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湾”的“湾”灭了灯。作为弗元市唯一标榜五星的酒店,从打地基开始,它的表现都称不上半个“好”字。早年市里捕风却无影,施工队信誓旦旦,说一铲子下去,带上来的是两具皑皑白骨。
唐子超也是许久之前,在论坛里看到了置顶的新帖,才有所记忆。评论挡不住粘合往上的砖墙,“维多利亚湾”酒店还是在工期拖延了一年以后,拔地而起。他再次输入关键词时,帖子连同评论悄无所踪。
大脑每天濒临超载的信息容量为34G,那条帖子刚好卡在了他的33.9,因此记忆显得格外清晰。他毫不意外“维多利亚湾”连门头的LED灯都忘了修,如同刚从豪华大床房退出去的服务生,上衣袖管长了一寸,领口第一颗扣子也没系上,鞋头还沾着泥迹。
这家五星级酒店,是从头坏到了脚。
他突然有些怀念在芝加哥出差的日子,除了与合作方见过数次以外,其余的人一概不识,街上的语言文字也变得陌生,即使暂时犯错也无人在意。虽然今天才是回国的第二天,但跨入海关之时,他早已开始用常年累积的标准审视着周围一切,从上至下,严丝合缝。
服务生关上门的瞬间,他解开脖颈处的领带,摔在茶几上,抬起腿狠狠踹了一脚沙发。这是造了什么孽?明明飞机已然落地,他的人生怎么还会有如此荒谬的一天!
大舅母的电话响起,是他还在传送带旁等行李的时候。通常这种电话他是不接的。大舅母在裴家仅有的作用,是倚仗着她丈夫担任电厂小组长的角色,对着一众亲戚小辈作威作福。谁家有什么油水,发生了什么糗事,她绝对是第一个知道,再不然也一定会事后损上几嘴。
自打唐子超考上了全国第一的政法大学,大舅母的眼睛红得能出汁。隔三差五发短信问唐子超到底用了哪些学习秘诀,盼望着他能传授表妹一二。唐子超被扰得不胜其烦,曾经一度把大舅母电话拉黑,但在母亲的劝说下,又只得拉了回来。“家和万事兴”真是一句无力反驳的托辞,亲戚之间再多嫌隙,也能被这五个字一一压下。
大舅母的未接来电在手机屏幕闪烁着红光,紧接着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唐子超立马接起,听得出母亲语气有些尴尬,估摸着大舅母就站在边上。
“子超,下飞机了对吗?一切顺利吗?”母亲脱口而出的关心,让唐子超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还没等他回答,大舅母就把电话给抢了过去。
“子超,我是大舅母啊!可想死你了!美国那边啥样啊,赶紧和舅母说说!”
唐子超看着行李箱从传送带尽头挪到了他的跟前,脸色僵硬地回复道,“我正在取行李,如果没事就先挂了。”
“欸,欸,这孩子怎么长大了就不念着亲人呢?我们多久才说一次话啊。”
电话回到了母亲手里,唐子超按下不耐烦的心思,简单总结了出差情况,说准备转乘国内航班,明天先回省城的律所总部汇报,再请假回趟家。
“子超,你先别回家了。”母亲的话让唐子超一顿。
“发生什么事了?”唐子超站停脚步,取完行李的乘客纷纷从他身边快步离去。
母亲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了前因后果,大舅母的声音不时穿插进来。唐子超全程只问了一句,“一定要我去吗?”
