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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狗之辈 正文 第7章 磁带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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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摩托是上一任仓库管理员留下的,听说那是他生前仅有的宝贝,我接手时,车座上的皮磨得不成样子,海绵往外冒着头,引擎像犁不动田的老牛,哼哼几声就焉了下去,再也提不起劲来。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我问杨利好又借了点,换了个二手引擎上去,才让老摩托重振雄风。

    从“曼罗莎服饰有限公司”出来,我坐在老摩托上迟迟没有离去。敢情戴晓冰那妮子是和男人跑了,所以才不敢和家里有所联系?

    黄花大闺女被浪子忽悠走天涯的破事并不少见,我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裴常笑啊裴常笑,你真是闲了个蛋疼,戴晓冰怎么说也是在公司任职,又有同屋,出了事还用得着你瞎操心?等戴大军拿了证件回来,把他送去派出所再挂个档,这事就这么结了,混沌世道,保全自身都来不及,还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老摩托打着了火,正盘算着去买些生活用品,再打道回府。余光瞥见服饰公司楼梯口出来几人,正是站在金老板办公桌前的那些女人。

    女人们的脸上涂了厚重的妆,外头裹着大衣,下身穿的不是超短裙就是渔网袜,互相打闹着从楼梯上摇摇摆摆地走了下来。我低着头,闻见她们身上的香水味,又腻又刺鼻,那味道比我上周扔掉的劣质洗发水还要难闻。女人们走过我身旁时笑声更大,听见有人说了一句“看,那个靓仔还在等咱们呢”。我急急地发动了车,打算就此离去。

    “你好,请…请问你是来找戴晓冰的吗?”

    一个稚嫩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我身形一顿,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和戴晓冰一般大的姑娘站在身后,戴着副厚重的眼镜,扎了双马尾,神情局促地看着我。

    “嗯,怎么了吗?”我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想听清楚那人嘴里的咕哝。姑娘抿了抿下唇,说你把车停好,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我见她一脸神秘,顿觉云里雾里,但还是按照她的说法,把老摩托锁在了树荫下,和她走入转角的陋巷里。

    姑娘穿着件掉色的蓝毛衣,脸上留着不少青春痘印,深浅不平。她站在我跟前左右张望着,问没人跟过来吧?我朝后看了看,说有什么事快说吧,我一会还有事。姑娘眉头皱得更紧,问你和戴晓冰是什么关系?我不由一愣,结巴道,还真不是什么关系,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她男人吧?姑娘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不是你,这事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但戴晓冰她爸也来问,还是得把情况和你们说说才好。

    我心下一泠,问你是戴晓冰的同屋?

    姑娘点了点头,说两人只相处过一个月,但同一间出租屋里,只有戴晓冰和她同岁,平时也算聊得来。虽然称不上姐妹,但好歹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关系。

    “晓冰不是和别的男人跑了,我总觉得她就是失踪了。”姑娘支吾道。

    “可是金老板说得信誓旦旦,说她跟人私奔了。”

    姑娘拨浪鼓般摇着头,说金老板那种人压根不管员工死活,何况晓冰还是个临时工。我们同屋都在金老板和他朋友手下工作,房子也是他给找的,没人敢说实话。我们这些外地来的,连户口都没登记,即使报了案,警察也不一定真来管,说她跟男人跑了,对金老板最是省事。

    姑娘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晓冰是交了男朋友没错,但她失踪前的一天,可不是要私奔的模样。姑娘反问我,你觉得如果她急着要和那男的走,还会有心思花大价钱,去店里做美发吗?

    老摩托行驶在弗元的主干道上,冷风拽着领口灌进身子,我冻得直打哆嗦。炒牛河的香味混杂着街头此起彼伏的人声,我把老摩托停在天桥下的宵夜档口,拿着竹签吃得比饿死鬼还急。

    和我搭话的姑娘叫王雪妹,她说戴晓冰失踪前一天,在阳台边拧衣服边和她念叨,说金老板明天又让她去仓库提货,可她不想去,因为下午约了发型师做头,她怕赶不及。还说她男友是那理发店的股东之一,如果王雪妹也想弄,下次给她说,熟人介绍能打折。

    王雪妹还好奇地问了一嘴,说染发能折多少?戴晓冰扯着皱巴巴的衣服和她说,染发估计四十元,她男友介绍应该二十五就行。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想起上个月推的头,一次三元,还和推头的大爷砍了价,看来比起女人染个发,还真不算贵。

    我倚在老摩托上,瞧着档口前调笑嬉闹的年轻男女,嘴里的牛河变得淡了起来。第一次拉着白舒梅穿行在夜市里,那个比我大八岁的女人,像个孩子一样快乐又好奇。她说村子里没有那样的景象,晚上八点以后,各家各户闭了灯,她只能趴在窗子上,与黑夜里的蝉鸣对话。花花绿绿的摊档在弗元的夜晚化成星星,住进她的眸子里。她说肚子饿了,问我哪家的宵夜最是好吃。我说,走吧,我带你去试试干炒牛河,保证白女士满意。她拉起我的手,笑着说真好。

