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超又算错了。
早上八点,弗元的租车行比预计出发时间晚了两小时开门,只剩长安福特可提。唐子超没看日历,9月30号,隔天就是国庆,进城和出城的路一样堵。人民群众们心照不宣地起了个大早,在拥挤的高速路上亲切地用喇叭彼此问候,情绪起伏之下再来个追尾,甚至来不及招呼交警,互相之间已经下车对骂开来。
唐子超不尴不尬地卡在了追尾车辆的正后方。前面的男人从奔驰车上下来,单从嘴形就能判断他连续骂出了数十个带“操”的音节,食指点在爱车的臀部,对着追尾的本田思域红了脸。唐子超无奈将手交叠搭在驾驶盘上,看着本田车主也开了车门,挺着啤酒肚对着奔驰男竖起中指。
双方骂战无限循环,车后的喇叭们也按得是震天作响。他看了眼导航,依照现在的车速,晚上九点前能回到省城就不错了,李海鸣估计又该跳脚了。
唐子超半摇下车窗,往外抖了抖烟。奔驰和本田的对骂愈演愈烈,“操”完了又到“干”,翻来覆去,没一点新意。他盯着空中的云,化成一个圈,想起了小学六年级的第二学期,那堂干燥无趣的生理知识普及课,讲课的老师和对骂的车主,话里话外,大概说的是一个意思。
对弗元的小学生活,唐子超没有丝毫留念。因为杨燕燕在年级里大肆宣传的缘故,班里不少人耳闻他三舅是逃跑在外的杀人犯。班主任曾经找过母亲,说担心他在意流言蜚语而影响成绩。母亲回家后对唐子超叹道,心里难受就哭出来,我们管不住别人的嘴,可以管住自己的心。
唐子超把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说,妈,我没事的,一两句话伤不了我。他说的是实话,本来班里也没一个能深交的朋友。一些像苍蝇一样的人,知道三舅的事后,躲他躲得更远了,多几句难听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呢?
唯独那堂课,像鞋底蹭不掉的口香糖,紧紧黏在他小学的记忆里。炎热的下午,知了在操场的榕树上放肆尖叫,他因为帮老师收作业本,晚进了阶梯教室。气喘吁吁地推开门,里面闹哄哄地乱作一团,唐子超选择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
汗水沿着稚嫩的脖颈流了下来,流到肚脐眼上,他觉得痒。教室里的灯变暗了,对面墙壁上亮起了幻灯片。一个戴着厚重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上了讲台,用戒尺敲了敲讲台,说今天由我来给各位同学讲述人体结构常识,大家安静点,注意听。
唐子超感到周围人的呼吸都紧了起来。他茫然地在黑暗中张望,只看见前排交叠的面部轮廓,看不清脸。很快有人憋不住了,耻笑声从阶梯教室的各处传来。
讲台上的老师似乎没有发现,机械且快速地念着讲稿,屏幕上的幻灯片迫不及待地往下一页滚动着。即便如此,他还是看见了,因为电脑此时卡了壳,彩色画面定格在男女躯干不同的对比图上。
幻灯片里的男女模特,金发碧眼,下肢两处分别特地放大的部位让他眼睛发直。有人哈哈大笑起来,有人发出嘘声。老师急着打开了灯,拨通维修人员的电话,说电脑主机转不动了。唐子超还看见前排的女生羞红了耳根,怯声说,这到底是什么啊,丢死人了。
生理知识普及课在幻灯片的黑屏下匆匆结束,但唐子超的羞耻和好奇被无限放大了起来。最后一节下课铃响,他头也不回地拿起书包,往家冲去。到了大院门口,他又放慢了脚步,站在红砖墙边垂下了头。
后面的幻灯片会是什么呢?问老师肯定不行,他也问不出口。难道去找母亲吗?他的脸烧红至耳后,那恐怕更不行了。他拖着步子进了家门,父亲坐在饭桌边吹落地扇,见他神色怪异,问他怎么了。他走进房间,反手把门锁上了,说要期中考了,谁也别去打扰他。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幻灯片里金发碧眼的女人朝他走了过来,趴在了他的身子上。他吓坏了,想推开她,金发女人用下巴蹭着他的胸膛,印下一吻。他感到一股温热涌了出来,哭了,大叫着你快走吧,我害怕你。早上醒来的时候,裤裆上湿漉漉的一片。母亲敲着门问,子超啊,起来吃早饭了。他羞愤起身,说,你们都走!我头疼!别管我!
“老板,出发了吗?”