“你姥爷下楼时摔着了腿,现在我和大舅母在医院轮流照顾着。你爸和大舅都忙,再有两个月该过年了,单位的项目都在收尾,肯定抽不出时间。你既然要回省城,不妨绕个路去老家,把三舅的遗物先取回来。”
唐子超喉头发紧,握着电话久久说不出话,但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好。”
坐在国航贵宾休息室里,唐子超第一次连女服务员递过来的大红袍都感觉塞牙。参加三舅的葬礼还是一年前的事,那个消失了十四年的男人,再一次出现时竟然已经化成了一捧灰,装在表层都是裂纹的破陶罐里,真是可笑至极。
葬礼除了唐家和裴家的直系亲属外,没有多余的人愿意到场。殡仪馆的主持像复读机般宣布着下葬事宜,听母亲说,大舅原本连墓碑都不想为三舅置办,还是在母亲的劝说下,才不情不愿地出了另一半钱,买了块最便宜的墓,说意思一下得了。
姥姥三年前因为尿毒症去世,死前还心心念念她无人问津的小儿子,甚至意识混乱地拉着母亲的手嘱咐了数次,说别忘了接三舅放学回家。
在唐子超的印象中,三舅连高中都没读完,学校的老师们都怕他,就这种人还需要接,也是个笑话。葬礼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骨灰盒下葬时,天空滚起了闷雷,黑压压的一片,就是不见雨滴落下来。他听老家的风水先生说,入土时雷声大却不见雨,乃凶兆也,是天公在为逝者击鼓鸣不平。唐子超觉得这种说法也就是吓唬孩子,像三舅那样的人,不去害人就不错了,死了才是给全村积德。
葬礼结束当天,唐子超和一家人吃了顿晚饭,第二天一早便开车回了省城。
饭桌上母亲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盐焗鸡、红烧牛腩、狮子头,他看着那些油光发亮的玩意,腻得慌。姥爷在饭桌上也不说话,大舅许是受不了那窒息的气氛,借着下属打来的一通电话,直接离席。唐子超看见母亲的眼皮子耷拉了下去,他硬逼着自己张开嘴,吃了几口,说,妈,鸡焗得好吃。母亲这才笑了。
三舅是全家人心上的一根刺,拔了,鲜血直流。不拔,卡着十四年,一碰就难受。
葬礼的事如同没发生过,无人再提。这一年里,唐子超在德天律所的地位直线上升,创始人甚至有让他成为新任合伙人的意向,给到他手上的都是跨境房产并购的案子,客户也越来越大,他自然也就无暇去想那些消失在土里的人和事。要不是母亲和大舅母的电话,他还真不知道,三舅过去那些年,原来一直躲在老家弗元市,甚至还留下了遗物。
其实律所并没有要求他出差回来后立马返回总部报道。毕竟美国路途遥远,从芝加哥直飞回国都要十三小时,以他的职位级别,休息个三天也不是大事。但下飞机时他接到消息,有个大客对他在芝加哥谈成的跨境房产项目十分感兴趣,想尽快约着见上一面,所以他才决定连夜转乘。
不料母亲却说,三舅的房东只给了两天处理遗物的时间。大舅母在一旁怨道,要不干脆算了,那个人能留下两双鞋就不错了,况且他的东西谁还敢用。母亲还是一再坚持,说怎么也得去看看,以防万一呢。
唐子超从省城的机场出来后,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硬着头皮买了仅剩的大巴票,直奔弗元。不知道是不是时差的缘故,他上了大巴后眼睛再没睁开过,睡得跟死了一样。车上的人鱼龙混杂,但他实在太困,连旁座的样貌都没看清。反应过来时,兜里的钱包已经被扒了。
唐子超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站在弗元的长途巴士站一脸绝望。幸好手机还在身上,不得已之下,只得打给了还在加班的助手李海鸣,让他帮着订了个酒店,打算先安顿下来。没成想李海鸣只看星级,没看评价,毅然选了“维多利亚湾”,还发了短信得意洋洋地问,老板,房间可以吗?我挑的够舒服吧?
