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13章 磁带07

    1988年，我见证了中国第一家KTV的开幕，那是在省城打工的第七个年头。听说KTV是东方宾馆和日本株式会社合办的，里面的女服务员都经过精挑细选，抹着红唇胭脂，穿着统一贴身小马甲，低眉顺眼地把人迎进歌房。

    我上头的老板姓万，做的是五金生意。我帮他打理着粤东地区最大的一块分销渠道。他说我是战场上的亲兄弟，给了我不少好处。等进歌房时，他总是第一个将话筒递给我，说小裴啊，就等你点歌了，要不再给我们唱一首王杰的《安妮》？

    这阵风刮得猛烈。由沿海吹至京城，连弗元这种三线小城也拉起了各式KTV招牌。我前些日子听说，最近还出了什么量贩式K歌，学生、白领们都爱往里窜。到了本色KTV楼下，我盯着那句“现有最豪华最新包厢”的标语来回滚动，本能地掏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零钱，犹豫过后，还是走了进去。

    被刑警队放回家后，阿爸受不了校方的压力，只得接受了我被强制退学的事实。杨利好来家里找过我，但都被二姐以我生病为由，劝了回去。

    每天躲在房间里，看着大院草坪上跑跳的人和窗外湛蓝的天，我的世界是寂静的。和白舒梅相遇后的每一天，都成了翻不过去的页。

    她说她还想再去夜市，因为想吃的“喜记糖水”提早收摊了。她还说想去“黄仙观”里祈福，听闻那里许的愿都灵，她阿弟很快就要手术了，愿狐狸仙保佑阿弟一切顺利，平生安康。

    我和她说，里面拜的不是狐狸仙，是黄鼠狼。她说不管了，求神拜佛靠得是心诚，其他都是假把式。我说，那你也不能把仙名拜错，万一天上那路心眼小呢？白舒梅轻弹我的前额，说，神仙才不像你，只有你才心眼小。

    阿妈和二姐叫不动我出屋。每天把一日三餐放在房间门口，一字不差地重复念道，常笑啊，再不吃饭，饭又要凉了。大哥回过家里一次，没来敲我的门。我听见他对阿妈说这学期学业就要结束了，快到了分配工作的时候。

    阿爸已经帮大哥找好单位，是市里新建的乙烯化工厂，说是未来十年政府的重点项目，让大哥好好干。大哥答应着，貌似吃完晚饭很快就走了。我知道大哥觉得我皮，从小不待见我。也知道阿爸喜欢拿我和大哥作比较，我也为此深深地厌恶过。

    人与人本来就有所不同，到底有什么好比的？但去了省城后我就明白了，无论在大城还是小城，喜欢比的人，永远都在比。

    大约是阿爸看不下去了。我在房间躲了一个礼拜后，阿爸往家里领进三个人，为首的一位叫陈院长。

    阿爸踹开了我的房门，对陈院长说，你们看看，他瘦得要不成人形了，做了那样的事，也不知道解释，脑子已经坏掉了，你们看怎么办吧。

    陈院长推了推眼镜，在我身边蹲下说，孩子，跟我们走吧，我们能治好你。我问，走去哪？我没病！陈院长暗示身旁两个穿白大褂的往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臂，说，别做无用挣扎，越挣扎越痛。

    阿妈跑了进来，抱着我大哭起来，说，你们这是要把我儿子带到哪去啊！他没做错事！警察都放了他了！阿爸扇了阿妈一个巴掌，吼道，还没做错！看你教的好儿子！跟个做鸡的滚在一起，裴家祖坟都要被他掀翻了！你看看媒体是怎么写的，还不够是吗？陈院长他们是发了慈悲才收他，你醒醒吧！

    阿妈抱着我的腰死死不放，喊道，天杀的，造孽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和常笑！我今天就死给你们看！阿爸把阿妈从我身上拉开，对着陈院长喊道，快把我儿子带走，我们裴家的希望，就靠你们了！钱，我明天就打过去！

    许是多日没有进食的缘故，我很快就被制服了，嘴里被塞了阿妈的毛线球。白大褂一口气将我拖到了面包车上。杨利好从楼梯间跑下来，隔着车窗，喘着粗气，大叫着我的名字。我惊恐地在车里挣扎，但还是无济于事，因为身体很快感受到一股极强的电流，我下意识地晕了过去。

    本色KTV门口摆着两只铜狮子镇店，意寓双狮富门，雄左雌右。前台往里，皆是繁复的欧式调调，隐约可见白色墙边有发黑的迹象，墙面上多有裂纹，显得廉价。

    大堂嵌着一幅不知道是谁的仿画，色彩瑰丽得扎眼，仔细一看甚至瞧不清画上每个人的脸。是天使还是魔鬼，难以分辨。我探头往里瞧着，只听背后有人问道，你好，请问是要开房吗？

