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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 第七章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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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品木的事情不是我做的。”之后,辛吉然直入主题。

    “但现场有你的鞋印,我的执法仪拍下了你跳窗时的影像,凶器上还留着你的指纹,现在你说韩品木的事儿不是你干的,这些证据怎么解释?”我虽然早在案发现场就排除了辛吉然作案的可能,但还是提出了这些问题,因为那个现场实在太诡异了。

    “对,这正是我要说的,那晚韩品木家被人做了一个局。”辛吉然顿了顿,“你应该感谢我,如果那晚先进门的是你,现在坐在公安局讯问室里的人,也同样会是你,而且你根本说不清楚。”

    我没做任何表态,让他继续说下去。

    “听刘广文说,那晚你也是被韩品木叫去他家的?”辛吉然问我。我说是的,韩品木在游戏里叫我去的。

    “我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辛吉然说。

    说完他把手机递给我,信息栏里的确是韩品木的手机号码,但辛吉然没有备注。号码下面同样是一句话——“我是你要找的人,来我家,有话说”。时间是7月14日晚上21时,比我收到的信息稍早。

    “他怎么会有你的手机号?”我问辛吉然。

    “这个号我用了很多年。”辛吉然说,这并不奇怪。

    但那晚令辛吉然感到奇怪的是,韩品木为何突然给他发了这样一条信息。辛吉然知道韩品木家地址,思考再三,他决定去看一看。

    “他家门锁是坏的,你看出来了吗?”辛吉然问我,我说看出来了,还以为是你弄的。辛吉然笑了,说如果是他做,不会让我看出来。

    “但后来想想,如果当时没看出来的话,可能还好些。”辛吉然说。如果是那样,他敲门无人应答后会给韩品木打电话或者发信息,而不会推门进去。

    “算是做警察时候的下意识行为吧,结果抓了半辈子蛇,还是被蛇咬了。”辛吉然叹了口气。那晚他看到门锁后,经验告诉他这事诡异之中透着蹊跷。但他还是推门进去了,因为韩品木卧室灯亮着,屋里应该有人。

    尽管辛吉然进入室内的动作很轻,但在推开门的瞬间,还是引起了一声闷响。辛吉然低头一看,地上是一个铜质摆件,应该是被放在房门内侧把手上的。门被推开,铜质摆件便掉在了地上。辛吉然很自然地把摆件捡起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继续走向韩品木亮着灯的卧室。

    “进卧室后,我看到韩品木坐在卧室的书桌旁,已经出事了。想走,但刚返回客厅你和刘广文就到了,事情就是这么巧。那时我除了逃跑,没有任何别的选择。”辛吉然说。但韩品木的事情不是他做的,他也压根没有做这件事的理由。

    “既然袭击韩品木的人不是你,你没必要跑的。”我说。

    “你刚才不也说过,现场有我的鞋印,凶器上有我的指纹,这些我说得清吗?”辛吉然反问我。

    我点了点头。

    “说白了吧,这就是个死局,除非韩品木醒过来自己告诉警察是谁打的他,不然的话,我根本没法解释。”辛吉然说。

    “韩品木为什么要联系你?这些年你跟他一直有联系吗?”我问辛吉然。

    “嗯,有联系。”辛吉然顿了顿,“我还在想当年的那个案子。”

    “‘2·15’专案?”

    “对。”

    “为什么?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案子跟你还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我的事。人总要找点事做。”辛吉然淡淡地说。

    我无法认同他的说法,但还是表示理解吧。

    “为什么选韩品木?”我接着问。按道理,辛吉然出狱时毕德华已经被警方确定为真凶之一,若想继续调查这起案子,应该从毕德华着手。但辛吉然为什么选择了韩品木?而且之前赵干哲带我调查这起系列案件时也把韩品木作为切入点,两人做了相同的、貌似不合逻辑的选择,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赵干哲为何选他,但我找韩品木,是因为一个人。”辛吉然说。1999年辛小亮出事后,辛吉然投案自首,因过失致人死亡在监狱待了5年。服刑期间他遇见了一位故人,此人名叫胡业军,入狱前是致胜机械公司的老板,因涉嫌行贿和侵吞国有资产被判刑。而辛吉然之所以称他为“故人”,是因为两人曾短暂打过一次交道,因为刘晓华的案子。

    “当初刘晓华案发后,社会上有传言说胡业军和刘晓华是情人关系,所以我们调查过他。”辛吉然说。但当时胡业军否认了自己和刘晓华间的关系,加上刘晓华案发时胡业军在广西出差,没有作案时间,所以警方很快排除了他的嫌疑。我对“胡业军”这个名字有些许印象,应该是此前范杰跟我提过。他是胡小飞的父亲,但有些逻辑关系我还是一下理不清楚,便继续听辛吉然往下说。

