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解放碑 正文 第五十二章 爱是陪伴6
孟昌河住院几天了，孟特觉得自己还是该去医院看看父亲。
他给张妮打了个电话，张妮说你给爸炖个汤带过去吧，之前她妈妈摔伤了腿，她都是炖了个鸡汤提过去，医院里的伙食毕竟不一定吃得惯，而且炖汤这东西还挺贴心的。
孟特想到，从小到大，他爸妈给他做了二十多年饭，他好像还一次没给他们做过饭，他听人说墨鱼鸡很补身子，就去石灰市菜市场买了鸡，买了墨鱼干，想着炖一锅墨鱼鸡。
可是鸡和墨鱼买回来了，孟特却不知道汤该怎么炖，毕竟他从来没做过饭，这鸡汤是先下墨鱼还是先下鸡，是先焯水还是先用开水泡一泡再炖，他一无所知。
他找了半天短视频教程，又找了一会百度，还是没有信心，做菜毕竟不是写论文，他怕自己一开火就弄砸了。
最后不得已，他找来了刘师傅，让刘师傅教自己做这道墨鱼鸡汤。
刘师傅很热情，他爱做饭也爱说话，自己絮絮叨叨地说道，“重庆人其实不啷个爱喝汤，夏天的时候做个青菜豆腐汤啊，南瓜绿豆汤，开水白菜汤啊就算个汤了，到了冬天整点羊肉汤锅、老鸭汤锅、蹄花汤锅，都是边吃边涮菜，很少有专门去喝汤。但是这不代表重庆的菜谱里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炖汤，丘二馆的鸡汤就很适合你。”
“我晓得丘二馆，就在八一路那边就有一家。”孟特说。
“那家不是最老的，最老的丘二馆在报业那边，但是报业已经搬走了，只留下很破旧的一个门面。”说起重庆餐饮文化，刘师傅头头是道，“丘二馆的鸡汤说是源于清宫的御制炖鸡法，到现在也有100多年的历史了，他们家的鸡汤汤汁清澈油黄，鸡肉酥软滋糯，还是嘿巴适，他们家的鸡汤我也没有完全学会，不过大概也到差不差，今天我教你做嘛。”
刘师傅叫孟特先把干墨鱼剪成长条状泡发一下，鸡肉剁件后不直接焯水，而且放在水龙头下冲，一直冲了十多分钟。
刘师傅说，“很多人炖鸡汤都喜欢拿冷水下锅焯一下，去下血沫，其实这种方法非常不好，会影响鸡肉的口感，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冷水一直冲，冲个十几分钟到半个小时，鸡肉里的血水脏东西也冲得差不多了，这时候直接冷水下锅，汤色澄黄干净得就像茶水一样，一点血沫都没有。”
按照刘师傅的指点，孟特把处理好的鸡墨鱼一点点倒进砂锅里，眼看着水冒热气了，烧开了，又转小火，咕嘟咕嘟地慢慢炖着。
孟特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这一锅汤需要耗费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往常的时候，这几个小时时间，他可以整理好一个专题教育，完成一次体能训练，或者完成一次出警任务。
刘师傅说，“熬汤要得就是耐心，你火候不足，熬的时间不够，做出来的汤就不会好喝。其实，做饭跟处理家庭关系是一样的，我以前在重庆饭店当厨师，一天到晚都要炒菜，回家之后我就很不愿意再碰锅碗瓢盆这些，每次我堂客要我做的时候，我也是随意糊弄几下，反正谈不上难吃，也说不上好吃。”
“我堂客偶尔会说我做饭啷个越来越难吃了，但他们吃习惯了，久了也就没说啥子，有一次他们全家去重庆饭店吃饭，我给他们炒了一桌菜，他们就觉得这菜怎么做的这么好吃。那一天，我堂客就有一点不满意，说为什么你在饭店就做那么好吃，回家了就炒的乱七八糟，菜有时候都懒得切，像猪吃的一样。她觉得是我没把家人放在心上，随便在糊弄他们，我觉得自己上班都很累了，回家就想休息一下，哪里需要像饭店里那样，从切菜到炒菜样样精细，她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她，那一次，是我们结婚后第一次吵架。”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总是会把最坏最任性的一面暴露给自己最亲近的人。厨师不愿意给家里的人好好做顿饭，老师没有耐心教自己的子女，医生没时间给自己父母看病，医者难自医，这是我们的通病。所以，学会熬一锅汤挺好，在等待的时间里，你可以慢慢去想很多事，让自己的生活节奏慢下来，然后用更好的心情迎接你最重要的人。”
汤炖好了，揭开锅盖，香气扑鼻。鸡肉的香味和墨鱼的鲜味完美融合，肉质米白，汤色明黄而澄净，只需要一点点盐调味，这汤的滋味就足够了。
“真的好香啊！”孟特很难相信这是他自己做出来的鸡汤。
“去吧，好好跟你老汉聊聊。”刘师傅说。
