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鼠狗之辈 > 正文 第3章 磁带02

鼠狗之辈 正文 第3章 磁带02

所属书籍: 鼠狗之辈

    28号库房位于二楼西北角,阳光擦边而过之地,只要靠近就能捕捉到不太明显的霉味。我鲜少在夜半时分踏上二楼,一来朱老板的客人只在白日里取货,二来那一扇扇紧闭的库门前面,只有楼梯口处挂着一颗白炽灯泡,越往里走越黑,像治疗中心那条深不见底的长廊,让我不由得想起十七岁的秋天。

    打开库房的门,听见房梁上的老鼠“吱”地叫了一声,怕是扰了它们清梦。拿手电筒往里照着,房内摞着数十个纸箱,是戴晓冰还没来得及搬走的那些,有的边角都被老鼠啃烂了。我翻开面前一个已经开封的箱子,伸手拉出一件货物放在鼻翼下方闻了闻,是劣质尼龙的味道。

    顺着手电筒的光,我在箱子里翻找起来,指尖的触感虽薄却粗糙,原来戴晓冰口中的服装公司销售的是性感情趣内衣。我将货物放了回去,手电筒的光束在箱子上来回晃着,看见每个箱子侧面印着一行小字“曼罗莎服饰有限公司-兴海路299号”。

    回到弗元以前,我在杨利好跟前立过誓,说绝对不管他人闲事,余生就在这荒郊野岭之地坐吃等死。杨利好见我满脸诚恳,一改往日浪荡之气,才愿意托人帮我找的这份工作。

    当然这也怨不得他,毕竟过去三十年,只要提到”裴常笑“这个名字,弗元人民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也只有杨利好还念着往日情分,和我暗地里有所联系。

    重新关上28号库房的门,我躺在硬板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直至天亮。朦胧光线下若隐若现的蕾丝文胸花边,敲开了蒙尘的窗。

    白舒梅,一个我越是想忘却忘不掉的名字。她在时间的长河里,交叉着双腿,在粉红色的灯光下对着我笑,连坐姿都不曾更换过。逮捕我的刑警曾问,是否还记得和白舒梅的第一次见面。我下时就撒了谎。因为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早就盯上她了。

    文革结束后,随着高考制度恢复,进入中学就读的人极剧增多。我也同样被阿爸逼着,跟随大哥二姐的脚步,进入第三中学就读。阿爸早年随过军,认识人,在文革中又走了狗屎运,站对了道。等肃清队伍进入弗元时,上头认为阿爸能认清时势,是个人才,安排他进炼油厂担任食堂总厨,家里餐桌上的酒肉也跟着多了起来。

    大哥以阿爸为榜样,两人长得也如出一辙,厚唇国字脸,从一道杠升至三道杠,亲戚们对他也是多有夸赞。二姐也不错,长得像阿妈,斯斯文文,瓜子脸尖下巴,算是方圆半里小有名气的美人,成年后登门说媒的人也是不少。

    我就不同了,从小不好好吃饭,儿时瘦得像半截黄麻杆,用阿爸的话来说,就是屁股上长了针眼,站没站姿,坐没坐相。进入三中后,逃课打架的次数更是不在话下,学校领导说裴家三姐弟就属常笑老鼠屎。被骂得多了,我也就当他们无聊放个屁,仍旧带着杨利好在街头巷尾乱窜。

    彼时的街霸王大概指的就是我和杨利好这种人。相比之下,三中门前小卖部和文具店的小老板们与我俩最是相熟,有事没事帮他们推荐些新入的零嘴给班上的人,再收个佣金作零花钱,是常有的事。小老板们乐意看见我们在店铺门口叽叽喳喳,显得热闹,学生顾客自然也会被吸引过来,互惠互利。

    1980年的三中还没装风扇,一到三十五度大夏天,教室里能热死个人。我和杨利好喜欢躲进一个叫“星星文具店”的铺子里乘凉,男老板姓黄,装了两台落地扇,是三中门前一条街上最有钱的主。

    那天杨利好大概是中暑了,没来学校。我闲来无事,逃了最后一节自习,阖着眼在“星星文具店”里帮黄老板看铺子,一小时三毛钱。五点刚过,门帘上的风铃一响,白舒梅就这样走了进来。

    我睁开眼皮,看见米色的置物架后面,站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

    她背对着我,看不清脸,指尖游走在作文书和原木色的笔记本之间。我的目光顺着架子间的镂空望过去,正好瞧见她白色连衣裙背后的小半截拉链。她颈部的皮肤很白,斜阳从门缝里照射进来,打在了后颈的小绒毛上,看起来很软。她转过身,从置物柜后面走了出来,拿着一本笔记本问,这个多少钱。

    许是我还在愣神,她缓步走到前台,笑着叫我小兄弟,我不由得老脸一红,从台子后面站了起来,只是速度太快,打翻了面前的杯子,水扑到了裆部,真是分外尴尬,远看像尿了一片。

    白舒梅笑得更欢了。她抽出手包里的纸巾,递给我,开玩笑道,她只是想问问价格,不用紧张。我感到耳朵根部烫了起来,嗫嚅说道,那个,五元。

    “五元?!”白舒梅一声惊呼,似不敢相信。

    我脑袋晕乎乎地说,不对不对,那本是五毛钱。还把弄脏了的纸巾给她递了回去,但立马又把手缩了回来,咽了咽口水,说,不好意思,我只是个看店的,老板出去进货了。这本架子上有标,应该是五毛。

