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鼠狗之辈 > 正文 第17章 磁带09

鼠狗之辈 正文 第17章 磁带09

所属书籍: 鼠狗之辈

    【野狗林走唔甩】是弗元家家户户从小教育孩子们的俗语,阿妈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林子地处西北市郊,蕈树茂密,遮天蔽日。相传战乱年间有开了慧眼的野狗领着一众家畜前往林子避灾避难,士兵进了它们的地界,向来有去无回,故名野狗林。

    阿妈说大炼钢时期,市领导曾带人想推了林子,实践“三年超英,五年赶美”的指标,打算把弗元市所有木材贡献出来,为祖国大地尽一份力。电锯铁锹们踩着秋风入了林,不知道是狗还是狼在月色下一片哭嚎,众人吓得屁滚尿流,一根树梢也没碰,来年枝桠比以往长得还要盛。

    不着边际的奇闻逸事,我一向不以为意。直到隔着“红香叶矫正医院”的铁窗,抖动的蕈树叶像黑色的网包裹而来,我才觉得传闻也许不是空穴来风。

    陆鹏和我同岁,身薄腿长,颧骨高挑。他的话极少,除了我住进去的第一天,几乎不主动搭茬。陈院长的跟班一天来个两次,抽血、量体温、测心脉,做得像模像样。头三日里,我赖死在病床上,浑身舒麻,眼皮争分夺秒地打架,骂人的话像复读机一般从嘴里冒出来,喋喋不休。陆鹏却也不嫌烦,还说现在能骂是好事,过一阵就骂不出来了。

    病房装的是绿色染锈的铁门。我没去过监狱,但“小青山”里的看管显然比派出所都要严。拿着电击棒的护理师在门外来回游走,我贴着门缝想叫个人来,对方也是装聋作哑。

    陆鹏说,你嚎成这样,有咩用。我说,操,老子不像你,才不会坐以待毙。陆鹏指了指监控,说,眼瞎了?没看到那?你做的每一个动作,姓陈的都看在眼里。我说,你好像挺了解,进来多久了?陆鹏指了指他旁边的空地,说,反正比你来的时间长。坐过来吧,这里才有死角,裴鸡仔。

    陆鹏是捅了人进来的。据说是在游戏厅发生的意外事件,因为鸡毛蒜皮的口角动了手。对方拿着小刀,在两人身体之间明晃着,只是没想到陆鹏打架狠,反应也快,反手将凑过来的刀锋一百八十度掉转,捅进了对面的小腹里。

    人在医院抢救了四十八小时,没死成,赔了八万。陆鹏说,是他道上大哥给的钱,那份人情得用一辈子还。我说,还好人没死,否则闹得更大。陆鹏望着野狗林,说,早知道会被锁在这个地方,还不如当初再捅深一点。

    我在“小青山”的时间里,阿妈阿姐没来看过一次,估摸着是阿爸不让她们来。护理师带人把我绑出了病房,说观察了三天,你的情绪不稳定,得单独治疗。陆鹏在角落里无声地看着我,我大骂他死崽,好歹也是室友,怎能见死不救。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绿铁门关上了,狭长的走廊只剩下我的哀嚎。

    老摩托驶进泥路,仓库萧索,立在由远及近的月色下。澡就别洗了,只想在硬板床上睡它个天昏地暗。“甜心电台”的女主播可不能换人,这些天收音机没开,甚是想念。我硬撑着眼皮,把老摩托停下,却见仓库门前台阶上坐着个黑影,手臂枕着头,睡得正是憨甜。

    “戴大军?”

    黑影抬起下巴,嘟哝着说,靓仔啊,你可算回来了,等的我好苦。

    我打开门锁,让戴大军先进里屋。这些天,外头气温骤降,他的手指关节骨冻得通红,小腿也打着哆嗦。

    “出生证拿到了?”

    戴大军在屋里踏地抖腿,估计是坐麻了,说,对,晓冰她妈翻了老半天,差点以为丢了,原来是搁房梁的布包里了。

    “有地方住吗?”我问。

    戴大军挠了挠后脑,说,一下火车就着急往你这跑,靓仔你要是不方便,我现在走也可以。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棉被,说现在也打不着车回城,我太困了,不能载你,打个地铺凑合一晚吧,明天我们再去一趟南区派出所。

    戴大军的肚子打起了鼓。我拿出藏在床底的两盒“康师傅”,烧了水,他蹲在地上,我坐在桌边,各自吃了起来。戴大军嘴里塞着面,说,裴靓仔,谢谢你啊,我进了城以后发现,哪里的好人都少,但你肯定算一个。

    我说,你女儿和我有过一面之缘,黄大仙把线扯在一起了,我也不能不帮。戴大军说,靓仔,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当爹的今天就做主了,让晓冰以后跟了你。黄油油的面噎在喉管,我猛吞一口矿泉水,说要睡了,不聊了,今天实在太困了。