孟特将鸡汤小心翼翼地盛进了保温壶，开车去了医院。一路上，他都护着一壶鸡汤，生怕把自己一上午的心血打翻了。
到了医院，孟特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孟昌河住在哪个病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住在哪栋楼，孟特又打电话问了蒋倪，蒋倪很诧异，只是说她这会正好出去给孟昌河买饭，没在病房里。
末了，蒋倪告诉孟特，孟昌河住在住院部B楼2403。
穿过树林和广场，乘坐电梯，走过长长的走廊，2403病房就在眼前。孟特突然又开始有些犹豫，毕竟这么多年，他们父子都是在吵架和争执中度过的，自己很少会主动表达爱意，这时候拿着一壶鸡汤去看望父亲，孟特总觉得自己肉麻的像狗血电视剧里的做法。
最终，孟特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毕竟汤都炖好了，总不能浪费掉。
病房里，孟昌河躺在病**睡着了，他的一条腿看来已经做了手术，绑着厚厚的绑带和夹板。
孟特将鸡汤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自己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父亲，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认真看过孟昌河的样子，人与人相处的久了，就不容易发现对方细微的变化，日积月累，毫不知觉。
孟特今天才发现，自己的父亲多了很多白发，看起来也苍老了很多，记忆中的他似乎不是这个样子，似乎要年轻一些，神采一些，看着看着，很多年少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突然间他有了一些感慨，诸如人世沧桑、岁月无情之类，原来时间这东西真的流逝得特别快。
“孟……孟特？”孟昌河突然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很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儿子居然来医院看他了，一时间觉得好像在做梦，有些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末了，他知道这不是梦，是真实的世界，孟特确实是来医院看他了。
孟昌河生硬地问道，“你来干啥子？”
“我……”孟特的情绪也从感慨转为尴尬，“没什么，我顺路过来的，妈呢？”
“不晓得，可能出去给我买饭去了吧。”孟昌河爬了起来，靠着床头坐着，一对父子努力想要找点话题，可是到头来似乎还是无话可说，这些年，他们所有的交流有一大半都是在争吵，以至于心平气和之时，竟然只剩下了尴尬。
“我给你弄了点鸡汤，有点多，你喝不完就跟妈一起喝。”孟特指了指鸡汤，说道。
“你还会弄汤哟？”孟特看着床头旁边摆着的汤壶，明显有些高兴，“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你做过饭，勒个汤还能不能喝哟？”
“刘师傅教我做的，应该还……可以吧。”孟特转移了目光，看了看窗外，其实窗外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那我一哈要尝一下。”孟昌河想去抱汤壶，可是因为腿动不了，差了一些距离，孟特急忙说，“我去给你弄吧。”
他去找了碗和汤匙，倒了半碗鸡汤，又夹了几块鸡肉出来，说道，“还是热的，你慢点喝。”
“晓得，晓得。”孟昌河端过鸡汤，想一饮而尽，可是鸡汤有点烫，第一口就把他烫得涨红了脖子，一碗汤差点洒了。
“你慢点嘛，又不是喝酒，要一口干。”孟特又急又气，忍不住埋怨道。
“我不晓得还楞个烫，也，这汤好喝也。”孟昌河端着汤碗自己小口小口地抿着，然后絮絮叨叨地说，“好喝，真地好喝，我还是第一次喝道我儿子做的汤。”
“那以后我经常给你拿点过来嘛。”孟特说。
“真的呀？”孟昌河笑了笑，只是突然间眼眶有些微红，“其实也不用，医院里啥子吃的都有，你一天天在消防队也忙，不用跑来跑去的，过两天我都出院了。”
“其实也不耽误多少时间。”孟特说。
“我……我啷个感觉今天你跟平时不一样了也？”孟昌河放下了鸡汤，有些不安道，“你是不是出了啥子事情？”
