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天律所总部设在省城CBD的望京大厦。律所近年的发展,从办公楼层的上移,可窥见一斑。创始人在律所成立前夕,找知名风水先生算过,大厦坐西北朝东南,直面珠江秀水,大有财源广进之势。律所五行属土,从二楼起租,最高不过二十七层,爬得越高,形势越旺。
李海鸣站在落地的曲面玻璃窗前,轻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指针刚过晚上十点,他已经困得不行。所里加班的都没了影,他不禁有些后悔,为什么今天非得催着唐子超回来。
李海鸣进入德天是通过四年前的校招。不像唐子超毕业于全国顶尖的政法大学,他只是普通“双非”一本法学院的应届生。高考结束,他便放飞了自我。大学四年,不是打游戏就是联谊,平均绩点也只能维持在及格线以上,似乎他所有的力气都拼在了高三备考,录取通知书一下来,他人生的目标也随之戛然而止,前进的方向收起了光。
同寝室的人忙着备战司法考试或托福LLM(美国法学硕士考试),他却拿着啤酒瓶在宿舍楼底下溜达乱晃。不是他不着急,只是飞镖偏离了靶心,找不到回归的路径。吊儿郎当地拖到大三,联谊聚会上认识的学姐看不下去了,问他想不想要一份实习。他说,也是可以,总比暑假闲着在家没事强。
学姐推荐的是德天律所。那时德天还在望京大厦的九楼,比起刚成立时,往上蹦跶了七层,但业内还排不进前五。与李海鸣同期的实习生有八人,男的衬衫笔挺,女的套装合身,简历更是高大光鲜。进入公司的第一天,互相询问了对方所在的院校后,再没人主动和他搭话。
李海鸣倒也不介意,一来不能确定毕业后是否能拿到德天的全职录取,二来职场上最好别树敌人,也别交朋友。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做完为期一个礼拜的新人培训后,实习生各自被分了组,综合评价依旧麻麻的他被放到了唐子超手下,坐在平层办公室最角落的工位上。
比起其他热情欢迎实习生进组的小领导们,唐子超看着李海鸣的脸,可以说毫无波澜。学校,专业,选修课程,在简单的了解过后,唐子超只给了“嗯”这么个回复。
午休时间,学姐发来短信,问分到了哪个组。李海鸣如实相告,对方瞬间丢回三个感叹号,说他的运气也太背了,唐律师在所里不受重视,那是人尽皆知。让他和别的实习生多熟络,没事就去其他组长跟前晃悠,留个好印象,看准时机申请换组。李海鸣回复了个意味深长的笑脸,回头看了眼站在打印机前取资料的唐子超,心想,打印这种活怎么不叫我做呢?是把我忘了吗?
往后的一段时间,李海鸣只有羡慕别人的份。无论是上班时的指导、训斥,还是下班后的居酒屋、烧烤,在唐律师的组里都不曾存在过。除了复印文件和买咖啡以外,埋头苦干的似乎永远只有唐子超。连他组里的另外两名新晋全职律师,也逮着机会去别的组长面前露脸,对自身的工作分配大为不满。李海鸣在茶水间听着关于唐子超的流言蜚语,从铁面无情到社交障碍,他也无从反驳,只能默默用吸管戳开柠檬茶,嘬上一口。看来是得换组了,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位户主在购买这套商品房时,有在房管局做预告登记吗?”
临近下班,李海鸣听见唐子超问另一位男同事。
“我没问,应该没有吧。如果做了预告登记,就不会出现‘一房二卖’的情况了吧。”男同事正在收拾公文包,回答得心不在焉。
“应该?”唐子超抬起头,冷道,“你现在打电话给户主问清楚,这个事情很重要。如果购房者做了预告登记,前户主还是将商品房卖给第二个人,那就是严重违法。”
男同事理了理领带,说,知道啦,明天再打吧,我今天还约了人吃饭,况且这个案子太小了,还不一定能签,唐律师你怕又是要做无用功。
唐子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响后开口道,你把户主的电话给我吧,我来打。
李海鸣看见唐子超记了号码,走进会议室久久没有出来。“一房二卖”是德天律所最不待见的案子类型,多方扯皮不说,有些人还爱用现金交房,容易涉嫌诈骗,判决结果可大可小,把握得不准,怕是会得罪客户。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唐子超再次走出会议室时,李海鸣还在自己的工位上转着笔。
“怎么还不回去?错过地铁了?”唐子超揉了把脸,问道。通话似乎不顺利,但李海鸣没问。
“对于还没有签约的潜在客户,你也这么上心?”
李海鸣没叫“唐律师”,而是直呼了“你”。唐子超直视着他,说,是的,有不妥吗?
“不会觉得毫无意义吗?”
