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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 第七章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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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跑领导这儿来点我的炮!”趁王正操去接开水沏茶的工夫,刘广文冲我小声嘟囔。

    我说这次炮点得比较意外,我本意是想告诉老王您“发挥余热传帮带年轻同志”,谁知道老王不按套路出牌。

    “我呸,‘预备退休’这词儿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吗?”刘广文不依不饶,有点想翻脸的意思。我赶紧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他。

    “口误,口误,没有下次了。”我打着哈哈。

    刘广文抽着烟,眼睛却盯着王正操摆在办公桌旁的盆栽发愣。

    “阿文你说你也是,平时又没啥事儿,早跟你说,常来我办公室坐坐,咱哥俩好好聊聊,我这儿烟管够,你就是不来,咋了?对我有意见啊。”接水回来的王正操一边找茶叶一边说。

    “嗐,没事儿老往领导办公室跑个啥劲,我又不是那号人,也怕被人家说闲话。”刘广文说。这话不太好听,王正操没法接,我当着领导面也不方便接,因为我觉得他话里话外似乎是在说我。

    看刘广文手里的烟抽完了,我赶紧再递上一颗,没想到刘广文却摆手没要。

    “赶紧说事儿吧老王,我下班快迟到了。”刘广文看看墙上的挂钟说。

    王正操的眼神中明显带着很多无奈。

    从之后王正操和刘广文在办公室的对话中,我了解到了有关三叔的一些信息。“三叔”是个绰号,并非真是谁的三叔。警察找了他很多年,但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三叔的真名不详,大概是60年代生人,北方口音,身高长相众口不一。混过社会,有过性侵类犯罪前科,多年前坐过牢,但服刑地点也有多个版本的说法。

    王正操关注三叔,是因为他在整理赵干哲生前的工作笔记时发现,“三叔”这个称号曾多次出现在笔记本中。王正操过去也听过三叔的名字,但一直没见过本人。刘广文知道三叔,据他自己说是从几个劳改释放人员口中打听到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核实三叔的真实身份,为这还找周围几所监狱的同行打听过相似的服刑人员。他们有的也听过‘三叔’这个名字,但也都不知道具体是谁。”刘广文告诉王正操。

    “那你是为啥由头开始关注三叔的?之前咋也没听你说过呢?”王正操问刘广文。

    “嗐,哪有什么‘由头’,纯粹是碰巧了。”刘广文说。

    “在吴霞那里怎么问起张成国和三叔关系来的?还有张成国‘不行’这事儿,你咋发现的?”王正操有股子刨根问底的劲儿。

    “嗐,就突然想起来了呗,随口问一句的事。”刘广文明显是在打哈哈,不想跟王正操说实话。

    “赵支队查三叔,是因为什么?谁给的线索?”王正操听出了刘广文的敷衍和隐瞒,转而问我。我也满头问号,说我连“三叔”这个名字都没听赵支队提过,哪里知道为什么,又是谁给的线索呢?

    “你们这‘两人专班’有些名不副实呀!”看从我和刘广文嘴里都问不出什么,王正操感慨了一句,只是语气有些奇怪。

    “啥?”我确实没太明白他啥意思。

    “你确定这个专班只有你俩?”

    “确定啊,文哥不参加嘛。”

    王正操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刘广文,笑了笑。

    “不对,还有一个影子。”他接着说,说完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那是赵干哲以前随身带的工作手册。我以为他要把本子递给我看,伸手去接,不想王正操却把本子放回到了桌上,并没有给我。

    “您说的影子是谁?文哥吗?”我只好继续提问。

    “他人不就在这儿嘛,怎么会是影子?”王正操笑着说。

    “那是谁?”我追问。

    最后王正操收起了笑容,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广文一眼。

    “点炮”这事儿似乎没有影响刘广文和我的关系,事后我想买条黄鹤楼送给刘广文表达歉意,毕竟是我把他“预备退休”的秘密泄露给领导的。刘广文却显得毫不在意,说自己“预备退休”这事儿全公安局都知道,不差他王正操一个。

    我松了口气,决定既然这样烟也就不用送了,但刘广文却板起脸来说“一码归一码”,然后“押”着我去派出所旁的惠民超市给他买了一条烟。

    之后的日子里我继续住在刘广文家里。其实所长杨胖子和教导员开会时已经同意我“恢复自由”,建议我搬回派出所住。面上的说法是“总住在别人家里不方便”,但我明白真实原因是我搬去刘广文家之后,所里少了一个夜间值班的“常备力量”。

    我本身对住哪里都没啥意见,但刘广文却不太同意我搬走。他让我再住一段时间,等刘一的复读补习班正式开学再走。这段时间我虽然经常掩护刘一打游戏,但也会帮他补习一下数学和英语,从刘广文妻子的反馈来看还是有些效果。既然刘广文是这个意思,我也就随了他。

