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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狗之辈 正文 第4章 足迹02

所属书籍: 鼠狗之辈

    弗元的天醒了。

    唐子超仰头吞下一颗头痛片,时差的折磨还在继续,但磁带里裴三舅的声音与之相比,才是更扰人的事实。他拨通了李海鸣的手机,对方接了起来,似乎带着不小的起床气。

    “醒了吗?帮我把现在的酒店续两天,再去我家把剩下的银行卡寄过来。”

    李海鸣打着哈欠,在电话那头问道,“老板,您这是在老家不打算回来了?明天早上的预约已经确定了,就是那个急着想购买芝加哥房产的刘总,您不记得了?”

    “改时间吧,和他说我长途出差回来,落地后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需要休息两天。等好了马上前去拜访。”

    李海鸣顿时睡意全无。要知道唐子超可是从没放过客户的鸽子。听说从业以来,无论多难伺候的客户,唐子超总能展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哪怕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家伙,他也能想办法在一来一回的话语里抓出对方把柄,再轻描淡写地点出来,让人不得不与他签约。

    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唐子超三十出头的年纪便能得到所里重用,甚至有成为新任合伙人的趋势。这次的刘总,听说是个在南方二、三线城市拥有上百家连锁KTV的地头蛇,现金怕是堆成了山,唐子超竟然会改预约时间,看来老家那边肯定有事。

    “明白了。我会另外准备两千现金,连同银行卡以最快的速度寄往酒店。老板,您还有别的需要吗?”李海鸣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唐子超沉吟片刻,说道,“你今天去省城刑警队找张嘉良队长,叫他想办法查一个受害者叫白舒梅的旧案,出事地点是弗元市,时间大约在1980年10月23日前后。你告诉他,该是他还债的时候了,这个忙不帮也得帮。”

    挂下电话,唐子超将地上的磁带数了数,一共三十二盒。

    杨燕燕的母亲来姥爷家闹过以后,三舅第二天就走了。门开的时候,唐子超正躲在房间里,听见姥爷又在阳台吧嗒着水烟,一声接着一声叹气。姥姥对着三舅说了些嘱咐的话,母亲朝房间喊了唐子超的名字,说三舅要走了,你怎么也不来送送。

    唐子超窝在被子里不愿意动,他又想起了杨燕燕说三舅是杀人犯的话,鼻头发酸,再次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黄香还在冒着烟,照片上依旧没有三舅的影子。唐子超明明记得三舅发礼物的那天,和全家人一起照了相,但直到姥爷去世,那张照片他也没看见过。

    他发誓再也不和杨燕燕说话,但杨燕燕总带着三两跟屁虫,远远地对着唐子超叫道“你的杀人犯三舅呢?”唐子超实在受不住了,心口像堵了砖,他操起地上的石头朝杨燕燕一伙人砸去,杨燕燕边逃边喊“杀人犯的外甥要人命拉!救救我们啊!”母亲从楼道里跑了出来,把唐子超抓回家去,说你是不是被三舅带坏了,是嫌裴家还被骂得不够?

    唐子超觉得委屈。他抹着眼泪问母亲,为什么大家都说三舅是杀人犯?他到底杀了谁?

    母亲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说小孩子家家,别管那么多。你三舅一天牢饭也没吃,那些杀人犯的话都是胡诌。

    但无论裴家人如何否认,也关不上杨燕燕母亲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毫无边际的话越传越广,唐子超发现大院里走过他身边的孩童,有意无意地用眼角瞟着他,窃窃私语。他还听见大院门口的保安大爷说,裴常笑那个渣滓,竟然从牢里出来了,那种人就应该关到收尸,最好永世不得超生。

    唐子超在墙角默默听着,他第一次那么希望没有活在这座城,第一次那么希望三舅就这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永远也不要回来。

