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解放碑 正文 第六十二章 谁让我是你班长
第二天，秦寒就像感应到了秦伟拿到了钱一样，又一次给他发了信息，“幺儿，啥时候给老汉转账哟，老汉今天一天都没吃饭，饿得遭不住了。”
电话那头，秦寒正在破旧的出租屋内，一边给儿子发微信，一边对着电脑屏幕进行下注，这是一种网络赌博，通过特定的账号进入网上的棋牌室进行赌博，只是很快这一把又输了，他气得叫骂了一声。
他顺手又打电话催外卖，“啷个还没到哟？都快一个小时了，饿都饿死了！老子要给你龟儿子差评！”
“你在干什么？”秦伟问道。
“还能干啥子，准备出去打工赚点外快撒。”秦寒发了一个郁闷的表情包，“现在又没得人养我的，我不出去赚钱能行吗？”
“我一会把钱转给你，你答应我的事不要忘了。”秦伟说。
“我答应你啥子了？”秦寒问。
“你写的保证书！”
“哦，我肯定晓得撒，你老汉我未必还不讲信用迈？”
片刻后，秦寒的微信上收到了秦伟转账过来的5000元，秦伟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希望你好自为之。”
“幺儿，你这是啥子话哟，说得好像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一样。”秦寒说完，就赶紧把钱存入网站的账号之中，他咬牙切齿道，“老子都不信，这把翻不了身！”
连着好几天，秦寒都没有再来找秦伟的要钱，秦伟只以为他爸爸可能真的信守了承诺，只是他有隐约有些担心，怕他爸是不是又会出其他的事情。
可是还没等秦伟去找秦寒，秦寒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准确地说，是秦寒惹得事找上门来了。一大早，消防站就接到了支队中心的电话，说秦伟的父亲在朝天门派出所，需要秦伟去一趟。指挥中心的刘主任很不高兴，“你们解放碑站最近是啷个管理的哟，一天到晚的出事情，这哈又是派出所的电话，都直接打到我们指挥中心来了，你们赶快安排人过去处理下，情况及时报给我们。”
孟特无法，只好和向阳带着秦伟一起去趟朝天门派出所。
派出所里，秦寒灰溜溜地坐在凳子上，他的头发像是好几天没洗了一样，油腻腻地塌在头上，消瘦的脸上胡子拉碴，看起来又猥琐又憔悴。
“爸，你又怎么了？”秦伟一进门就问道。
“你是秦寒的儿子是不是？”派出所的一个民警问道。
“对，我就是。”秦伟说。
“正好你过来一下。”民警说道，“是这样的，你父亲秦寒今天跟一送外卖的人发生口角，而后送外卖的人举报你父亲参与网络赌博，经过我们到场核查，证实你父亲确实一直在参与境外网络赌博，前后涉及金额超过了30万元，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属于情节比较严重，决定处以十日拘留，并罚款3000元。”
“他……还在赌博？”秦伟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这几天。”警察说，“他所有钱都拿去赌博了，目前身无分文，交不起罚金，我们只能通知家属过来。”
“我不认识他，让他自生自灭吧。”秦伟冷笑了一声，表情很冷漠，只是随即又变得很痛苦。
“幺儿，你不能不救你老汉啊！”秦寒说道，“你不交钱，我就要多待好多天。”
“你好好待着吧！”秦伟很愤怒，“你一直在骗我！你还专门写了字条跟我保证了的，结果你还是要赌博！你究竟什么时候能清醒一下，因为赌博，老妈离家出走，所有亲戚都对我们避而远之，我们现在活得像个过街老鼠一样，你还不能清醒一下吗？你还要赌到什么时候！”
“幺儿，爸爸知道错了，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好吗？”秦寒眼巴巴地看着秦伟，“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不能不管你爸。”
“我管不了你了，我已经仁至义尽了。”秦伟说完，头也不回跑出了派出所，孟特急忙让向阳跟过去。
秦伟漫无目的地跑着，最后跑到了朝天门，在码头边停了下来。
他自己坐在朝天门的台阶上，低着头，浑身微微抽搐着，向阳走了过去，发现他在抽泣，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就静静地坐在他旁边，说道，“你别怕，有什么事，我们都会帮你的。”
秦伟抬起了头，哭成了一个泪人，“班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向阳说，“大不了不认他就是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种父亲要来干什么用。”
秦伟摇了摇头，似乎有很多事情埋在心底，不知道该跟谁倾诉，良久，他终于说道，“班长，你能不能借我3000块钱。”