    “其实胡业军当年骗了我们,他和刘晓华的确是情人关系,而且还不单纯是情人关系。”辛吉然接着说。使胡业军入狱的那起案子,就是胡业军与刘晓华当年共同犯下的。

    2003年,油田盐化工总厂出了一起贪腐窝案,犯罪分子通过回扣的方式侵吞国有资产。其中就包括盐化工总厂下属兴源化工厂的厂长,他在采购化工设备时从中拿了120多万的回扣,给盐化工总厂前后造成4000多万的损失。那起案子里给回扣的人是胡业军,而牵线搭桥的人是厂长秘书刘晓华。胡业军在交代案情的同时供出了当年与刘晓华之间的情人关系,最后那名厂长被判了11年,胡业军被判了6年,刘晓华已死,没有追究刑事责任。

    “胡业军有个儿子,名叫胡小飞,这样说,你明白了吗?”辛吉然问我。

    我当然明白两人的关系,但就是因为两人的这层关系,我觉得之后发生的事情有些不可思议。

    “胡小飞奸杀了自己父亲的情人?”

    “指甲缝里的人体组织只能证明一件事,就是两人发生过肢体冲突,但并不能证明一定实施过强奸。”辛吉然摇摇头。

    胡业军得知辛吉然就是当年调查刘晓华案子的“辛队长”后,跟他聊了一些关于刘晓华的事情,其中就提到了刘晓华与儿子胡小飞的关系。胡业军说刘晓华和胡小飞一见面就打架,而且刘晓华出事当天中午,胡小飞就在刘晓华的住处跟她打了一架。

    打架的原因胡业军已经记不得了,当时他人在外地,只是接到了刘晓华的告状电话,知道两人打得很凶,胡小飞也受了伤。胡业军本想找儿子聊聊,但第二天便传来了刘晓华遭遇强奸并被杀害的消息。胡业军当时怀疑过儿子胡小飞,但他没敢跟警察说。一来担心自己和刘晓华的关系曝光,那不仅是婚外情,还有可能把他与兴源化工厂领导的那档子事儿牵出来;二来他担心真是儿子胡小飞干的。之后听说刘晓华的案子是一个强奸杀人团伙做的,胡业军放下心来,也就没再找儿子提过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胡小飞不是强奸杀害刘晓华的凶手?”我问辛吉然。

    “只能说确定不了,但也排除不了吧。”他说。感觉不太可能,毕竟是自己父亲的情人,胡小飞有可能杀死刘晓华,但奸污她,这事儿有些超出认知。

    “这跟韩品木有啥关系?为什么要调查他?”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出狱后,整理辛小亮遗物时又发现了一些东西。”辛吉然说。2004年出狱后,他回到家,才来得及收拾妻子和儿子的遗物。在整理儿子辛小亮生前的物品时,他发现了一些照片。

    说着,辛吉然从身边一个旧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给我。

    第一张是油城东方红中学1996届初三(三)班毕业生合影。照片发黄,有些年头了。正面是40多名学生、老师和学校领导的合影,背面则印着合影者的姓名。

    “姓名顺序跟照片里学生站位顺序是一致的。”辛吉然说。其实不用他提醒,我已经看出来了。

    照片背面右上端有四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分别是韩品木、胡小飞、郭鹏飞和辛小亮。

    四个名字挨着,说明照片里的四个人也挨着。

    “这?他们是初中同班同学?”我问。

    第二张照片有些眼熟,是辛小亮、韩品木和郭鹏飞三人在省城一处景区门口拍的。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想起同样的照片我在韩品木家见过,但不同的是,韩品木书柜里的那张照片是翻拍的,而这张照片是原版,因为辛小亮的右手边还有一个人。

    很明显,此人就是郭鹏飞。

    其他照片内容也基本相同,都是韩品木、胡小飞、郭鹏飞和辛小亮等人的合影。从照片的数量看,他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我在韩品木家见过这张照片,但上面只有他和辛小亮两人,剪去了郭鹏飞。”我扬了扬手里那张景区门口的照片,对辛吉然说。

    “他剪去了郭鹏飞?”辛吉然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这样做?”

    “从我跟他的接触来看,韩品木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和郭鹏飞的关系。”我说,然后把游戏群里韩品木开除队友小川的事情简要讲给了辛吉然。

    “不想让人知道他俩的关系?”辛吉然陷入沉思。

    “我也跟你说一件事。”半晌,辛吉然说。

    “嗯,你说。”

    “当年杜娟案发生后,我去光辉中学找韩品木了解情况,为韩品木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就是胡小飞和郭鹏飞两人,也是因为胡、郭两人的证词,我放掉了对韩品木这边的侦查。”辛吉然说。当然,那时他并不知道郭鹏飞与陈春丽之间的母子关系。

    现在想来,胡小飞是第三起刘晓华案中的关系人,郭鹏飞是第五起陈春丽案中的关系人,他俩给韩品木出具不在场证明,确实不合适。

    “你的意思是,怀疑胡小飞和郭鹏飞当年给韩品木做了伪证?”我问辛吉然。

    “有这种可能,更严重一些的话,三人或许早就进行了串通。”他说。

    “按道理,韩品木当年属于受害人家属,你要求韩品木提供不在场证明,明显是怀疑到他头上了,能不能告诉我理由?”我又问辛吉然。

    “很简单,韩品木的生母97年车祸去世后,他一直向公安机关举报是父亲韩双林和继母杜娟合谋制造车祸谋杀了母亲,前后持续了一年多,直到98年底他还在写信举报他爸和杜娟。当年我不仅在刑侦支队接到过交警移交过来的举报材料,他还单独找我谈过他母亲的死,反复恳求我帮他查出真相。”辛吉然说。