    白舒梅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的记忆中是两年以后的事。他的父亲唐步威作为厂里少有的大学毕业生,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和炼油厂积极扩张的态势,扶摇直上,成为技术部二把手的有力候选人。彼时正值厂里内斗得厉害,两帮领导班子纷纷铆足力气,想方设法将自己的人推上去。

    董事会对唐步威的能力和业绩十分满意,认为他背景单纯,处理矛盾时也能站在更加客观中立的角度,进而更适合带领职工稳步发展。在董事会即将下达决定之时,有人在大会上指出唐步威是弗元杀人犯裴常笑的姐夫,与会者一片哗然,原本支持唐步威的领导们也面面相觑,董事会不得不在聘用文件中将父亲的名字划除。

    “因为你弟是杀人犯,我的前途都毁了!”唐步威在家里不断咒骂,饭桌上的碗摔了一地。

    母亲趴在地上,将碎瓷片一点点捡了起来,不小心划破了手,血顺着指尖流了下来。

    “原本以为你会做饭,够贤惠,这段婚姻还不会太糟糕。结婚以前要是知道你弟是杀人犯,我是绝对不可能和你结婚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太晦气了!”唐步威喋喋不休地骂着。

    母亲站直了身子,手指上的血还在滴,白瓷砖开出了一连串艳红的小花。唐子超听见母亲说,我弟不是杀人犯,他无罪。

    “还狡辩!你们一家都在为那个人渣开脱!那个叫白舒梅的窑姐,被他扔在河滩上,这些你和你爸从来没和我提过!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爹妈死了,无依无靠,想着就算隐瞒事实也没有关系!”唐步威的声音越来越高,直到母亲看见角落里的唐子超,尖叫着跑了过去,争吵才停了下来。

    唐子超那时恨极了裴三舅。都是因为那个男人,家里才这般乌烟瘴气。

    他用钢笔戳着纸面,重复刻着“裴常笑”三个大字。他听说这个名字是三舅哭来的,党国在前,姥爷为表赫赫红心,给大舅起名裴建国,母亲起名裴红旗,轮到三舅了,原本思量着叫“裴八路”也是不错,但襁褓里的三舅不依不饶,愣是哭了三天三夜,姥爷无奈之下,最终妥协,才呼出“常笑”二字,三舅终是喜笑颜开。

    那人真是从出生开始就在惹事,现在死了也还是无法消停。

    厂里的人知道父亲大势已去,原本打个午饭都会上前巴结几句的家伙们纷纷无影无踪。父亲回家的次数变得多了起来,但也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叹气。母亲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家里的气氛比太平间好不到哪去。

    也只有唐子超把接近满分的考试卷拿出来时,父亲的脸上才会重新出现笑容。

    这种情况延续到了来年,炼油厂在平山市的分部有技术岗负责人的位置空了出来,曾经提拔过父亲的老领导再次给了父亲机会,父亲也没和任何人商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母亲知道要搬迁了,抱着唐子超哭了很久,说即使三舅回来了,他们姐弟也怕是很难再见上一面。

    李海鸣发来了快递单号,短信上说包裹明天就能寄到。唐子超对这个助手很是满意。虽然李海鸣刚大学毕业不久,但做起事情比同龄人靠谱得多。只是张嘉良队长的脾气不小,估计李海鸣今天有苦头吃了。

    唐子超这样想着,发现的士司机正在后视镜里斜着眼睛瞟他,他才发现目的地到了,只是这地方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里是弗元图书馆?”唐子超问。

    “系呀,这是新建地呀,你外地来的吧?这个图书馆好大哩!”司机是本地人,普通话“的”“地”不分。

    唐子超没有下车,把车窗摇下来,看了看,说,怎么还在施工?

