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着碗豆花,蹲在弗元南区派出所门口。
几口下肚,塑料碗见了底,我掏出两毛,让推车的大婶再盛一碗。大婶说着海话,意思是小伙子看起来瘦,倒还挺能吃。她以鲜贝壳作勺,擓入洁白的豆花里,再浇上糖浆递了过来。
戴大军早上在我的房间一通哭,絮絮叨叨地说戴晓冰失踪两周了。通常晓冰不过三天就会往家里打电话,每个月底都能收到她寄回去的生活费,但这个月不知怎么的就没消息了。戴大军思来想去,觉得女儿可能出事了,把农活先放在一边,连夜搭了七小时绿皮火车过来。
他前脚刚下车,就被街上的人忽悠去了招待所,说那家宾馆便宜又干净。等到了交钱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钱只够住得起三天,今天早上他只得收拾行李,提早退房,寻思着再找个便宜的住处落脚,直到女儿出现为止。
戴大军在我面前哭成了泪人,说这座城他第一次来,也没一个认识的人。他顺着戴晓冰以往信件中的地址,找到了女儿所在的出租屋。屋里四五个和戴晓冰一般大的姑娘,说是同屋,其中一个还是戴晓冰同事。他就是从同事的嘴里听说,戴晓冰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是朱老板的仓库,才会和我碰见。
寻思着戴大军这样哭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让他先把行李放下,踩着老摩托,把人带到了派出所。只是这进了派出所二十来分钟,也不见他出来,我吞下最后一口豆花,往里探了探头,看见他踌躇着站在前台,涨红了脸。
“怎么了?我不是叫你报案吗?”我走到戴大军身边。
戴大军不敢看我,低着头说,这姑娘不让我报案。
“这位先生,你可不能这样说话。不是我不让你报案,是你的资料不齐全,报不了案。”一位五官端正,面目清秀的女警严厉陈述道。
“他女儿失踪了,已经两周了。你们需要什么资料?”我问道。
“我们有明文规定,如果失踪者超过二十四小时,这位先生可以持他的身份证件和失踪者的关系证明到我们派出所报案。但他无法证明他与失踪者的关系,我们自然不能建档。”女警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戴晓冰的出生证或是健康证一类的你有吗?就是你俩的名字都在上面的文件。”我问道。
戴大军摇了摇脑袋,着急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委屈道晓冰就是我女儿呀,还要什么证明,我看着她从她阿妈肚子里出来的呀。她现在失踪了,你们警察帮帮忙呀。
女警无奈道,先生,这是规定,你回家把证件找一下,再过来,后面还排着队呢。
戴大军的嘴巴瘪了下去,怕是又要哭了。我赶紧将人拉到一旁,说你真的什么证件都没有?如果不行,要不叫家人把证件寄过来,过两天我们再来。
戴大军说,证件都在孩子她妈那收着,没带出来,我有一张照片,你说行不行?
“现在不是我说行不行的问题,是警方他们有规定。”
戴大军急了,说他老婆不识字,小女儿也才四岁,干不了事。如果要拿证件,只能他回村里一趟。但他不想等,要不然再进去和女警说说。我看他轴得不行,想把一整天都耗在派出所,准备把人拉出门再解释,不料身后有人先叫了我的名字。
“这不是裴常笑吗?”试探很快变为确认。
我转过头去,觉得面前的人很是眼熟,一时之间想不起来。那人看着我说,不记得了?刑警队宋继伟。
我脊背一凉,真是该死,一进派出所就遇着不想见的人,于是抓着戴大军的衣袖就往外冲。宋继伟不紧不慢地跟出了门,说这么多年了,裴常笑你还是那个倔脾气,也不知道和叔叔辈打个招呼。
“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冷着脸,开了老摩托车的锁。
宋继伟单手按住车头,说你这话就不对了,要知道白舒梅的事,我可是唯一相信你的人。
“呵,别逗了。”怒气冲上头顶,我大声道,“如果你信我,会眼睁睁地一句话也不说?”
