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6章 足迹03

    唐子超做了“别人家的孩子”很多年。迁入平山市后，他站在陌生的中学校园里，打心底感到欢喜。每一个走过身边的人，每一片枝头的叶，认识的都是全新的他。杨燕燕和那些讨人厌的话一起消散在平山的风中，虽然他还是不喜欢和人交往，但至少也不再排斥，连空气中泥土的气味，也变得舒心起来。

    高大帅气，五官立体，这些是早已听到烂了的夸词。上了初中后，他的个子不受控制地窜了起来，肩膀也变宽了，腰也挺得更直，抽屉里收到的情书也变得更多了，但他的眼里只有排行榜上的名次。他必须保持每次大考都排在年级前五，那些你侬我侬的杂事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老师们不吝言辞地夸赞着他，不厌其烦地让全班同学向唐子超学习，说他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平山的明日之星，克己又自律。是的，他只要沿着作业本的方格，一步一步地走，在格子里不超出一点边界，他就不会活成三舅那样，他经常在心里反复提醒着自己。

    父亲在平山市的工作很顺利，和母亲关系也缓和起来。他还是很少和父亲说话，因为他们的话题仅限于分数、排名和奥数竞赛。偶尔和父亲走在街上，遇到单位的同事，别人总会说真羡慕唐步威啊，有这么个优秀的儿子。

    父亲表面上不太回应，回到家后，他会把饭桌上的鱼腹夹进唐子超碗里，说还好你继承了我的脑子，不像裴家的人，各个窝囊废。鱼腹粘了酱油，唐子超觉得咸，放进嘴里又吐了出来，说吃饱了，看书去了。

    唐子超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入了平山市最好的重点高中。高中女生的荷尔蒙迎面扑来，校服裙摆也比初中时裁得更短。有的女生会打闹着从他身边走过，回头叫着他的名字。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必须专注于书本，考上最好的大学，沿着最正确的轨道向前迈进，不能停顿，也不能走叉了道，他不被允许失控。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晚上，父亲和母亲高兴得抱在了一起。那似乎是自打十一岁以后，父母在他面前的第一次拥抱。

    母亲拿着电话，一通接着一通地给亲戚们打。父亲从钱包里掏出百元大钞，塞进他的手里，说想吃什么就去买。他揣着钱，来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包黄鹤楼，靠在大院门口的树下抽了起来。第一次抽，一下子吸得太猛，他感到嗓子里又苦又呛。他躬着身子剧烈咳嗽，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置。三舅第一次抽烟也是这样吗？他脑子里只冒出了这个念头。

    唐子超有过两任前女友，一任是大学同班，一任是同系学妹，都交往了不到半年。分手的原因已经记不清了，不过两任都对他说过，他是个过于利己的人。如何从别人的话里拿到好处？如何找出他人逻辑的破绽？他好像自然而然地就会做这样的事。连系里的老师都说，他是个天生当律师的料，克制又冷漠，仿佛停不下来的钟摆，幅度一致地不停走着，不会累也不会停歇。

    可是自从拿到裴三舅的磁带后，一切都乱了套，或者说从接到母亲的电话开始，原本直行的轨道开始急速转弯，成一百八十度角偏离了方向。

    他站在弗元市公安局门口，焦急地踱着步，李海鸣那个家伙怎么会忘了问宋继伟的手机号码，现在打李助手的电话又没人接。他压着怒火，又一次走向看门大爷，说他的确和宋队长有约，但钱包忘带了，证件没在身上，麻烦大爷行个方便，他进去一会就出来。

    “那可不行。我见的犯人多了，像你这样的小白脸，搞不好就是大混蛋。没有证件不让进门，这是规矩。”大爷翘起二郎腿，开始看报。

    “或者您给宋队长打个电话？就说有位叫唐子超的律师来找，他一定知道。”

    大爷摇了摇头，说骗子都这么说话。宋队长忙得很，没时间接这种无聊电话，你要就坐门口等着吧。

    唐子超无可奈何，总不能石头硬还绷着脚往上踹，疼得只能是自己。他抬眼看了看公安局的围墙，如果爬上去被抓起来，估计就能见着宋继伟了。如此这般想着，耳边忽然飘进大爷的一句“宋队好”。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年龄五十岁上下，圆脸，穿着件黑色长袖，肚皮有些松垮，黑眼圈尤为明显。他抬起手对大爷打了个招呼，快步往公安局里走去。唐子超见状，高声喊出了宋继伟的名字，男人停下了脚步，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我是唐子超律师。张嘉良队长昨天应该和你提过。”

    宋继伟定在原地，回忆了半响后，对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先走，眼神示意唐子超换个地方说话。唐子超不明所以，但还是在大爷疑惑的目光下，紧跟宋继伟身后。