    一切照旧,刘广文或许真的担心自己后半辈子会瘫痪,上次听我说他的脚伤“越来越严重”之后,他在离平安小区不远的王医生推拿店办了张卡。从那时起,隔三岔五地晚饭后,刘广文不再陪着妻子在客厅看电视,而是拄着家里的晾衣竿去王医生推拿店里按脚。我想陪他一起去,但他总是拒绝,说儿子复习重要,让我在家好好陪刘一学习。如果刘一明年能考上本科,哪怕是个三本,他断条腿都行。

    出门前,刘广文的妻子都要对他例行搜身,把他兜里的烟和零钱掏出来。因此每次推拿结束之后,刘广文都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出门扶他一下”。我心领神会地把烟和打火机揣在兜里,但这点小动作丝毫瞒不过刘广文妻子的眼睛。每次我出门时她都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我,我想如果再熟一些的话,她很可能也会搜我的身。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天,7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刘广文照例去王医生推拿店,他妻子正好也和朋友约好去逛城南新开的超市,两人走后家里便只剩我和刘一。刘一说他想吃步行街那家长沙臭豆腐,平时刘广文两口子嫌臭不让他吃,现在他俩都出去了,家里暂时自己说了算。他的话也勾起了我的馋虫,两人商量一番后,决定由我出去买。

    步行街是油城消夏的好地方,也是不习惯夜生活的油城人晚上8点过后唯一还会聚集的位置。街上很热闹,从北京东来顺火锅到山东杂粮煎饼铺一应俱全,还有很多套圈、气枪打靶和抓娃娃的摊子。当然,王医生推拿和长沙臭豆腐也都在步行街上,而且两家店斜对着。我不想被刘广文看到,于是一路小跑钻进店里,要了两盒臭豆腐。店老板认得我,跟我聊天,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搭着话,只盼伙计赶紧把臭豆腐做好。

    但好巧不巧,就在我跟臭豆腐店老板说话间,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刘广文。他从推拿店里出来,那根原本用作拐杖的晾衣竿被他拎在手里。我正好奇他不拄拐怎么站得住,却看见刘广文在门口点了支烟,然后往东走去。

    我不知道他今天哪儿来的烟,但更惊讶于他的走路姿势——刘广文步子迈得很正常,丝毫不像在上班时跛着脚、几乎不能动弹的样子。

    “好啊,这家伙一直在装蒜……”我心里暗骂。正好这时伙计把臭豆腐做好装了袋,我拎起袋子便去追刘广文,准备上前揭穿他半个月来骗我烟、骗我替他干活还得扶他上下班的恶行。

    刘广文的烟没抽几口便扔了,之后走路的速度明显变快,似乎是要赶去什么地方。推拿店在步行街的东头,往东走没几家铺子便出了步行街。我有些奇怪,平安小区在步行街的西边,他干吗往东走?我也加快步伐跟上他。

    但就在两人还有十几步距离的时候,我心中的恶趣味突然开始作祟。刘广文这家伙装瘸不说,大晚上的还不回家,要去哪儿?要干什么?既然被我发现了,何不就此跟他开个玩笑呢?想着,我又放慢了步伐,决定就保持这个距离跟着他。

    走到步行街尽头时,刘广文却突然回头看,似乎在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随。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心里好笑,更想看看这家伙到底要干啥,因此一边迅速闪身钻进路边炒货店门口的人群里躲避刘广文的目光,一边远远看着他。

    刘广文站在原地四下打量一番后,扭过头去又快步往东走。我也从人群中钻出来,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出步行街往东走是油田设计院,过了设计院有个加油站,加油站再往东经过创业公园后是盐化工厂的老家属区。刘广文一路走走停停,不时观察身后。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这家伙,大晚上的搞什么飞机。

    我不敢靠得太近怕被他发现,始终跟他保持几十米的可视距离。一直跟他走过了设计院,又过了加油站,到盐化工厂家属区门口时刘广文突然停住了脚步,再次望向我这边。这一段路虽是油城市区,但由于附近公园晚上不开放,所以没什么人,也没有路灯。刘广文在盐化工厂家属区站住时我钻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透过茂密的冬青树看着刘广文。

    “好嘛,这么警惕,怕不是去搞外遇吧。”我心里念叨着。

    刘广文站在盐化工厂家属区门口又点了一支烟,却不进去,似乎在等人。我猫在绿化带里看他,心想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不知是不是刘广文等的那人一直没来,他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渐渐地,我在绿化带里待不住了。

    绿化带里的蚊子咬我,手里的臭豆腐还引来苍蝇在身边飞来飞去。眼见胳膊、腿上被蚊子咬得全是包,我突然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恶趣味。

    “我这是何必呢?回去吃臭豆腐多好!”

    想着,我准备从另一个方向钻出绿化带。

    但就在我要动身的当口,刘广文也转身要进盐化工厂家属院。此时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虽然离得稍远我看不清那人正脸,但他的身形我却十分熟悉!

    辛吉然,就是他。我看了几十遍执法仪录像,错不了!

    宋来福死后,辛吉然不知去向,赵干哲责令范杰寻找,范杰找了两个多月,不见辛吉然踪影。后来辛吉然出现在韩品木案发现场,刘广文去追,不但没追上,还把自己的脚崴了。如今刘广文却跟辛吉然一起出现在这个几乎废弃的偏僻家属区里,为什么?

