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建国是姥爷最喜欢的孩子,无论容貌亦或个性,姥爷对大舅的褒奖永远赞不绝口。
但唐子超记事以来,大舅在他心里就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和姥爷时不时重叠在一起。听母亲说,大舅因为个子高,守纪律,打小就是红领巾。姥爷总说裴家的孩子要都像建国就好了,大人怎么教他怎么做,从来不让人操心。大院里的人见到姥爷,不厌其烦地重复道,怎么常笑就不像建国呢,该不会是外头捡回来的,差别能比天地还大。
大舅是裴家的标尺,唐子超也是听着大舅的事迹长大的。但若是要他复述,怕是张了嘴,一件也说不出来。他只知道姥爷和外面的人热衷于把两个儿子放在天平上比较,例如建国比常笑高了六厘米,又例如建国头发理得比常笑短,看着更有精气神。唐子超曾对母亲说,妈,还好你不是姥爷的二儿子,要不然姥爷天天念叨的就是你了。母亲笑了笑,说姥爷觉得妈出生时没带把,妈倒是希望他能念叨念叨。
对于姥爷来说,唐子超是天资聪颖的外孙没错,但大舅才是裴家的正统继承人。一个姓的差别,在姥爷的眼里,比愚公移的山还要重,所以哪怕裴建国只读到了中专,哪怕结婚以后下了岗,他依旧是裴家最优秀的人才。
母亲会忍不住地叹气,说她从高中毕业后,提出也想考专科,被姥爷训了三天三夜,说女人书读多了,就难嫁了,好好找个可以依靠的男人才是真本事。与大学毕业的父亲结婚以后,唐子超发现,母亲时常看着父亲的背影发愁。她摸着唐子超的脑袋说,你可得像你爸,好好学,别惹事,千万别像妈。
白舒梅和三舅事发前,一起出现在小西江河滩,是宋继伟等人走访群众时很快收到的线索。小西江河堤上设了路灯,底下卖棉花糖的小推车首先回忆道,10月23日夜晚十点左右,瞧见死者与一名年轻男子漫步于河滩之上。男子身穿三中校服,跑到推车前,给死者买了当天最后一支棉花糖。
白舒梅的铺子里,女人们能想起的穿校服之人,也只有裴家三舅这么一个。任弘飞派了两队人马,分别去裴家和三中堵人,不料去裴家的那队和姥姥起了冲突。姥姥打死也不相信小儿子会杀人,当场吓得晕了过去,被送上了救护车。全家手忙脚乱之时,住在宿舍一周才回家一次的大舅,听见了姥爷和刑警队争论的全程,在玄关突然发了声,说那天晚上他也看见了,三舅的确是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裴建国的话有如签字画押,姥爷和刑警队的人愣在当场。大舅说,那晚他和专科的同学去了夜市,同学有些酒醉,说要沿着小西江散步吹风。月色之下他看见三舅和白舒梅站在河滩上,两人举止亲密,不像是普通朋友关系。
姥爷说,建国啊,你知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常笑是你的弟弟。大舅说,可是,爸,我们不能对人民公仆说谎。你不是一直教育我,要实话实说,现在三弟犯了事,是国家要治他,不是我。
三舅在学校里被带走了,媒体第二天就炸了锅。弗元人都在疯传,三中一个姓裴的高二男学生把做鸡的给杀了。哪怕任弘飞队长曾出面澄清,说,现在还没有确定嫌疑人就是凶手。但每一个人都在言之凿凿地放话,果然,裴常笑就是烂胚,和他哥他姐有天壤之别,现在还杀了人,真是死不足惜。
姥姥在医院的病床上把眼睛都快哭瞎了,姥爷也气得直不起腰,说这才多少岁,竟然就知道找窑姐了,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姥姥回家后,裴家的人整整一个月不敢出门。有人往裴家的玻璃窗上砸鸡蛋,蛋液糊着窗,连外头的阴雨天气都遮了颜色。还有人在防盗门上用红漆泼了“杀人犯”三个大字,姥爷把字抹了,第二天又被刷了上去,直到今天,生锈掉漆的防盗门边上还能看见依稀红色印记。
唐子超的手机响了,是李海鸣打了进来,问他今天有没有见到宋继伟。唐子超被一天的事情磨得没了脾气,问这么晚了,到底有什么事。李海鸣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他晚上十一点没发短信,直接电话,只能是急事。
“今天那个刘总来公司了,我吓了一跳,本以为已经拖住他了,说您过两天回省城。但他等不及了,说什么都要见负责人,最后被贾律师给劫去了。”
要说律所合伙人候选者里,唐子超心里的对手只有贾炎胜律师一个。与他善于解决客户痛点不同的是,从瑞士留学回来的贾律师更习惯于在声色场所亦或是高尔夫俱乐部里,攻入客户内心。
很多人对贾炎胜的做法嗤之以鼻,认为唐子超在专业水平上更胜一筹。但律所的创始人不这么认为,甚至还说过柔软的剑也同样致命。唐子超明白,若是要在明年坐上合伙人的位置,今年的业绩考核将作为双方较量的第一要素。
“李海鸣,”唐子超沉声说道,“你把刘总的个人资料和他所提出的需求发一份到我手机,我会尽快在五天之内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回到省城。”
“五天?这未免也太久了!贾律师那边……”
“他的行动没那么快。明天是周五,以他的做事方式,会趁着周末先带上客户在省城玩一圈,到了下周才开始正式商谈签约事宜。这段时间里,我们先把方案准备齐全,你找机会安排我和刘总见面。接下来我自有办法。”唐子超信誓旦旦地说道。
李海鸣在另一头叹了口气,说但愿吧,老板你得尽快,贾炎胜可是株张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
挂了电话,唐子超沿着小西江一路往北,朝“维多利亚湾”酒店走去。江风徐徐吹来,他眯起了眼睛。河滩上的鹅卵石参差不齐地堆叠着,三舅就是在那勒死的白舒梅吗?