    白舒梅的头发又黑又亮,松散地耷拉在她的肩上。我们就着小板凳小桌,面对面坐着。

    刚出锅的牛河端了上来,她前额的碎发喜悦得微微上翘。她问你怎么不吃。我说,没关系,我看你吃就好。她用竹签夹了一口河粉,往我嘴边塞了过来,说小孩子长身体,不能挑食。我张开嘴,觉得那口牛河嚼出了蜜糖的甜味,问她你怎么能那么好看?白舒梅垂着眼睑,脸颊泛起了胭脂色的红晕。我抬起手,把她嘴边的发丝拨了开去,说吃慢点,别把头发吃进去了。那时我心里就在想,二姐前些天扎在头上的红丝巾,如果戴在白舒梅头上,一定合适。

    我的记忆里白舒梅无论是笑是哭,都是一样美丽。以至于在审讯室桌上,看见她的照片时,我甚至没有立马认出她来。她的头发湿溻溻地粘在脸颊,双眼紧紧地阖着,肌肤的颜色比石膏还白。我伸出手去,抚上照片,茫然地问任弘飞队长,这个女人是谁?一旁的张嘉良怒道,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不是昨晚才和她见过面吗?

    我疯狂地摇着头,说,不可能,她明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变成这样了?你们为什么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张嘉良一掌拍上我的后脑,瞪着眼睛吼道,衰仔,你觉得这是在开玩笑?看清楚了!人已经死了!你自己说吧!

    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被身后的宋继伟压了下去。宋继伟的力气很大,警告我不许乱动,问话就答。我扭动着身子,双腿在桌子底下乱踹,尖叫着嘶吼道她怎么死了!她怎么可能死了!我们昨天明明还在一起!

    “也就是说,你承认昨天一直和白舒梅在一起?”任弘飞队长拿出另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我扭动的身体停了下来,世界万籁俱寂。

    照片里是白舒梅的上身特写,一条血红的纱巾紧紧地捆着她的颈部,我好像看见她的血管都扭曲地挤在了一起,从石膏色的皮肤表层往外肿胀着,叫嚣着要逃出那具身体。

    “喂!让你说话!”张嘉良又一次重重地拍了我一掌。我不知道是后脑更疼,还是胃里更疼。我蜷起身子,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呻吟,念叨着白舒梅的名字。

    “衰仔!让你说话不说话,别怪我不客气!”张嘉良把我的脑袋按在桌子上,我毫无反抗之力。后知后觉的泪水和鼻涕喷涌而出,我的牙齿在空气中摩擦,嘎嘎作响。任弘飞阻止了张嘉良的下一步行动,让宋继伟把我扶正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哭?”任弘飞问。

    我摇着头,说不出一个字,眼泪顺着鼻翼流进嘴巴里,比炒牛河的酱汁还要咸。我的前额一遍又一遍地砸在桌子上,哭着说,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裴常笑,你如果还是个人,就抬起头来,把话说清楚。这人是你杀的吗?”任弘飞的双眼如同利爪,钳在我的身上,我周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我没有杀人!我怎么可能会杀了她!我不可能那样做!”陌生的话语脱口而出,全身的骨头都在颤栗。

    “可是你刚才说,昨天你和死者还在一起,对吧?我们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昨夜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那个时候你在哪里?”任弘飞问。

    我的大脑比米糊还要粘稠,我回忆着说,应该是在街上,我大概是零点左右回的家。

    “你不是学生吗?怎么这么晚回家?第二天不用去学校?”任弘飞再问。

    “心情不好,在街上转悠了会儿。家里管不住我。”

    任弘飞敲着台面,轻飘飘地说,可是有人看见,昨晚你和死者去了小西江的河滩,还呆了挺久,对吗?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起了临别前对白舒梅说的每一句话,还看着她用我送的红丝巾扎起了飘散的黑发。波光粼粼的水面和镰刀状的月,我对她说,如果你只属于我,那该有多好啊。白舒梅惊讶地望着我,问那是什么意思?我将手覆在她的后颈上,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难道你不听懂吗?

    老摩托的引擎再次发动起来,我把没吃完的炒牛河留在了宵夜档的小桌上。引擎的轰鸣声让我想起白舒梅沉重的呼吸声,她在我的身下,我死死地挎着她上肢,她急切地叫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1980年到今天的每一个日夜,我都能想起她最后的模样,在岁月的洗礼下,愈发清晰。车轮急停,我走进城北一家叫“天姿”的发廊,不到三十平方。染着黄发的洗头妹走了过来,问剪还是洗?还说今天做活动,有优惠,烫发染发八五折。

    “不用了,我是来找人的。你们这里那个叫阿彪的发型师在吗?叫他出来见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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