“嗯。路上堵,估计晚上才能到。”唐子超听见电话那边传来碎纸机的声音,听得心慌。
李海鸣对着话筒咬牙切齿,说,没事,出发了就行,我等您。
唐子超知道李海鸣这人说到做到。自己去美国出差的这段时间,李助手怕是累坏了,大小客户找不到唐子超就找他,半路还杀出个贾炎胜。唐老板思索着等熬过了这阵,给李海鸣买张去海南的机票,放个大假。
奔驰和本田思域互不相让,终于抵不住旁人冲天的喇叭声,算是扯了个平。车子重新开动,速度还是和龟爬一样慢。唐子超原本就不是能喝酒的人,如今有些后悔去了宋继伟家。
酒后失言的事情时有发生,这次偏生出现在他身上。宋继伟问起了磁带的事,他在短信了打了个哈哈,糊弄了过去,说什么磁带,你该不是听错了。
宋继伟过了许久才回了句,下次回弗元,想喝酒再来。刑警的狗鼻子灵,哪怕醉了酒,逃跑的狐狸也能寻。唐子超心想,之后和宋继伟接触得注意着点。虽然三舅死了,但过去的案子还没破。如果刑警拿到三舅的磁带,那就是铁证,裴姓杀人犯的帽子怕是再也摘不掉了。
母亲提到三舅进入青少年治疗中心时,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唐子超说,妈,三舅始终都是家里人,没什么我不能知道的。母亲像是把积攒多年的怨气,在循循善诱的话语中,一点点泄了出来。
她说得很慢,唐子超听得很耐心。聊到最后,他突然意识到过去的这么多年,母亲也许从来没对任何人开口说过这些事。
三舅进入的治疗中心,唐子超早有耳闻。杨燕燕身边的跟班叫嚣过,说他们裴家的小孩都应该被送进“小青山”治一治。这个词在他的小脑袋里来回打转。他扒着碗里的饭,问母亲说,妈,什么是“小青山”?
母亲夹菜的手一顿,说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唐子超更好奇了,道,外面的人说我应该住进“小青山”。母亲“啪”地将筷子扣在桌上,竖起眉毛道,谁说的?唐子超嚼着饭,说,杨燕燕和她的朋友们。母亲饭也不吃了,二话不说冲出门去,杀到杨家,把燕燕她妈给骂了出来。
听姥爷说,那是母亲这么大个人,第一次在外爆了火,大舅和姥姥想拦也拦不住。母亲从楼下骂到楼上,姥爷说从来不知道自己女儿的词汇量如此丰富,“老母”“扑街”“痴线”一个比一个说得溜。
燕燕她妈都听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母亲骂一句,杨燕燕哭一句,说是小跟班让唐子超去“小青山”,她可没这么说。
母亲一脚踹在消火栓箱上,说小崽你再说我儿子,我把你的杨字削半边。双方正吵个没完,杨利好回来了,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主动给母亲道了歉,说外甥女不懂事,我关了门就揍她。
唐子超看着母亲吵架后气喘的模样,把“小青山”的问题咽回了肚子里。父亲回家后,在房间里把母亲大骂一顿,说真是泼妇骂街,头发长,见识短。
母亲气极了,坐在茶几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说你这个当爹的,只知道工作升官,儿子你管过吗?别人叫他去“小青山”治治,你明白什么意思吗?我和人吵吵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父亲骂道,要怪就怪你那该死的三弟!没有他,别人会这么说吗!你们裴家就是活该!甩手摔门,父亲直到天亮了也没再回来,据传在车间职工宿舍睡了一个礼拜。
唐子超抱着尚未解决的好奇心,裹在被窝里辗转难眠。第二天他趁母亲不注意的功夫,偷偷用座机拨了114,对着接线员问,姐姐,你知道“小青山”是什么地方吗?对方说,不好意思小朋友,我在系统里没有找到这个名字。唐子超悻悻地挂了机,但仍不死心。
抱着一丝希望挨到周末,他跑进市图书馆一通翻找,也没查出个所以然。直到在姥爷家的电视新闻里,唐子超听见说着粤语的女记者指着一栋高墙建筑道,“红香叶矫正医院”在多位市民的举报下,近日已被政府查封,这个被称为“小青山”的地方,曾经是无数青少年噩梦的所在。唐子超这才对上了号。
“你三舅去了治疗中心一个月就回来了。他穿过了那片野狗林,没人知道他怎么出来的。姥爷半夜尿急,起来解手,听见好像有人敲门,还以为闹了鬼。门打开一看,是你三舅躺在地上,身上还流着血,衣服都湿透了,又臭又脏。我记得他嘴里念着什么鹏,又哭又笑的,跟疯了一样。”母亲在电话那头,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