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2章 足迹01

    暂停键往上跳了一格，唐子超的手指还在空中颤栗。磁带里那腔低沉的烟嗓是是裴三舅的没错，那个留在土里的男人，于2012年9月26日，在唐子超耳边一字一句陈述着他的杀人自白。

    唐子超抽出了一根新烟，却对不上蓝色的焰心。他将烟摔在了地上，一拳打进软绵绵的沙发里，齿缝间连着骂了不知多少句“该死”。

    裴常笑是他从来不会主动提及的名字，因为只要提了，原本笑容满面的姥爷，一定会瞬间垮下脸来，走进里屋去。他第一次看见母亲哭泣，也是因为三舅，似乎只要和三舅扯上关系，家里总没好事。

    他曾听见母亲和三舅电话，但直到小学二年级，三舅才真正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个男人手里提着个沉重的蛇皮袋，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敲响了姥爷家的门，说他回来了。

    儿时的唐子超对裴常笑很是好奇。在大舅母嘴里，三舅是裴家像老鼠屎一样的存在。年纪轻轻没个正形，高中没读完就算了，听说还是被点名开除才离的校。不像大舅，从小就是少先队员，还考上了中专，同一个娘胎生的儿子，差别不是一般大。

    姥爷家土地公的牌位旁，常年放着两张相，一张是大舅和母亲的合影，另一张是某年春节的全家福，他和表妹也在里面。只不过从很久以前开始，他总在想，左边的照片是不是缺了一角，为什么三舅的脸没在上面？

    裴常笑站在唐子超跟前时，他才发现那个男人这么高。三舅穿着牛仔外套，格子毛衣塞进长裤里，看着有点像唱《一场游戏一场梦》的王杰。虽然大舅还是比三舅高出半个脑袋，但三舅的肩膀阔，把唐子超抱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墙，环在身上，耳鬓散发着古龙水的味道。

    三舅的出现让姥爷和大舅很不开心。姥爷拿着水烟走进阳台，一筒接着一筒抽了起来。大舅母把表妹抱在怀里，按下了她向三舅打招呼的手。三舅也不恼，搔着头，从裤兜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塞进表妹手里，一个递给唐子超，说这是给小辈的心意。大舅母赶紧打开数了数，脸上终是有了笑容，让表妹谢过三舅，把红包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大年三十的饭桌最是丰盛，随着电视机春晚的节奏，一家人的脸色也稍有缓和。唐子超一边吃着碗里的红烧鲫鱼，一边瞄着三舅的侧脸。他发现裴常笑与母亲、大舅生得一点也不像，也就是前额往上翘起的刘海和姥姥头顶的小卷有些许神似。

    三舅问母亲，怎么不见子超他爸。母亲说，姐夫被厂里派去日本出差了。昨天东京下暴雪，飞机延误了一天，估计明天才能回到。

    唐子超的父亲唐步威是炼油厂的骨干。弗元这座城有一半的人都靠着这家国企工作。姥爷是在单位饭堂给父亲盛饭时，盯上了这么号人物。后经人打听，发现父亲不仅是大学毕业生，更是厂里领导班子的重点培养对象。唯一不足的是，其双亲早逝，没留下什么遗产，孤苦伶仃。在姥爷的安排下，父亲和母亲在炼油厂的饭堂见了面，再经厂里老人一劝，顺理成章地看对了眼，来年就在弗元领了证。

    唐子超童年的记忆里，他除了姥爷以外，与其他成年男性都不太亲近。他也不喜欢姥爷，尤其是母亲一忙，把他放在姥爷家过夜的时候。姥爷从前是党的炊事兵，对随军打仗的日子恋恋不忘，说一腔爱国情怀无处施展，总爱逼着裴家小辈叠豆腐块，唐子超也不例外。有时候还习惯性地让他拿着毛主席语录读上一读，美其名曰温故而知新。

    父亲的专业技能好，又听话，很快得到厂里的提拔，随之而来的是没日没夜的加班和饭局，对唐子超也无暇顾及，连他升学了几次都不知道。不过这也怨不得父亲，因为他是这个小家的主要经济来源，唐子超心里也能明白。

    但三舅不同。自他回到姥爷家的那天起，唐子超似乎看见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弗元以外的世界。

    听母亲说，三舅从高中退学后，和姥爷吵了一架，去了省城，一去七年。这七年里，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只知道他还活着。他时不时会给姥姥和母亲来通电话，报个平安。期间多次，母亲都劝他回家，但三舅拒绝了。他说他在赚大钱，等赚着了，回家给每人买房子，这样姥爷也就可以安心退休了。

    年夜饭过后，三舅对唐子超招了招手，打开了那个半个人高的蛇皮袋子，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又一件礼物。给姥爷的是一件顶好的皮夹克，据说是羔羊皮，但大舅母言之凿凿说那是假的。母亲和大舅母一人一条花底连衣裙，母亲直夸三舅的眼光比父亲好。给姥姥的是一个颈部按摩仪，不过没过多久就被表妹玩坏了。