    转过四、五个街口，俩人终于坐进一家不起眼的馄饨店里。宋继伟点了两笼柳叶蒸饺和一碗葱油拌面，说太饿了，刚出任务回来，得边吃边聊。还让唐子超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唐子超让店家上了碗清汤面，加了句麻烦表面去一下油。

    “小伙子吃这么淡，能饱吗？”宋继伟张口吞下一颗柳叶饺。

    “去美国呆了两周，牛肉汉堡太腻了，回来得缓缓。”唐子超掰开一次性筷子，两根木棍来回磨了好一会，才夹起一小撮面条。

    宋继伟看着他，说做律师的就是不一样，啥都讲究。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了解1980年10月发生的‘小西江河滩杀人案’。宋队应该有印象吧？”

    宋继伟吐出一口长气，说为什么想知道那个案子？

    “不瞒宋队，我是裴常笑的律师，对他过去的经历有些好奇。”

    宋继伟嘴角提了起来，说你逗我呢，裴常笑他死了都不可能请律师，那家伙头铁得要命。你到底是谁。

    “我的确是律师，同时裴常笑也是我三舅。”唐子超也不打算继续隐瞒，既然他人想要单刀直入，他倒也无需遮掩。

    “没想到裴常笑竟会有这么个人模人样的外甥。是不是你们家除了他以外，其他都是正常人？”宋继伟调笑似地看着唐子超。

    “大概吧。家里的人和三舅都断了联系，我这次也是偶然路过弗元，才想起他以前的事。”唐子超喝下最后一口清汤，一滴不剩。

    宋继伟看着剩下的柳叶饺，叹了口气，说家里头没告诉你吗？裴常笑这人，你离得越远越好。

    “说了。我只是想听听他为什么这么垃圾，人人憎恶。毕竟见他时我还太小。”

    “你的这个理由，可不足以让我冒着违纪的风险把案情告诉你。”宋继伟盯着唐子超，目光仿佛可以在对方脸上戳出个洞来。

    唐子超指腹来回摩着筷子头，低声道，三舅死了，家里没人在乎他是怎么死的。我妈把他抱回来了的时候，已经化成灰了。但哪怕过了那么久，我还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宋继伟哈哈大笑起来，说一个比过街老鼠还脏的杀人犯，竟然还会有人惦记，死的还算有那么点价值。

    “所以说，三舅真的杀人了吗？”唐子超喉头一紧，仿佛被筷子的倒刺卡了喉。

    宋继伟的脸色暗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是的，我们刑警队从来没有放弃抓捕他。

    在馄饨店里呆了多久，唐子超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出来的时候，天全黑了。宋继伟的每一句话，都无比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三舅是白舒梅的恩客，两人滚在一起时，三舅还未成年。白舒梅是被人勒死的，用的是扎在她马尾辫上的红丝巾。三舅承认丝巾是他送给白舒梅的礼物，也说白舒梅死的那天，他们的确在一起。大概是因为涨潮，女人的尸体在清晨时分被冲到了河滩上，刑警队赶到的时候，尸体旁边围满了人。

    人们用赤裸的目光打量着那具衣不蔽体的尸身，有人说别看了，警察来了；也有人说，看看怎么了，她本来就是做鸡的，不就是给人看的吗？宋继伟他们把人群驱散开，人群又像沙丁鱼般游了回来。当时弗元的刑警队长叫任弘飞，在不得已之下还对着天空放了一枪，吼道，看什么看，留点脸吧。人群里有人呸了口痰在地上，说谁他妈稀罕看这烂逼货。

    刑警队用了一天一夜，很快锁定了裴常笑为嫌疑人。白舒梅所在的铺子，没有一个人不认识这个姓裴的小赤佬。其他女人说，姓裴的总去铺子里闹，还和别的恩客发生过冲突，有一次还砸了铺子里的瓶瓶罐罐，把人打进了派出所，是妈妈桑赊了钱给白舒梅，让她陪着恩客免费睡了几晚，事情才算了。

    “即使事发当晚，三舅和死者在一起，也不能代表三舅就是杀人犯吧？”唐子超问道。

    宋继伟说，没那么简单。裴常笑是未成年人，警队在这方面还是很谨慎的。如果没有相对有力的证据，我们也不敢拘人。

    “你要知道，当时不止一个人看见裴常笑和死者事发当晚在一起。有个人证，你肯定认识。”

    唐子超挑起了眉，问道，是谁？

    宋继伟叹了口气，说，是裴建国。你知道吧？按照辈分，他应该是你大舅。

    唐子超感到胃里发酸，似乎刚才的汤还是油了，想冲到路边把吃下去的面都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