向阳很吃惊，“你干啥，你不会想去给你爸交钱吧？”
秦伟点头说，“我爸只有我一个儿子，除了我，没人会去给他交罚款了。”
向阳很着急道，“你疯了吗？你知道你爸是什么德行，他一直在骗你，你不明白吗？你怎么这么傻啊，秦伟，你一直给他钱，他一直把钱拿去赌博，然后又回来骗你，你这样交钱没有任何意义的，你救得了他一次，救不了他一辈子，他会害惨你的。”
“我知道。”秦伟低下了头，“但是我总不能不认这个爸爸。”
“不认就不认，有什么大不了的。”向阳很是气愤，“他根本就不配做一个父亲，你认他干什么。”
“班长。”秦伟突然说道，“有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向阳问他，“你说吧，我是你班长，我肯定会跟你站在一起的。”
秦伟说道，“以前你叫我报家庭情况的时候，我说我妈是教师，我爸是做生意的，其实我妈一年前就死了。”
“……”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染上赌博，把家里的一切都拿出去赌了，房子，车子，我妈的家底，全都没了，因为赌博欠钱，很多小混混骚扰闹事，我妈最后连老师都当不了了，后来我妈受不了就跳河自杀了，因为我当时在基地参加消防员集训，这件事他们就一直瞒着我，我外婆骗我说我妈离家出走，去了广东打工了，再也不回来了，叫我不要再找我妈了，但是我不信，后来我外婆就用我妈的微信账号和我聊天，其实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那个不是我妈，可是我太想我妈了，我就假装那就是我妈妈，陪着我外婆一直演戏。”
“这两个月，我一直给我妈发微信，但是我妈一直没有回我，我猜估计是我外婆出事了，我那天就请了假就去找她。果然，我外婆已经癌症晚期住院了，她看到我去医院找她了，就晓得我已经知道了，她说我妈很舍不得我，自杀的前一天晚上，一直在念叨我，要我外婆好好照顾我，可是我外婆不肯，她说她恨死秦寒了，姓秦的她一个都不想再看到了，可是我妈一直在念叨我，后来我外婆烦了，就挂电话了。谁知道，那天晚上我妈真的就自杀了……我知道我外婆不喜欢我，不想看到我，可是我外婆还是愿意在微信上陪我聊天，经常给我发红包，我知道那都是因为她爱我妈妈，她可怜自己的女儿，就像我妈妈舍不得我一样。”
“我知道我爸是个人渣，我恨死我爸了，就是因为他，搞得我妈去自杀，弄得我们一家人家破人亡，可是我妈已经死了，我外婆也快死了，我现在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唯一的亲人只剩下我爸爸，班长，我不想当孤儿，我不是不知道他在骗我，可是我又很害怕，如果有一天他也像我妈妈一样不告而别，我再也找不到他了，这个世界就只剩我一个人。”
秦伟很无助地看着向阳。
那一刻，向阳突然明白了秦伟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自己的父亲，他已经失去了妈妈，也即将失去外婆，他所能认识的，曾经关心过他，爱过他的人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现在他的身边剩下只有这个最没用最麻烦的父亲。
可是那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牵挂的人。
或许，秦伟的内心深处是一个很孤独的人，他很需要家庭的温暖，他很希望他的人生可以重新回到正轨，只要他爸爸在，这个家至少还在一半，如果他爸爸也不在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这种希望就彻底熄灭了。
“我给你拿钱。”向阳说。
“班长……”秦伟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不要说一些客气的话。”向阳转过头，骂骂咧咧道，“谁让老子是你班长呢？”
秦伟突然一把抱住了向阳，“班长，我以后一定好好训练，好好听你的话，我以后……”
“行了，别搂搂抱抱的，成什么样子，丢不丢人。”向阳挣脱了秦伟的拥抱，说道，“一会我们去派出所，我帮你交钱，但是有个前提，我要跟你爸说几句话。”
两个人又回到派出所，秦寒已经办完了相关手续，正式准备拘留。
向阳找到了那个警察，说明来意，他刷了微信，交了3000元罚金。而后在谈话室内找到了秦寒。
这会秦寒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他看见了向阳带着秦伟过来了，双眼立即放光，激动地说，“幺儿，你来了！快救救爸爸。”
“你先坐着。”向阳说，秦寒老实地坐了下来。
“钱我们已经帮你交了。”向阳冷冷地说。
“真的？”秦寒很高兴，“那我是不是可以少坐几天牢？”
“应该是。”向阳说。