    还有给大舅的三卷磁带，说记得他喜欢听Beyond的歌。三舅在省城时去了乐队的签售会，磁带上还有黄家驹的签名。分礼物的最后，唐子超把脑袋探进了被掏空的蛇皮袋里，三舅大笑起来，从上衣口袋掏出了一个卡式录音机，说这才是给我外甥的礼物。

    大舅母问三舅是不是发财了，这么多年没回家，终于想起家人了？三舅不好意思地说，在工厂混迹了两年，遇到了个做五金生意的老板，现在帮他跑粤东地区的分销线路，最近扩张得不错，年底发了些奖金。

    唐子超看见姥爷的眼角翘了起来，喜悦都跑到了眉梢上，但大舅的脸却皱得厉害。

    过年期间，三舅一直住在姥爷家。唐子超总缠着三舅给他讲省城的事。三舅也不厌烦，抱着他坐在腿上，和他比划着省城的豪车楼宇，唐子超的眼睛睁得贼大，问三舅，下次有没有机会，带他去省城看看？三舅摸着他的脑袋，爽快地答应下来。

    新春佳节最是热闹，大街上时有听见孩童们拿着火红的爆竹串大笑大闹。但奇怪的是，唐子超发现三舅不爱出门，甚至白日里一次都没从姥爷家出去过。唐子超拉着三舅的手，说想去街上买棉花糖，三舅露出了为难神色，最后还是母亲拉着表妹和他一起去的。

    唐子超不明白。他啃着棉花糖，坐在大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的人放炮仗。他很想叫三舅下来一起玩，但身后走过来的却是同一个大院的杨燕燕，她的二叔杨利好听说是三舅发小。

    杨燕燕趾高气昂地举着红包，穿着一条崭新的红色棉袄裙，昂头站在唐子超跟前。唐子超最看不得她那股劲儿，总让他想起大舅母。杨燕燕往他身边一坐，不客气地问道，我妈说你三舅回来了。

    “嗯。”唐子超没精打采地应和着。

    杨燕燕摘了一点棉花糖，放进嘴里。唐子超气得站了起来，说，谁准许你吃我的糖了？

    “小气！”杨燕燕吐了吐舌头，说道，“我还没嫌弃你和杀人犯住一家呢，你还嫌弃我？”

    唐子超脑袋一懵，天旋着地转，指着杨燕燕结巴道，你，你说什么！

    “你三舅啊！他可是杀人犯，整个大院都知道。唐子超，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杨燕燕舔了舔手指头，眼睛弯了起来。

    唐子超把棉花糖摔在地上，一把推开杨燕燕，朝家的方向跑去。女孩的哭声从身后传来，他也顾不得更多，他迫切地需要见到三舅，他要知道杨燕燕说的都是谎话。

    三舅没有在家，突然被姥爷带出门祭祖了。唐子超从没听说姥爷有在正月里祭祖的习惯，他急得在屋子里打转。母亲见了，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妈。杨燕燕说，三舅是杀人犯。”

    母亲瞬间凝固的神情，让唐子超的心坠入湖底。他看见母亲慌张地想解释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泪扑朔地从脸颊流了下来，唐子超甚至不想去擦。昨天还在和他讲故事的三舅，怎么可能会是弗元的杀人犯呢？

    门铃响了，杨燕燕的妈带着女儿找上门来，进门就说唐子超打了她的孩子。杨燕燕哭得很凶，棉袄裙的前襟都湿了，她捂着左脸说，唐子超打了她一巴掌，只是因为她说裴三舅是杀人犯。

    “我女儿说错了吗？裴常笑是杀人犯的事，这地方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瞒着子超，有意义吗？”杨燕燕的妈是出了名的大嗓门，上下层的邻居打开了门窗，探出了头。

    唐子超不停地求着母亲，说自己没打人，只是轻轻地推了杨燕燕一把。母亲低着头，和杨家不断道歉，让唐子超也马上赔礼道歉。唐子超觉得委屈，哭出声来，直到姥爷和三舅站在了门口，杨燕燕的妈才把音量降了下来。

    “妈，杀人犯，我怕。”杨燕燕躲在她妈身后，指着三舅说道。

    泪水模糊了唐子超的眼睛，他看不见三舅的表情，也不敢去看，只觉得心里像裂开一般难受。

    他终于知道三舅为什么不肯和他出门了，为什么那张照片里没有三舅的影子。杨燕燕的妈走过三舅身边时说，你们裴家，就不应该生出一个这样的人渣！回来干什么？给你的家人丢脸吗？

    直到很多年以后，唐子超才知道杨燕燕嘴里的事实。1980年10月23日，高二的秋天，裴常笑杀了一个叫白舒梅的女人，那年的三舅只有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