    漆黑的夜里只剩下戴大军的梦呓。晓冰是个懂事孩子,四岁能挑屎担,浇肥犁地任劳任怨。这些话戴大军坐在老摩托后座时,说得停不下来。如果不是看到同村的青年男女陆续进城务工,戴晓冰怕是现在还在老家好好呆着。

    我在床上翻来滚去,越想睡,越睡不着。本色KTV的薄荷烟味缠着衣领,杨利好提醒我时就该明白,无论时间往前混沌了多久,白舒梅就没从我心上绕开过。

    我和白舒梅第一次吵架,就是在琴姐的铺子。那时她抽的还是“大前门”,坐在迎客厅的红布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白舒梅递过去的钱。我看见一个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往上提着裤腰带,走到白舒梅的身后摸了一把臀,调笑着说,今天不错,下次再来。血冲撞着太阳穴,我大步走进铺子,抓起白舒梅的手就往外走。

    琴姐翘起了二郎腿,说,哟,还没断呢,又是你这个小赤佬。我回头怒瞪着铺子里的每一个人,说,今天起,她不在这干了。男人向琴姐借了火,吞云吐雾地笑道,你也不问问别人愿不愿意跟你走。

    白舒梅涨红了脸,手腕挣脱出来,死命地把我往外推,说,你今天先回去吧,我明天再去找你。我吼道,难道这种事你要干一辈子?不就是钱吗?我去打工,我赚钱!男子抱着肚子大笑起来,琴姐歪斜着身子,道,那她阿弟的病,你也有钱治吗?男人笑声更大,指着我说,呢个仔的大脑冇得呐,下面的毛长齐了吗?我一脚踹到男人的肚子上,把人按进沙发里打,铺子里的人都跑了出来,男人的鼻梁骨断了,派出所的人也来了。

    鸡鸣身起,戴大军伸了个懒腰,见我眼神不善地瞪着他,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说他也没睡好,棉被薄,地上凉。

    我说,得了吧,你的呼噜声震天,没人有你中气足。戴大军说,那是自然,我们庄稼人,能比的就是力气。再讲下去我心梗得犯了,说赶紧起来吧,尽早出发。

    南区派出所的前台换了人,戴大军将身份证和女儿的出生证递了过去。一脸稚气的男民警问,什么时候发现失踪的?最后一次见时的衣着打扮描述一下。

    戴大军看了看我,说,和晓冰有日子没见了,她不往家里去电话,我就知道她失踪了。男民警眉头拧成结,说,太笼统了,你给个日期吧,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戴大军说,两周多前,麻烦您往前数数。男民警扫了眼挂历,往失踪人口登记表上填了个数字。

    从派出所出来,戴大军站在台阶上走不动路。他红着耳根,问我,有没有别的法子?我说,不是报警了吗?你现在就回家等着,派出所的人会通知你。他说,靓仔,我感觉他们找不到。晓冰肯定是出事了,我们去找那个什么宋队长吧。

    “别人干刑警的,真管不了你这个事。”

    戴大军垂下头去,红了眼眶,说,刚才那小年轻把她的“冰”字写成了“兵”,也没改回来。虽然我识的字不多,但孩子的名字不会弄错啊,不上心的人,怎么会真去找啊?

    戴大军头上的旧布帽半歪着,鼻头也冻得通红,简直滑稽可笑,但我偏生笑不出来。本色KTV里的那通电话,基本可以确认戴晓冰出了大事。话筒传来的声音我一开始还不能分辨,毕竟我和她没聊过电话。但那句“裴哥”绝不是她的口吻,因为她和她爸一样,只会叫我“靓仔”。我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戴大军,眼下的情况,他也帮不上忙。

    “裴靓仔,你再帮帮我。载我去宋队长那一趟,我就再也不麻烦你了。”戴大军弯了膝盖,几近下跪。

    我不是没想过去找宋继伟。只是和刑警队打交道的印象过于恶劣,现在手上也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怕是无法立案。

    戴大军见我沉思不语,又弯下了身子乞求道,知道这段时间已经麻烦我太多,是他寻女心切,才一而再再而三让我为难。我连忙说,你别这样,我也没做什么,上车吧,我们现在去找宋继伟。

    市公安局白墙环绕,地盘比十七年前扩建不少。国徽立于眼前,我的两条腿比灌了铅还沉。戴大军左看右看,说,公家的地界就是不一样,气派。我望见里面有穿警服的朝这边走来,本能地想跑。戴大军问我,怎么不进去?宋队长会在里面吗?

    阳光洒在高墙上,冷汗从脊背一路向下,我的心底在发颤。白舒梅从墙根的角落里爬了过来,身下滴着水迹,湿湿哒哒拖了一路,用戴大军的声音说道,常笑,我等得你好苦,你怎么现在才来?

回目录:《鼠狗之辈》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