“幺儿，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爸爸的。”秦寒激动得只点头。
“你先别高兴。”向阳说，“你知不知道你一年要花你儿子多少钱？”
“这个……我没算过。”秦寒尴尬地笑了笑，“反正都是一家人嘛。”
“你儿子一年的工资加起来也就7-8万左右，你赌博花了30多万，有一大半都是你儿子的钱，他读大学时，勤工俭学给你赚钱，到了消防队，拼死拼活给你赚钱，你知不知道，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你儿子拿命换来的？！”
向阳拉起秦伟的手，大声说道，“你自己看看，这是他前几打火受的伤，那个气瓶爆炸了，碎片像子弹一样差点把他打死了！你再看看，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背，到处都是伤痕，这是救人的时候被对方抓的，这是被绳子磨得，这是摔的，你儿子一瓶三块钱的可乐都舍不得买，从来不买零食，他所有的钱都攒着，留给了你，然后你拿去赌博？秦寒，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秦寒看着秦伟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疤痕，一只手缝了十几针，脓肿到现在都还没有消退，突然愣住了，毕竟这是他儿子。
“你可能不知道，你儿子很聪明，他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他知道他妈妈已经死了，他也知道是他外婆一直用微信假装她妈妈在跟他聊天，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怕你出事，怕你也像他妈妈一样突然就不辞而别，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所以他才一直迁就你，让你各种骗他。”向阳说到这里，突然心里很难受，“你是个父亲啊！本来应该是你来保护他的，为什么你反过来还要辜负最爱你的人，秦寒，你要还是个人的话，你就给我好好看看你这个傻儿子，你下辈子永远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儿子。”
秦寒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听着向阳愤怒的咆哮，这些话像是刺刀一样，一刀一刀地扎在他日渐麻木的心坎上，秦寒先是有些尴尬地笑着，想要解释着什么，到后来他渐渐放弃了所有借口，沉默不语，再然后，他终于是哭了。
这么多年，他沉迷于赌博，心里想得念得都是钱钱钱，他太缺钱了，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赚钱，他以为只要赚了钱，翻了身，一切都会回来的，他的老婆会回来的，他儿子也会理解他的，身边的亲朋好友也都会重新靠近他。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他身边的一切都在慢慢地离他远去，家人，工作、地位、名誉……甚至还有很多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他的老婆永远回不来了，他的家庭永远回不去了，他的身边最后只剩下这个傻儿子，一直还在相信他，等着他回来。
而他，偏偏又一直在压榨他，辜负他，为难他……
真不是人啊！秦寒突然用力地打了自己几巴掌，而后狠狠地用头砸起了桌子，一下又一下，嘭嘭嘭！
秦寒砸得满脸是血，眼睛瞪得血红，大吼道，“你说得对，我他妈不是人！我秦寒不是人！我逼死了我老婆，保护不了我儿子，还要吸我儿子的血，我他妈是个畜生！！！”
“爸……”秦伟也被吓到了。
“儿子，是爸不对，是爸错了。”秦寒一字一句说道，“我今天跟你秦伟发誓，我秦寒这辈子要是再赌博，我他妈就是个畜生，畜生不如，你们消防队的要杀要剐我都没一句怨言。老子不赌了，坚决不赌了！儿子，你原谅我吧，最后相信一次爸爸，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秦寒说到最后，扑通一声给秦伟跪了下来。
“这次我说到做到。”
“爸！”秦伟一把抱住自己的父亲，他等自己父亲的这句话等了很久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哭了起来，整个人哭得像个小孩一样，眼泪和鼻涕肆意地流着，仿佛是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释放出来一般。
“对不起，儿子。”秦寒一直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