“爸……对不起。”孟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很诚恳地说道，“我想说，这几年对你不太好，因为你爱喝酒的事一直跟你吵架，我总觉得自己长大了，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可是有时候做事太幼稚了，说话太难听了，没有理解你的感受，适得其反，这是我的问题。我希望我们以后……”
“嗨呀，你为啥子说勒些话？！”孟昌河整个人都绷直了身体，惊慌失措地问道，“儿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出啥大事了？得啥大病了吗？你别吓我！我就你一个宝贝儿子，你要真出啥大事了，我也不活了！”
“我没出啥事，爸，你不要乱想，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弥补下我们的关系。”孟特说。
“道啥子歉嘛，我看你都是出了啥子事了！”孟昌河很肯定地说。
“出啥子事了？”蒋倪手里提着两个盒饭正好回到病房，一听到这话，慌慌张张也跑了进来。
她左一瞥，看到孟特表情凝重，右一瞥，瞧见了孟昌河惊慌失措，手里的盒饭差点都吓掉了。
“婆娘，孟特出大事了！”孟昌河说。
“出啥子大事哟？！儿子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有啥子事跟爸妈说。”蒋倪也吓得不轻。
“我……我真的没出啥子事。”孟特觉得自己简直是百口莫辩。
“你看他今天还特地炖了鸡汤给我，你啥子时候见过他做过饭，而且他说的那些话，就跟昨晚那个电视剧里得了癌症的那个消防员说得一模一样。”
“哪个电视剧？那个火焰蓝？”蒋倪问。
“对头！一模一样！我就猜肯定是出事了！”孟昌河拉着孟特说，“孟特啊，以前是老汉对不起你们，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喝酒，但我不晓得为啥子这几年心情不好就想喝两口，偏偏我酒量又不好，喝两瓶人都麻了，人一麻都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都现在这个时候了，你说勒些干啥子，还不赶快问问孟特到底啷个回事嘛，孟特，你说实话，你今天来医院到底是干啥子，你没……没查出什么病吧。”蒋倪焦急地问道。
“我没生病，我生什么病啊！我健康得很！”孟特没好气道，“我，我就是来看下你们，没别的意思。”
“真的就是因为这？”孟昌河问。
“真的啊，对天发誓！”孟特说。
“你确定没去医院检查出啥子问题？”蒋倪也问。
“没有啊，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孟特差点要崩溃了，他一万个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情况。
“那就好，你们两个真的把我嘿惨了！”蒋倪扶着心口说道。
“你们两个真的是……”孟特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此时此刻被搅得一团乱，整个有些无语，他站了起来，说道，“算了，算了，我走了，你们自己好生养病，有啥子事给我打电话。”
“孟特……”孟昌河突然叫住了他。
“还有啥子事？”孟特问。
“没啥子，要不要一起吃饭嘛，你妈饭都买了。”孟昌河指了指正在拆盒饭的蒋倪说道。
“哎呀，那都是我们两个吃的。”蒋倪有些尴尬道，“没买他的，孟特，你回去吧。”
“都到饭点了，他回去上哪去吃饭。”孟昌河说。
“哎呀，我说你个老家伙。”蒋倪凑过来小声说道，“饭菜不好，别喊你儿子吃了，看不得……”
孟特瞥了一眼那两个盒饭，很简单的素菜，有一个多了一份回锅肉，只是那回锅肉里基本都是肥肉，没几块像样的肉片。孟昌河和蒋倪的生活一直很朴素，孟昌河除了喝酒，也很少花钱，这似乎是他们这辈人的生活习惯。
“少吃回锅肉这些，太油了，不健康。”孟特说，“明天中午我给你们打包点菜过来。”
“那我少吃点，是要减肥了。”孟昌河尴尬地笑道。
在孟特离开医院的时候，孟昌河突然对蒋倪说道，“老婆，这一次我跟你发誓，我要戒酒了！”
“为啥子？”蒋倪不明所以，也不太相信。
“不好喝就不喝了撒。”孟昌河说。
“我都觉得酒一点都不好喝，啤酒又骚，白酒又辣，不晓得你为啥子就楞个爱喝。”蒋倪把回锅肉都夹给了孟昌河，说道，“不喝好，不喝酒了，孟特都不会跟你吵架了。”
孟昌河端起盒饭，笑嘻嘻道，“还是我堂客对我最好！”
蒋倪翻了个白眼，“光是嘴巴说得好，吃了饭，一哈我帮你把衣服换下，臭烘烘的，不洗都要长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