    “你查了没?”我问。

    “查了,没有结果,一切证据都表明韩品木母亲的死确实是一场意外。但韩品木不接受,依旧举报,杜娟出事前两个月他最后一次找我,说是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证明他母亲车祸那天是被人推到公路上的。我让他把那个目击证人叫来公安局做证,他兴冲冲地走了。但奇怪的是那次他走之后却再没跟我联系,也没再找我说过他母亲的事情。”辛吉然说。

    “韩品木的不在场证明这件事,你后来跟赵支队说过吗?”我试着问辛吉然。

    辛吉然看了看我,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是的,我告诉了他,然后他叫你去查韩品木。”

    我突然想到,上次王正操说的那个“影子”,难道是辛吉然?

    “我想知道你跟宋来福的事情。今年5月15号晚上,你和他前后脚出现在采油厂惠民农场边的土路上,后来他死了,你却失踪了,那晚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去那里?后来你又去了哪里?”我换到宋来福的案子上,接着问辛吉然。

    “那晚的事情,我至今还感觉奇怪。”辛吉然说。5月15日下午,他收到陈春丽的信息,约他晚上7点半在惠民农场边的土路上见面,有重要事情告诉他。

    “你和陈春丽是?”我想确定一下自己一直以来的推测。

    “纯粹是因为公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辛吉然说。

    “哦哦。”我赶紧点头,虽然并不明白眼下的辛吉然和陈春丽之间还有什么称得上“公事”。

    “这个事儿我等会儿给你细讲。”辛吉然说。

    我只好暂时作罢。

    “5月15日晚上,因为下大雨,我迟到了一会儿。到了地方时,却没见到陈春丽。”辛吉然接着说。

    “她没去?”

    “是的,至少我没见到她。”

    辛吉然在大雨中等了十多分钟,陈春丽一直没到。打电话,陈春丽总说自己出发了,马上到。眼看雨越下越大,辛吉然感觉陈春丽似乎在耍他,于是决定离开,但刚迈出几步,就看到远远地,一个人影向自己走来。

    来人不是陈春丽,却是宋来福。大雨中的宋来福没有打伞却拎着一根棍子,辛吉然心头一凛,停住脚步,想这家伙不会是冲自己来的吧。就在片刻间,已经大步跨到辛吉然近前的宋来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了刀子。

    “刀子?可是,可是我们在监控里只看到他折断拖把杆当作棍子,没见他拿刀啊!”我吃了一惊。

    “确实是刀,这么长。”辛吉然用手比画了一下,大概20厘米长的刀子。

    论年龄,两人差不了几岁,但论身高体型,辛吉然明显跟宋来福不是一个量级。面对持刀而来的宋来福,赤手空拳的辛吉然只得转身逃跑。

    宋来福持刀追赶,两人开始在大雨中狂奔。

    “真险啊,有几次差点被他抓到,这货应该就是奔着杀我来的,追我的时候在后面一声不吭!”辛吉然说。

    “那晚他追了你多远?”我问辛吉然。

    “不知道,哪有工夫看他,但估计没追到国道上来,刘广文说国道上的监控视频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跑。”

    的确,那晚的国道监控里,只有辛吉然一人在“逃跑”。回到家中的辛吉然惊魂未定,打给陈春丽,对方说自己走到小区门口被物业经理拦住,说是下雨导致小区下水道阻塞溢水,临时叫她回去清理,还跟辛吉然道歉,说之后再约时间。辛吉然又打给刘广文,本想把晚上的遭遇告诉他,不料却得知宋来福竟然死了,被人捅死在惠民农场边的土路上。

    “既然宋来福不是你杀的,来所里说清楚不就行了。”我说。

    “怎么说清楚?不是我杀的,那是谁杀的?宋来福是自杀吗?”辛吉然说。

    没有目击证人,监控中拍下的画面里宋来福拎着棍子,没有刀,而辛吉然却在案发后“逃跑”,他确实很难说清楚。那晚的土路上显然也是一个局,套住了宋来福和辛吉然二人。

    “后来我复盘这件事,大概明白了对方意图。按照他的计划,宋来福先杀了我,而后被人杀死,这样一来也可以造成我和宋来福互杀的假象,一石两鸟。”辛吉然说。

    “都死了是‘互杀’,死一个是‘情杀’,配合外界你跟宋来福是情敌的传言,这计划堪称完美!”我补充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死的是你而非宋来福,这案子会怎样呢?”我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我想过,那晚宋来福必死,因为整件事情其实是冲他来的,你不觉得吗?”辛吉然说。

    的确,如果是冲辛吉然来的,那当时追杀他的就不只是宋来福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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