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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狗之辈 正文 第12章 足迹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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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男人吞酒下肚后,比菜场砍价的阿婆还能叨逼。

    唐子超什么时候睡着的,已经全然记不清了。醒来的时候,宋继伟早没影了,留下个纸条说,桌上有醒酒的茶,喝了再走。唐子超撑起身子,看着二十个未接来电,知道李海鸣这回是急疯了。不过也是,电视里播的都是午间新闻,日上三竿还没消息,一向不是他做事的习惯。

    昨晚在宋继伟家落座后,唐子超本来打算听听就走。宋继伟点明了有三舅的事要告诉他,他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坐到了万户灯熄,繁星高挂,最后还是打车到了宋继伟家楼下。

    他对自己说,听完就结束吧,死人的事就别再好奇了。但宋继伟像灌水似的喝下他带过去的酒,嘴里的话越说越多,粗糙的脖颈也愈发涨红,唐子超听得没了边,跟着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宋继伟说,陈阿彪是“天资发廊”的小股东,平时没事就帮着收收账。尸体是在发廊前的下水沟里发现的,脸朝下扎在臭水里,头发染成了大红色,像一坨没了魂的红海藻。那条街没有摄像头,发现尸体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宋继伟他们赶到的时候,旁边围满了人,楼上楼下的居民探着脑袋观望着,和白舒梅被发现时那样。

    尸体捞上来后,法医当场判定了死因。陈阿彪的喉咙被利器割破,一刀毙命。宋继伟带着人,把“天资发廊”附近翻了个遍,最后是警犬在三中后巷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把折叠刀。经过指纹比对,电脑屏幕跳出来的竟然是三舅的名字。

    和宋继伟一般大的同事,无人不识裴常笑。“小西江河滩杀人案”闹得很大,媒体抓着“未成年人”和“妓女”这类词紧紧不放,在信息匮乏的年代,掀起了少有的舆论狂潮。

    弗元人逼着任弘飞给出一个交代,直到今天还有许多警队的同事认为,裴常笑的身上仍旧疑点重重,任队当年心软了,审得轻了。宋继伟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出神了很久,他才想起不久前在南区派出所还碰到过裴常笑一次。一开始他还不确定,以为认错了人。后面听说对方带了个男人来市公安局找过自己,但他出任务去了,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宋继伟记得裴常笑出现在三中走廊上的样子,寸头剑眉,蓝布旧校服扎进长裤里,肩线往下耷拉小半截,略显宽大。裴常笑听见白舒梅的名字,下意识就懵了。张嘉良说那小子吓到了,没想到刑警队查得那么快。任队说,先把人带回审讯室吧。宋继伟把裴常笑押上车,对方抬起眼看他,问,阿Sir,发生什么事了。前排的任队回过头向宋继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注意观察嫌犯的情绪。宋继伟发现裴常笑全身都在发抖,说了句待会你就知道了。

    锁定裴常笑的过程算不上曲折。路灯下卖棉花糖的小贩,白舒梅铺子里的女人们,甚至是裴常笑自己的亲哥,都直接或间接地成为案子中的人证。裴常笑坐在审讯室里,没等任队亮出大招,他就开口说话了。

    张嘉良当时得意地看了宋继伟一眼,意思是只要裴常笑招了,这案子就破了。宋继伟看着裴常笑发红的眼眶,看着他伸出手,抚摸照片里死者的容颜,突然发现任队的眼神变了。裴常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宋继伟用尽全身力气也差点制不住他。一头被抽了皮的小豹,在他掌心下疯狂地嘶吼着,宋继伟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该死的猎人,好像要杀错了。

    “小西江河滩杀人案”惊动了市领导。公安局副局长亲自过来,说,媒体现在闹得太大,嫌疑人是未成年人,太敏感了,你们到底有没有证据在手上?

    任队说,他亲哥都说看见受害者死亡之前和他在一起。副局长怒道,就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吗?凶器呢?指纹呢?嫌疑人招还是不招?任队摇着头说,丝巾泡水后,指纹都没了。裴常笑不愿意招,说他没杀人。

    副局长一拳锤在桌子上,说任弘飞你个扑街,我这次真是要被你害死了。他是未成年人,你懂不懂,你手上这些证据治不了他,我们局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明天就把人给放了。

    张嘉良插话道,副局,受害者铺子里的鸡头说裴常笑的控制欲极强,还和别的恩客发生过冲突,甚至还说过就算死也要和受害人死在一起那种话。如果我们把他放了,再抓就难了。

    副局长勃然大怒,骂道,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任弘飞你怎么带人的?不懂纪律就回警校再读几年!宋继伟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能做的就是等天一亮,先给裴常笑的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把人给接回去。