    白舒梅莞尔道,没关系,五毛我还是给得起。说罢,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绣着梅花瓣的钱包,抽了一张两元,放在桌上。我打开钱箱,这才想起黄老板走的时候,把里面的存钱一并带走了,只得不好意思道,今天店里没法找零,要不然这本送你吧。

    “老板不会怪你吗?”白舒梅又笑了起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那真是白瓷一样的肌肤,感觉二姐即使把整罐雪花膏糊在脸上,也捣腾不出那样纯的肤色。白舒梅的右唇下方有一颗小痣,衬着樱桃小嘴,分外饱满。

    我摆了摆手,忙说没关系,如果实在介意,明天过来再给也行,先赊着。

    白舒梅顿了顿,道了一声谢,说阿弟今天生日,无论如何都想给他寄个礼物。还说明天会拿零钱再来。我看着她跨出门去,突突狂跳的心脏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看来这看店的工作,明天还得继续了。

    之所以对那天的印象如此清晰,是因为往后五日,我天天蹲守在“星星文具店”,把那天的画面回忆了千百次。黄老板夸我是个能干活的料,小小年纪就知道看店赚钱,长大定是个日进百金的人才。他这话倒是说对了一半,只是当时的我无心听他那些叨叨,反倒心里一直后悔,为什么那天没问女人的名字。五毛也不是大钱,想来那人怕是把这事给忘了,看穿了门帘也不见她再次出现。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时,第六日傍晚,她终于来了,还是那身白色连衣裙,只不过这次把头发都散了下来,下巴显得更加娇小。

    白舒梅把钱放在了桌上,和黄老板解释了情况,还说,小兄弟,没想到又见着你了。我结巴地答应着,后脑勺嗡嗡作响。白舒梅看起来有些疲倦,说这几日感冒了,账拖了些时间,真是抱歉。黄老板说没关系,反正都是老熟人了,有需要再过来看看。白舒梅嫣然一笑,对着不知道是我还是黄老板说了声回见。

    “怎么样?好看吧?”黄老板油腻的声音响起,点上了一筒水烟。

    我忘了自己当时的回答,好看是肯定的,只是没料到黄老板认识。

    “她叫白舒梅,外地来的,住在后巷。你要是闷了,可以去找她玩玩。”

    十七岁的我还不知道“玩玩”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心底有个地方破了土,出了芽。三中的后巷神秘又多情。家长们对那处嗤之以鼻,勒令自家孩子不准靠近。学生们则称那处为不可知地,幽深且狭长,容易引起罪恶的窥探欲。我与杨利好每每早退之时,喜欢从围墙翻出,绕道后巷入口,躲避值班教师的追击。

    但由于被阿爸阿妈洗脑的缘故,也从未深入一探究竟。白舒梅出现的那天过后,我开始瞒着杨利好走入后巷。那里的店铺白日里大门紧闭,我一家一家地走过去,往窗子里想窥视里面的情形,却看不出个所以然。黄老板说,白舒梅在后巷倒数第二家店工作,我去了两次,没见着人,倒是有些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巷尾不停地朝我招手。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我不敢回家,又无处可去,本是不会再次走入后巷。

    我在雨中走得极慢,眼里的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比天上掉的雨还要急。我想起了阿爸的巴掌,想起校长室里众人的眼神,想起了三中布满青苔的围墙,再次走到了白舒梅的铺子门前。

    “哟,来了个小赤佬。”我听见有个女人这么说着。

    白舒梅似乎认出了我。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拿了条毛巾披在我身上,问小兄弟,你怎么被打了?柔软的手抚上了我肿胀的左脸,很软也很暖,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感觉的那样。周围的人都在笑,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水味,我抬起发红的眼睛,对着她说,你真很好看。周围的笑声更大了,白舒梅的脸红了起来,把我拉进了屋子里。

    那天晚上究竟怎么过的,我全无记忆。但可以肯定的是,除了皂角的碱味和感冒冲剂的甜味以外,余温中都是白舒梅床单的香气。清晨的光洒了进来,我看见她安静地睡在身边,洁白的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捏就断。

    我知道心里的芽正在不受控制地快速生根。她睁开眼睛,抚上我的额头,说终于不烧了。我这才发现,被子里的两具身体毫无避讳地缠绕在了一起。我慌了神,拉起白舒梅的手说,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白舒梅一怔,随即笑出声来,说小兄弟,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才对,你着什么急?

    缠纡的回忆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我忍着席卷而来的睡意,恼怒地打开木板门,说操他妈的,是谁这么早来取货?也不早点通知一声!

    “靓仔,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戴大军穿着昨天那一身蓝色布衣站在门前,哭肿了眼。

    我揉了揉眉心,极其不耐烦地怒道,怎么又是你?

    戴大军抬起那双粗糙通红的手,擦了擦眼底,说,靓仔,他们告诉我,晓冰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你这里。你行行好,帮帮我吧,带我去周边看看,成不?

回目录:《鼠狗之辈》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