    一瞬间,我脑子里充满了问号,虽有对辛吉然的,但更多是对刘广文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刘广文那张圆脸——八字胡、短发、被香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和满脸褶子,还有先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韩品木的亲戚”“三叔”“张成国是不是‘那方面’不行”“我就是随口一问”“即便他是个酒晕子,也总比我这个瘸子跑得快吧”……

    表面上的刘广文似乎对自己的烟和儿子学习成绩外的其他一切都毫无兴趣,但实际上却又总让人感觉,他应该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他为什么要隐瞒辛吉然的踪迹?因为两人关系好?的确,从最初宋来福的案子里,范杰在案发地点监控中看到辛吉然时,刘广文便努力帮他摆脱嫌疑,之后韩品木的案子里,刘广文明明可以一眼辨认出他的老伙计辛吉然,却始终不发一言,一直等到技术队通过指纹才确定辛吉然的身份。

    辛吉然这家伙也是奇怪,一个喝酒喝到家徒四壁的酒麻木,为什么卷进这一系列的命案之中?是被迫还是主动掺和?被迫的话是谁强迫他?主动掺和的话目的何在?

    脑袋里的问号越来越多,眼看刘广文和辛吉然已经双双进了盐化工厂家属院,我来不及再多想,赶紧跟上他俩。

    幸好盐化工厂家属院进大门后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我躲在传达室墙边,看刘广文跟辛吉然两人往哪栋楼去。

    两人并排走着,辛吉然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两人似乎没有交谈,各自脚步都很快,最终在水泥路的尽头拐进了临近的7号楼。

    我赶紧跑到7号楼下,此时刘广文和辛吉然转进6单元。我也跑到6单元附近,躲在单元门外的一棵树后,开始抬头数楼道里的声控灯。

    二楼亮了,之后是三楼。四楼没有亮,但过了一会儿五楼亮了,然后是六楼。又过了一会儿,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随即西户卫生间灯亮起,应该是有人进屋后先去了卫生间。

    看来两人进了6单元西户。

    我轻轻地走上楼梯,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到六楼西户门前,却犹豫了。

    我该做什么呢?

    敲门进去?进去说什么?揭穿刘广文和辛吉然?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解释?抑或是恼羞成怒?

    打电话给王正操?告诉他刘广文不仅那天把辛吉然放跑了,而且还把他藏了起来?

    先打给杨胖子?毕竟刘广文是河西所的民警,他是河西所的主官,应不应该先告诉他?

    “有事儿进来说,站门口做什么?”刘广文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我被吓了一哆嗦。

    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只好木然地跟刘广文进了屋。

    盐化工小区的一套三居室,很旧,天花板上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黄白相间的斑驳颜色。我突然想起刘广文似乎曾经说过,他在盐化工厂家属区还有套旧公房,是他岳父母生前留下的,一直空着。环顾四周,屋里没几样家具——一张架子床、一个旧电视柜、一张破茶几,只有客厅角落里放着的电饭锅、方便面和几兜蔬菜说明有人暂住在这里。

    “酒麻木”辛吉然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他的头发剪成了板寸,比以前精神多了。身上穿一件卡其色T恤,也没了整日喝酒导致的那股子怪味。我仔细打量他,想从他的眉宇间找到一丝“警察前辈”或者“嫌疑犯”的影子。但可惜他脸上的褶子比刘广文还多,头发花白,干瘦,50多岁的人,看上去却像是个年过古稀的老头。

    “我说怎么老觉得有人跟着我,闹半天是你。那两盒臭豆腐是刘一跟你一人一份对吧?前几天他就说想吃,我跟他妈不让,结果他就撺掇你去买。他个高考落榜生,还小你七八岁,你怎么被他牵着鼻子走!”刘广文皱着眉头叨叨着。

    当下的场景让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辛吉然的身份让我很尴尬。按道理,他是宋来福和韩品木两起案子里的重大嫌疑人。作为警察,我现在该做的是给领导打电话,把他和“窝藏”他的刘广文一并抓起来公办。但现实里我却木然坐在他对面,一点没有发现“重大嫌疑人”的快感。

    “你可以打电话叫人,打给杨胖子或王正操都行。”辛吉然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刘广文伸手想制止,但辛吉然挡开了他的手。

    “留我在这儿你已经构成‘窝藏’了,你‘预备退休’了没所谓,别把人家孩子给坑了。”辛吉然对刘广文说。刘广文无奈地看看他,又瞥了我一眼,带着满脸的不情愿。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他这样说话,我反而开始犹豫要不要叫人。

    “说说你的事吧,我听着,我和文哥都是警察,满足讯问过程需要两名以上民警参与的条件。”说完,我也分别看向辛吉然和刘广文。辛吉然面无表情,刘广文刚刚紧绷的肌肉却似乎舒展开了。

    “听刘广文说,你是赵干哲的关门弟子?”辛吉然没有说他的事,却反过来问我。

    我点点头,说对,如果赵支队认可的话。

    “可以,跟了刘广文一路没被他发现,你这也算是出徒了。”辛吉然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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