    唐子超给李海鸣回了短信,说错过了上车时间,今天还得在老家多呆一天。他估计李海鸣气得双手发抖,因为对方只回复了两个字“随你”,许是对他这位上级近日阴晴不定的做法大有怨言。唐子超也知道自己怕是着了三舅的道,他连在酒后的梦里,都是三舅对着他喃喃自语,催促着他往大蛇皮袋里钻进去,说里面有好东西,只要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二十个未接来电有三个是母亲打来的。唐子超回拨过去,听见母亲那头蒸汽掀锅的敲打声。母亲急切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接电话?唐子超问,妈,你想念过弗元吗?

    敲打声停了下来,母亲问是不是找三舅的人,找到你了?唐子超说,没人找我,是我在找人。妈,你和我说说吧,“小西江河滩杀人案”的事。

    唐子超与母亲的对话只在学习、工作和健康上打转。不像表妹,连中午磕的花生米是哪个牌子都要和大舅母分享。一开始唐子超问一句,母亲答一句,说到最后,手机发出了断电的信号,他才发现,原来他也能和母亲聊这么久。

    母亲说,刚搬去平山的时候,说不想念老家是假的。平山的楼房更高,街道也更阔,但就是没有弗元那种味。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对人,对地方都是,说不上好坏。只不过母亲知道,弗元那里已经没有了她的家。姥爷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母亲的家在父亲和唐子超身上。

    白舒梅死的时候,母亲刚从三中毕业,被姥爷安排进弗元的一家纺织厂工作。纺织厂是姥爷从部队退下来后第一个工作的地方,只不过后来被调到了炼油厂。再后来因为文革,纺织厂没有心思搞生产,队伍缩水了一大半。母亲刚进去的时候,还被厂里的人封为“厂花”。当然,这种称谓来年就套给了别人,因为又有新的女工穿着蓝布衣服进厂了。

    母亲知道三舅被刑警队带走时,还站在染布机前。厂里的领导喊她,说有人打电话找母亲。回到家的时候,刚好看见姥姥被送上救护车的一幕。大舅跟着车去了警局,姥爷和母亲去的医院,相反的两个方向。

    母亲说那一刻她感觉裴家要散了,再也回不来了。幸好救护车来的及时,姥姥气急攻心,但并无大事,在病床上还能哼唧。大舅在警局录完了口供,也赶来了医院。姥爷见了大舅二话没说,一个巴掌扇了过去。那是母亲活那么大,第一次看见姥爷打了大舅。

    姥爷问,裴建国,你是真的看见你三弟和那做鸡的混一起?你确定吗?我再说一次,他是你弟弟!

    大舅的泪水悬在眼眶里,说,我看见了,真的是他。爸,你不是一直都相信我的吗?难道你要我欺骗警方吗?你不是也觉得三弟就是个人渣吗!

    姥爷又抬起了手,母亲拦在了大舅跟前,说别吵了,情况够乱了。爸,裴建国,我们好好把话说明白!姥爷把手放了下来,身子背了过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大舅对母亲重复的话,与在警方面前阐述的并无二致。唐子超问,大舅是主动告知警方的吧,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母亲在这里沉默了良久后说,同样的话,她也提出来过。

    “子超,你是独生子,有些事情是不会明白的。”母亲说道,声音很闷。

    唐子超无法否认。他在学校里也经常听见“独生子女真幸福啊”诸如此类的话。至于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叹,他也无从追究。母亲说,她的课本、草稿本是大舅用过的,三舅的校服也是拿大舅穿剩改良的,家里的赞美和包容都给到了裴家长子身上。

    裴建国是模范、是标杆、是不会犯错的存在。但如果有一天,他发现另一个人在外面不管走到哪里,都带走了别人的目光呢?裴建国站在他融不进的光里,看着三舅在那里与兄弟们打闹,与女人们调笑,又会怎么想呢?

    唐子超问,大舅是一早就打算那样对警方说的吗?

    母亲说,这重要吗?总之那么多年,我没听见他主动问候自己亲弟一次。

    “三舅知道大舅是人证的事吗?”唐子超再问。

    母亲说,姥姥和姥爷是不会说的,裴建国也没傻到自己告诉他。三舅从公安局回家后,你姥爷就把他送进青少年治疗中心了,说三舅的心和脑子都坏了,得好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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