宋继伟没有答话。他放开了手,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张名片,说如果想怼人,可以来找我。现在我才是刑警队队长,升职了,不像从前。
戴大军抢先一步把名片接了过来,刚想说话就被我压了下去。
“别人是查杀人案的,管不了你那档子事,闭嘴吧。”随即发动引擎,带着他疾驰而去。
刑警队找到三中时,我已经连续翘了一周的课。班主任打电话给阿爸说如果我再不出现,建议下周去校长室办理退学。回教室的第一天,杨利好拍着桌子问我,是不是和那个做鸡的混在了一起。我当场就怒了,道,下次再这样说她,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杨利好长得胖,胆子小,只爱跟着我尾巴跑。我们两家从爷爷辈就相熟,据说杨利好的阿奶是我阿爷的初恋情人,只是因为战乱中时局不定,二人逐渐走散,再次相遇时则各已成家。
对于这样的传闻,我从来没向阿爸求证过,因为这完全不影响我与杨利好厮混在一起,上树爬墙,撒泼打架,年少时光里有一半是他的身影。那段时间大概是我与白舒梅走得近了,杨利好说我重色忘义,屡次说白舒梅坏话,还信誓旦旦地说女色害人,白姓女就是披着羊皮的狐狸精。
刑警队的人拦住我时,杨利好正就着白舒梅的问题和我一通抗议。三、四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在教室外的长廊朝我走了过来,问我是不是裴常笑,今年多大了。宋继伟那时剪着个寸头,还没发福,站在队伍最后。他旁边是个棱角分明的男人,怒气冲天地瞪着我,说,任队,别和他废话,我先把他拷起来再说。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回应道,张嘉良,还没有确定他是犯人,不能意气用事。
杨利好见此情形,吓得冲往班主任办公室。学生们惊慌失措地议论着,有人在喊,裴常笑犯事了!警方来抓人了!校长也急急地跑了过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是任弘飞,现任弗元市刑警队队长。我们怀疑这位裴同学和最近发生的一起命案有关,需要他配合我们调查。”
校长大惊失色地看着我,像在寻求一个答案,而愚蠢的我大脑一片空白,连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
我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坐上了警车,人们的目光穿过那层白色铁皮,烙在我的身上,我感到全身上下仿佛烧着了一般。我在车里问身旁的宋继伟,阿Sir,发生什么事了?宋继伟面无表情地说,待会你就知道了。
把戴大军送上火车后,我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原本想着只要戴大军去派出所报了案,靠着人民公仆的力量怎么也比我这不着调的仓库管理员强。发车之前,戴大军把全家福和宋继伟的名片塞进我手里,说靓仔,你竟然连刑警队长都认识,肯定是个大人物。你发发善心,帮帮我,实在不行把情况和宋队长说一声也成,真是谢谢了。说完脑袋就要磕在地上,我吓得赶紧将他扶了起来,说会等他回来再一起去找宋继伟。
站台上人来人往,进城的喜悦和回乡的道别糅杂在一起,我又想起了白舒梅。
那个女人说她是从乡下来的,村里人说城里的钱好挣,辛苦两年便可以回家盖小楼。她在母亲的督促下,跟着村里的姐妹来到弗元。一开始只是在发廊帮人洗头,但家里刚出生的阿弟遗传了父亲的白内障,母亲哭着说等了这么久才生出的儿子,一定不能让他刚来世上就遭罪,叫白舒梅想办法筹钱给阿弟做手术。
发廊的人知道后,给她说了三中后巷那个地方,说这个办法来钱快,要是碰上个真心喜欢她的恩客,直接帮她阿弟把手术的钱出了都有可能。
她说自己来了弗元大半年,听闻城南的夜市最是热闹。卖鱼蛋的小摊,捣豆花的推车,她都想尝尝。我说只要她想,啥时候都能一起去。她的眼神暗了下来,说晚上才是她工作的时间,往来的恩客不断,她得赶紧接,在春节前夕把攒下的钱寄回去,阿弟的病才有可能治好。
从长椅上站起身,脚都麻了。我把照片和宋继伟的名片塞进裤兜里,骑着老摩托往城北开去。兴海路在老城区一带,顺着小西江蜿蜒向西,大都是不超过六层的小楼。我把车停在了街口,数着门牌找到了299号,楼梯上走下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我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那雪白的脖颈真是漂亮。
“请问这里是曼罗莎服饰有限公司吗?”我敲了敲门,对着里面喊道。
“是的,先生你找谁?”前台小妹抬起了头。
“我是你们仓库的管理员。之前你们公司的戴晓冰经理和我约了去拿货,但没见到她人,所以我过来问一下。”
“哪个戴晓冰?”小妹朝房间里喊了一声,说,“金老板,仓库的人来找。”
房间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印花衬衫,肥头大耳的男人走了出来。我看见里面的办公桌前站着三个只穿了内衣的女人,正纷纷侧头看向前台,当我想看得更仔细时,门瞬间被关上了。
“你谁啊?”男人语气不善地问道。
我再次说明来意,男人上下打量着我,说戴晓冰啊,她只是我们的临时工。
“是嘛,那大概是我误会了,还以为她是经理。请问你们下一次什么时候取货呢?我和她约了时间,但她没出现。”
男人点上了一根烟,把手肘架在前台小妹的肩上,说下次我派别的人过去搬货,那个戴晓冰不靠谱,上个月跟男人跑了,还偷了公司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