唐子超原本打算先在酒店大床补个眠,第二天再去取遗物。谁知脑袋碰到枕头,人反而不困了。该死的时差逼着他又从床上坐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忖之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查了地图,摸到三舅生前的住处,想着赶紧把遗物取了,还能坐上明早的车,尽快离开这个倒霉地方。
弗元的夜和他记忆中并无不同,充斥着世俗里廉价的喧闹。他十一岁时,跟着大人去了平山市,一个比弗元多一百万来人,距离二百公里的二线城市。听说是父亲工作调动的缘故,他和母亲才搬了过去。
过了七八年,父亲认识的人多了,托关系将下岗的大舅安排进了平山市的电厂工作,于是大舅母和表妹,带着姥姥姥爷也跟了过来。搬家的时候,姥姥还闹过一阵,说弗元是她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打死也不愿意离开。最后还是姥爷硬了脾气,说平山市的医疗条件更好,要理解子女的孝心,姥姥这才松了口。
唐子超对弗元的记忆只有人生最开始的十一年,说不上怀念。他一向只专注学习,同学之间甚少往来,小学认识的人估计早把他给忘了,家里的祖屋也早卖了。对他来说,弗元是一座没有核的城。
唐子超循着地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找到了三舅那个破败不堪的出租屋。房东骂骂咧咧地从楼上下来,说要不是看在三舅提前缴了一年房租的面子上,他早就把里面的垃圾给扔了。还上下打量着唐子超,问他是三舅的什么人。
“以前同事。”唐子超如此回答。
房东满眼不可置信,说那人还有同事?这么年轻?你可别唬我。房东的声音又细又尖,还贼眉鼠眼,左脸颊上挂着一道歪扭的疤。
“谁都有过曾经。”唐子超不自觉地补充了一句。
房东恍然般地点点头,钥匙插进生锈的门锁里,来回转动数次,门终于开了。
如唐子超预想的一样,三舅的出租屋里,除了一张积灰的床、一个只挂了破衬衫的衣柜和两双旧得看不出花纹的布鞋外,目光所及之处,别无他物。唐子超捂着鼻子走了进去,脚边窜出数只蟑螂,逃命似地往墙根四散。
“这地方一个月多少钱?”唐子超问。
“不贵,三百。”房东又笑了,三角脸皱在一起,像只干扁的老猴。
“你刚才说,他缴了一年的房租?”
“是啊,本来年底到期。但这人好久没回来了,我听说不是死了嘛。”“老猴”咧着嘴角,露出一口烂牙。
“也就是说,他还预付了六百租金。如果现在退房,你应该还他这个钱吧。”唐子超看着“老猴”的脸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说话!我帮他留着这房子就不错了,死人住过的地方,还不知道能不能再租出去!我亏大了!”“老猴”急得跳脚。
“这样,我不要六百,你给我退一个月,三百就行。他是预付给你的钱,即使人不在了,按理来说,这房子也应该等到租期满了,你再租给别人。你着急叫我来,不就是为了确定他不会再回来,让我收拾掉他的垃圾,好再次转租吗?既然这样,我让你退一个月租金,并且保证他不会回来,不过分吧?”唐子超说话不带喘气,面色如常。
从酒店打车过来的时候,他兜里仅剩的一点现金也给用完了,看来回程的大巴票也只能让李海鸣买了。不过转念一想,晚上还得吃饭,身上却分文不剩,这样也不是办法。正好这房东没心没肺地一通说,被他逮了个着,三百别说是晚饭钱,就连回程的票也能抵了。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仅仅是他的同事,还是他的律师。或者我可以把警察叫来,顺便再调查一下他的死因?”唐子超提高了音量,神情冷漠。
“老猴”呸了一口痰,爆出一连串听不清字符的脏话,愤懑地从兜里摸出三张毛爷爷丢在地上,还让唐子超赶紧收拾,带着屋子里的破烂滚得越快越好。
唐子超僵直着脊背,把钱捡进口袋里,自觉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都没这么狼狈过。再次回到“维多利亚湾”,他将三舅的遗物往前台一放,服务生赶紧走了过来,跟着将箱子搬进了客房。唐子超坐在沙发吞云吐雾的时候,想起了在芝加哥的最后一晚,Motel电视机里那位金发碧眼的妞,不由得解开衣襟,目光在两腿之间游离涣散。
他的脚挪了挪位置,鞋头碰上了茶几边的纸箱,眼底略微一怔。那是他从三舅出租屋里唯一带出来的玩意,数了数,大约是三十卷磁带。
磁带被放在床底,唐子超把箱子拉出来时,还费了一番力气。他的兴趣爱好不多,却偏偏对收集旧磁带情有独钟。他把行李箱放倒在地上,从里面找出那台无论到哪都带着的卡式录音机,将箱子里标记为“01”的磁带放了进去。
唐子超听到了杂音,那是一种久违又恋恋不忘的味道。他喜欢这种能和过去链接的小东西,听多了还容易上瘾。他将双手抱在脑后,期待着下一秒录音机里会播放出不知道哪位的动人歌声。
但唐子超的期待落空了。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眼神恐惧地盯着茶几上不断转动的卷带轮,里面的声音,似曾相识,他当然知道是谁正在说话叹气。
“喂,喂,有人在听吗?我是裴常笑。一个举世无双的人间败类,无可救药的社会渣滓。这里是我的认罪自白,希望你能认真听下去。”
“我杀了人,杀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