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慢慢地,孟特终于是靠近了朱老太,他轻轻地拉住了朱老太的手,说道,“你别紧张,我拉你上来哈。”
孟特原本想拉朱老太一起上来,但不想这老太太趴的时间太长了,手脚麻了,动弹不得,自己根本用不了力。孟特没有办法,只有先用绳子将朱老太保护好,防止这老太太掉下去,然后坐在斜坡上,帮老太太先揉揉腿脚的肌肉,帮她先放松下肌肉。
另一旁,张涛也靠近那只白猫,这猫估计是在屋顶上追老鼠或者小鸟,把自己卡在缝隙里,一挣扎弄塌了原先压着的砖头,直接把自己半掩埋在缝隙里。
张涛帮猫清理了障碍,将猫的身子露了出来,这会他吸取上次李润的教训,用手捏了下猫后颈,把猫提了起来,抱在怀里,这猫果然老老实实地没有任何挣扎。
“你的猫救出来了。”孟特说道,“你不用担心了。”
“真的?”朱老太很高兴,很快张涛也把猫送到朱老太的手里,朱老太抱着白猫,神情里多了几分柔和,不似先前那样满脸愠怒,她柔声道,“我的乖幺儿,让奶奶看看你受伤了没有?别怕别怕,奶奶在呢。”
“前面几次好像也是你过来的,我认得到你的声音,谢谢你们了。”朱老太第一次对孟特他们表达了感谢,只是她突然又叹气道,“你看我生了五个子女,关键时刻陪着我的人一个也没有,救我的人也不是他们,我有时候想,我一辈子费了楞个大精力,生了楞个多娃儿干啥子?到头来还没有一只猫对我好。”
“我觉得他们还是关心你,只是……只有有时候双方沟通的方式不对,我觉得父母跟子女相处,还是要多一些心平气和的交流。”不知道为什么,孟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突然就很有感慨,“其实说实话,我跟我老汉关系也很不好,我们两个一见面就吵架,一见面就吵架,吵多了,就不愿意交流,我爸的脾气后来就越来越怪,几年前又开始学会了喝酒,喝多了就开始各种捅娄子,我每次还要给他处理后事,反正呢,说他也不听,骂他也不醒。作为父母,其实有时候还是要适当理解子女,不是我们不想孝顺,而是要有个好的沟通方式,不能互相带着不满和怨气。”
“小伙子,你说得都对,那我也跟你说实话,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不爱自己子女的,没有哪个当妈的不希望子女过得好的。他们都说我脾气坏,不好相处,所以都不愿意跟我住……”朱老太长叹一声,“可是我们做父母的也有尊严,我生了五个子女,我以为我老了,不愁没人养我,可是我后来发现才不是,我去哪个家里住一阵子,他们就烦我,五个子女推来推去,他们以为我不晓得,可是我心里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们都只想要过自己的小家庭,一个个都不想养我,我又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他们不想养,我干脆就不去了,我无所谓,我自己也能过得好,我就心想,不是你们不要我,是我不想跟你住一起,我还懒得照顾你们!”
朱老太说完,心情也变得不是很好,闷闷地坐在一旁。
“他们怎么会不想养你?”孟特想安慰朱老太,可是他突然间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一直跟他吵架、跟他惹是生非的人,像极了眼前的朱老太。
他突然在这一刻意识到,他父亲为啥子要喝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孟特不再把自己的父亲作为偶像,对于父亲的安排,他开始抵触和不满,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挣脱被人安排的宿命,想要有自己的未来和世界。
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关于毕业后的工作岗位选择,孟昌河希望孟特去当教师,因为比较稳定,而他也能帮忙协调出力;可是孟特想要去部队实现自己的价值,那是父子俩第一次意见无法统一,闹得不欢而散。
往后的日子,父子俩的争执越来越多,孟特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他不想再活在父亲的阴影里,他想要去追寻自己的梦想。
孟昌河开始觉得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低,到最后,两个人几乎站在了对立面。
很多次,孟昌河准备喊孟特回来吃饭,他们做了孟特最爱的菜,做的满满一桌,可是等来的只有孟特的各种加班、执勤,无尽的等待,冷冰冰的拒绝,以及没说几句就挂掉的电话。
孟特终于是想起,孟昌河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上了喝酒,他一直不理解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喜欢上喝酒,可是这一刻他好像读懂了自己的父亲。
不是你们不要我,而是我不想要你们。
孟昌河年轻的时候也是高傲的文人,对于这个家庭,他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全家人都要靠他维持生计,这样的崇拜感和关注度让孟昌河一直觉得很有尊严。
可是有一天,他儿子开始质疑他的存在,觉得自己的父亲远不如自己,再也不是自己心目中的偶像,那一刻孟昌河感受到了失落,他知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也知道自己总会老的,总会有代沟和淘汰,可是他不知道这个变化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让他难以接受。
跟朱老太一样,他选择了自我封闭,朱老太用不合群的做法让她保留自己被抛弃的尊严,而孟昌河学会了用酒精麻痹自己,表明了自己不是很在乎这些事情。
想到这些,孟特突然觉得有些难受,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父亲是不是太苛刻了,很多时候,他的父母一直在默默地等他,等他回家,等他吃饭,等他有时间的时候陪他们一起聊天,可是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他们,让他们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愿意再沟通。
“其实我也有一个跟你差不多的长辈,他是我爸爸。”孟特垂下了头,“我一直以为我爸爸老是喝酒,劝都劝不了,像个累赘一样。可是今天我才知道,是我自己关心他太少了,我应该多跟他沟通的。”
“你爸爸肯定是爱你的。”朱老太说,“作为父母,我可以跟你保证,没有哪个父母不想为子女牺牲一切,只是……”
“我知道。”孟特说,“总有一天我自己也会为人父母的,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
朱老太太被孟特成功营救下来了,朱老太的子女们一个个长舒了一口气,只是很快,这群人又开始了批评和抱怨,觉得老太太又给他们找麻烦了。
只是与以往的不同,这次的朱老太没有再和自己的子女争吵,她很罕见地朝子女们客气道,“不好意思,这么晚,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赶快回去吧,我知道你们家里都有事,都忙着呢。”
朱老太的子女们面面相觑,因为他们第一次看到这个坏脾气的老太太居然会跟自己道歉,这一下反而让他们不知所措。
屋子里很快安静了,不再有抱怨声和吵闹声,有个女人走过去扶老太太,一半埋怨一半心疼道,“人没事就行了,下次注意,不要做这么危险的动作。”
“人老了,眼睛看不见,也没觉得有啥子危险。”朱老太苦笑道。
“要不,改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白内障也不是治不好。”有个男人说。
“就是啊,我认识重庆第一医院的刘主任,专门治疗白内障,都治好了很多人了。”
“那要不到时候一起吧。”另一个人说。
“你看这样多好,和谐邻里,和谐家庭。”陈刚笑呵呵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