    “建了好多年啦!施工才有钱赚嘛,小伙子你这就不懂啦!”司机嘿嘿地笑了起来,“你不系说要来图书馆,我才带你来这的呀。”

    “还有个旧的图书馆吧,在老城区的那个。我们去那里吧。”这司机故意绕了路,唐子超看见计价器的数字往上欢快地跳跃着。

    “哎呀,你早点说嘛,都不是一个方向的啦。”司机揶揄道,一路疾驰而去。

    这座城本没有错,是组成它的人错了。唐子超竟然忘了这些人的做事方式。儿时母亲抱着他坐在的士上,眼睛会一动不动地盯着计价器,提心吊胆地在唐子超耳边嘱咐道,这些人喜欢跳表,有些甚至会绕路,爱坑自己人,千万得注意了。隔了这么些年,他现在才记起来。

    车行了十来分钟后停下。唐子超丢下二十五元,用力甩手关上了车门,站在小的只能供一个人进出的入口前方。没有搬去平山市以前,这处旧图书馆他最是常来,没想到如今那朱红色的门框早已斑驳有如泪痕,门牌也变得模糊不清。

    “你好,我想查一下1980年10月到12月的本地报纸。”唐子超站在前台,彬彬有礼。

    图书管理员阿伯戴着老花镜,头也不抬地问道,“有会员证吗?”

    “没有,一次性会员证多少钱?”

    图书管理员抬起头,仔细打量起唐子超,说,“现在会来这里的年轻人不多啊。全年的证五十元,一次性的三十。你还是办全年的吧,划算。”

    “不用了,给我一次性的。”

    图书管理员撇了撇嘴,将三十元接了过来,说看不出你这小伙子还挺节俭,钱都花在买衣服上了吧,穿的倒是人模人样。

    “麻烦你帮我把我要的报纸拿一下。”唐子超皱着眉,语气不悦。

    “第一排书架右转,走到底。过去十年的报纸都在架子上。你看完了按照年份放回原来位置,别弄乱了,收拾起来麻烦死了。”图书管理员喋喋不休地说着,唐子超快步离开前台。

    白舒梅的案件年代久远,网络上的信息少之又少,但他知道市级图书馆有存放往年报纸刊物的习惯,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架子上的纸张大都已经发黄,当年的事情闹得很大,弗元最有影响力的报刊定然不会放过对该案的追踪。

    果然三十分钟后,唐子超看见白舒梅的名字映入眼帘。1980年10月25日,《都市晚报》头版头条上刊登着“小西江河滩惊现白姓女尸,疑犯锁定未成年人”。

    报道里记载着白舒梅的尸体于23日清晨时分,被沿江晨练的人发现后报案。尸体上身赤裸,颈部有致命勒痕。据目击者称,有一裴姓男子曾多次骚扰死者,甚至因为死者发生过斗殴事件。警方称此案疑为情杀,具体案件细节还有待进一步侦破。

    紧接着三天后的晚报继续祭出案件后续,记者措辞夸张地陈述道,死者无固定职业,人际交往复杂,在本市无亲人好友,且为独居。据可靠消息透露,裴姓嫌疑人拒绝承认对死者痛下杀手,但在证据面前,也无法否认其与死者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事实。

    唐子超在图书馆里坐了一个下午,直到日落西山,李海鸣的电话才打了进来。他憋着音量,在电话那头重复着张嘉良队长咄咄逼人的话语,说再也不要见到那孙子了,那人大概是吃炮仗长大的。

    “白舒梅的案件资料拿到了吗?”唐子超对李海鸣的反应并不意外,张嘉良是出了名的火气大,哪怕唐子超对他有恩,他也说不出半句好话。

    “张队长让您明天去弗元刑警队找一个叫宋继伟的家伙。他说已经打过招呼了,还让我转达给你,这种事情违反纪律,要搞事的话,可别把他拖下水。”

    “除此之外,还有吗?”唐子超问。

    李海鸣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半响,唐子超又问了一遍,他才接着往下说道。

    “我提到白舒梅这个名字的时候,张队长的神情有些古怪,好像立马就想起来这么个人。还问我为什么对她的案子感兴趣。我说是你让我问的,之后他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姓裴的都死了,还能扯事,真是没完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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