来。
“既然这样,张成国和他混在一起,你没有担心过吗?”刘广文接着问吴霞。
“嗐,老张不是那种人,他当初跟三叔打交道,纯粹是因为生意需要。如果不是三叔罩着他,他在汽配城一年都待不下去。”吴霞说得很自信,“从结婚之后家里的钱都在我这里,找女人,得花钱吧?老张哪儿来的钱……”
刘广文点了点头。
“这样,我再问你一个比较隐私的问题,你愿意回答就回答,觉得不方便就算了。”刘广文说。
“嗯,你问。”吴霞看着刘广文。
“你丈夫‘那方面’是不是一直都有问题?”刘广文说。这的确是个隐私问题,不知刘广文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哪方面?”吴霞反问刘广文,我都听懂了,不知她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唉,就是夫妻生活那方面……”刘广文无奈,只好把话点破。
“没有的事,我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他怎么可能有问题?”吴霞说得斩钉截铁。
“行,我就是问一下而已,你也别多心。”刘广文没有就此问题继续纠缠。
“没什么事的话,我得去送孩子上学,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吴霞说完便站起身来,不再理会我和刘广文。我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此时她脸上已有愠色。
“行吧,那我们也先回去了,如果你想到其他信息,可以联系李成警官。”说着,刘广文从我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吴霞。
吴霞看到了刘广文的动作,却没有接名片,刘广文只好把名片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
“文哥,你今天是……”回派出所路上,我拉着刘广文想问他,今天问吴霞的这些问题是怎么回事,谁是三叔?又为什么会扯到张成国“那方面”有问题?但刘广文仿佛有什么心事,离开张成国家后便只顾一个人闷头走路,也不理我。
快到河西派出所和刘广文家的交叉路口时,刘广文突然扭头对我说:“你先回所里吧,我有点事要做。”我看了下手表,已经过了下班点,说:“文哥你下班要迟到了,这个点还有啥要做的?”刘广文却摆摆手,说了句“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你先回去吧”便径自继续往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