宋继伟说,三舅在审讯室里关了四十八小时,最后送来的物证报告显示,白舒梅脖子上的红丝巾没有提取到任何人的指纹。刑警队通知姥爷把三舅接回了家,但任弘飞还是派宋继伟和张嘉良在裴家楼下盯了一个礼拜,期间他们看见大舅在三舅回家的第二天就离开了大院,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进出裴家下楼买菜的,只有姥爷。他垂着头从大院里穿过的时候,躬着瘦高的身子,好像在和旁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道着歉。有人走过他身前淬了一口,说生出了人渣儿子,还有什么脸继续住在这?姥爷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道了一声“对不起”,快步消失在宋继伟的视线里。
唐子超走了许久,才猛然发现有所遗漏。他明明记得,只要沿着小西江河流的反方向一直走,应该很快能到达夜市摊档的聚集地。搬离弗元以前,唐子超曾经数次哀求母亲带他到夜市转转。他听小学班上的同学说,夜市的“喜记糖水”最是美味。墨绿色的凉粉草浇上炼乳或糖浆,滑进喉咙里又甜又凉,他也想尝一下那种滋味。
但母亲警告他说,小孩子不准往夜市跑,那些摊档的玩意,吃多了会得肠胃病。还说唐子超应该专注于学习,脑子里总想跑出去玩,以后怕是会变得和三舅一个样。唐子超掏出手机,查了夜市的具体位置,搜索引擎里跳出来的却是“威威步行街”。原来他以为总有机会弥补的遗憾,早已无法重来。唐子超觉得有些冷,脚步变得更快了。
第二天一早,前台敲了门,说包裹寄到了。李海鸣心思还算细,不但在书里夹了现金和卡,还把唐子超的身份证复印件也一并寄了过来。唐子超在酒店楼下的茶餐厅,吃着菠萝油,翻看着“天姿发廊”的位置。可无论是点评软件还是手机地图,都没有出现同名地点。不过事情过去了十几年,店铺更换名字也属常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快速翻查起来,一则三年前的新闻印入眼帘。他皱着眉头,在桌面放了四十元结了账,拦了辆的士,往三中开去。
三中算不上是弗元最好的中学,但市里国企职工的孩子们习惯性往里扎堆,说这里的老师和人际圈都知根知底。新闻里报道的“天姿发廊”,标注了地址,离三中步行不到十分钟。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三舅磁带里提及的那家,但唐子超决定摸过去看看。
的士停在了小巷口,唐子超捂着鼻子,闻着下水沟的臭味走了进去。发廊在巷子的中间位置,发黑的招牌上隐约还能看见“天姿”两个字。他犹豫着站在紧闭的卷帘门前,看着这幽深的巷子匪夷所思,怎么青天白日下,竟没有一家铺子营业。
“大爷,我想问一下这个‘天姿发廊’是倒闭了吗?”
唐子超拦住身后的一个拾荒者。大爷抬起头,身子佝偻,茫然地看着他,背上扛了个装满易拉罐的蛇皮袋。
唐子超又重复问了一遍,大爷回过神来,缓缓点了点头。
“周围的店铺呢?都关门了?”唐子超尝试性地多问了句。
大爷盯着“天姿”的招牌,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扇卷帘门,说,这做头的地方闹鬼啊,死了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