    我慌忙转过身去，一位二十出头的女服务员好奇地打量着我。我忙解释道，不开房，我来这找一位姓江的女士。

    女服务员狐疑地看着我说，江女士？我们这没有姓江的，你找错地方了。

    “她叫江艺琴。你们这没有这个人？”

    女服务员恍然大悟，说，是琴姐啊，她改姓了，现在叫李艺琴，她是我们老板。

    “改姓不改名，还是第一次听说。”我笑道。

    女服务员一脸没好气地说，木子李多财多福，你不懂。找琴姐干什么？她很忙的。

    “私事。靓女，方便帮我联系她一下吗？”许是看出我和琴姐不熟，女服务员翻着前台记录本，眼皮都懒得再抬。

    “我说了，琴姐是大老板。你要是真的想，就在这等她吧。一般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她会来店里。”

    现在离天黑还有至少四个小时，女服务员的嘴里也不一定是实话。我掏出了钱包，说，这样吧，你给我开一个小包厢，琴姐到了告诉我就行。

    女服务员扬起笑靥，说，没问题老板，订金七十五元，我先给你算三小时，剩下的你唱完了再付。

    本色KTV的包厢算不上雅致。一张黑皮沙发，两个麦克风和一本堪比新华字典还厚的点歌本，封面上写着“不分男女老少，尽享欢唱时光”。我寻思着这地方价格不便宜，三小时花了我快一个礼拜工资，怎么的也得开口回个本。

    女服务员又走了进来，我说这地方就你一个人工作？她边调着音响边说，早上到下午没啥人，一两个人值班就够了。小包厢的机器是刚换的，老板你来的是时候。

    我说，你帮我把王杰那首《安妮》找出来，那首我唱得还行。女服务员蹲在茶几边上，手指翻着点歌本，说1104号编码，老板你拿遥控器对着大屏幕按数字，歌就出来了。

    我又问，能上壶茶吗？铁观音或普洱都行。女服务员把一张酒单递了过来，说茶得额外收钱，一壶一元，纸巾三毛一包，老板你都要吗？

    我摆了摆手说，算了吧，给我杯凉白开，怕唱坏了嗓子。

    跟着万老板在五金市场跑单的那些年，KTV里我只会唱这一首歌。每次蓝字跳完尾音，万老板定会拍着啤酒肚，拿起桌上的子弹杯一口闷，说如果不是小裴，今日我们无法相聚在这里。我老万对兄弟你感激涕零，在省城以后就是我罩你了。

    我给万老板和客户斟满酒，说哪里哪里，万总你们能合作，对我就是最大的肯定，祝我们大家合作顺利。

    场面上的话，听多了也就会了。真情假意其实并不重要，只要能签字打款，再多的白酒都得灌下去。

    歌曲最后，万老板习惯性地拨通一个电话，不到十分钟内，数十位“公主”们鱼贯而入，超短裙和渔网袜站成一排。里边经验丰富的，会径直坐到男人腿上。一些神情羞涩的，往往还会被包厢里的人挑逗一番。

    第一次去KTV的时候，万老板也让我选个女人带回家。我说，还是算了吧，我立不起来。万老板看着我，张大了嘴巴，说，这么年轻就痿了？那，那要不我给你介绍个中医好好看看？

    我说，不必了，小时候出了点事故，全国的医院都跑遍了，没一个能治。万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说，我看不得兄弟这样，你放心，这事情包我身上了，犄角旮旯里的神医都给你找过来。

    屏幕上的《安妮》还在循环播放，我在黑皮沙发上醒过来的时候，早已不知白天还是黑夜。前台的女服务员也换了人，我一问才知，操蛋，竟然在那破房间里呆了快六个小时。

    “你们怎么没人叫醒我？下午值班那姑娘呢？”我手搓着钱包里的纸钞，不知道是否够付。

    “老板，不好意思，我们是不会主动打扰你们K歌的。小青不上夜班，六点的时候就回去了。”眼前站着的是个小白脸，估摸着十八岁上下，说话也是战战兢兢。

    “你们琴姐呢？我在这等她一天了。”

    小白脸满眼为难，说今天没见到琴姐过来，要不老板你改日再来？

    我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说你们这是摆明的讹我钱吧。超时了也不叫门，还故意说她晚上会来店里。

    小白脸说，老板，真没有，琴姐不止我们这一个场。今天没来也是正常的。

    “没听说她有别的场子啊，你们坑谁呢？”我怒道。

    小白脸还想继续解释，突然脸色变了，对着我身后鞠了一躬，叫了声“琴姐好！”

    有人朝我的后颈吐了一口烟，是淡淡的薄荷香味。我刚想回头，脑袋就砸在了大理石台面上。只听一个声音娇笑着说道，是哪个哥哥等了我一天，我倒要仔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