唐子超打开桌上的文件夹,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回答,反说,小李,你可以先回去了。
李海鸣侧着脸,看着唐子超,又问,你是故意的吧?所有的事情自己做,让组里的人找借口可以调去其他组,你压根就不想留人。
窗外夜景阑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群四通八达向外扩散,擦肩而过,又无心交汇。
“我还没有足够的实力让你们好好跟着我。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们在别的组可以有更好的发展。其次,我不需要不懂得忠诚的兵。”又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语气,唐子超仍旧说得面无表情。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去在意别人根本不管的客户呢?问上面要更大的案子,不是对你更有利吗?”
唐子超合上文件夹,拿起靠背椅上的西装外套,说,先走吧,肚子饿了。李海鸣跟在他身后,二人沉默地走进电梯,直到快落到地面时,他听见唐子超说了句,别人已经花时间找过来了,有困难,再小的客也得帮。
电梯门打开,李海鸣突然看见了靶心,如此鲜红和清晰,正大步迈向金碧辉煌的大堂。
唐子超被创始人重用,是早晚的事,只不过除了李海鸣以外,其余的人大呼吃惊。没人怀疑唐子超的专业能力,只不过德天是看重资源背景的地方,要想上位,提高胜率是基本要求,能带来高净值的客户才是关键。李海鸣正式入职德天后,在年会上听见创始人对唐子超如是说道,“如果不是你接下了那桩‘一房二卖’的案子,我们也没法认识女明星的遗孀啊,谁会知道他们两家竟是妯娌关系呢。”
那晚唐子超对一一过来的敬酒,碰杯致谢,包括先前离开他组里的两位律师。但他一点没醉,从始至终保持着疏离且冷淡的微笑。理智、精准,这两个词大概是专门为唐律师这种人发明的,至少在李海明眼里,贾炎胜出现以前,他难有失算的时候。
不对,李海鸣被脑中的闪现提了神。芝加哥的飞机落地后,唐子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古怪。首先是改了与新客户提前约好的会议时间,说得回一趟老家。紧接着又是钱包丢了,让李海鸣赶紧预定当晚入住的酒店,再往后是一再修改回程日期,连今天是国庆节前夕,高速路拥堵都不曾想起。难道是去美国的途中被鬼上了身?李海鸣决定一会见到唐子超,先保持适当物理距离,仔细观察再做判断。
坐回工位,李海鸣鼠标滑着浏览器,视线停留在天涯论坛的一处帖子上。唐子超提起白舒梅那个名字时,他在沉底的检索记录里抓到了意料之外的信息。发帖人ID为“196009JG”,标题是“还有没有人记得十几年前的弗元市‘小西江河滩杀人案’?”
帖子发出的时间是2003年5月18日,天涯论坛鼎盛时期。鼠标循着评论盖楼,下滑五十五层,“不知道”、“怎么回事”、“蹲一个”是出现次数最多的留言。李海鸣耐着性子阅读评论里的只言片语,只有一条写道“我爸说他看过尸体,死了个裸女。”有人在下面追问细节,但没有得到回应,还有人开玩笑回复道“有种就把裸女的照片发上来看看。”无名的怒火从小腹升了起来,李海鸣心烦意乱地退出论坛,关上电脑。互联网没有门槛,隔着液晶屏幕,猪狗败类甚至不需要戴上人间面具也可以随意发言。李海鸣觉得庙里的神仙应该与时俱进,注册个分身,爬过网线,将那些人拽下阴曹地府,还虚拟空间一个清净。
“早知道就应该从张嘉良那里多挖点消息。”他心里念叨。唐律师会和省城的刑警队长扯上关系,他也是着实没有料到。德天的客户群体主要集中在企业家、明星和艺术家身上,鲜少与穿警服的有所来往。李海鸣看见张嘉良出现在公安大厅时,额头不由自主地冒了汗珠。张嘉良高大魁梧,年过五十,但五官依旧立体英气。他的身上裹着一团火,话虽不多但句句带“操”,看李海鸣的眼神就像他是只摇尾乞怜的狗崽,只要不开心,就能把他的狗头给崩了。
“操,你说啥?白舒梅?哦!‘小西江河滩杀人案’!”张嘉良眉毛和鼻子拧在一起,瞪着李海鸣。
李海鸣下意识狂点头,说,是唐律师让我问您的。
“唐子超那衰仔现在哪里高就?一年赚多少个子?”张嘉良完全没听李海鸣说话,思路不在一条线上。
“那个,我不知道他赚多少钱,哈哈。”好尴尬,李海鸣脚趾抠地,寻思着能不能现在打车走。
“操,你是他助手,连这个都不知道?算了。你让那衰仔亲自来见我,我和他说。”
“唐律师回老家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李海鸣的声音低了下去。
“老家?他老家在哪?”
“弗元市。”
“操,他弗元的啊!衰仔怎么没和我说!你这样,你和他说,案件资料我不能给,有规定。但你让他去弗元市刑警队找一个叫宋继伟的,他知道的比我多。”
张嘉良说完,骂骂咧咧地向李海鸣借了个火,上下打量着说,小子多吃一点,瘦得像鸡仔,怎么打架啊。
“我们律师不打架喜欢去法庭解决”
张嘉良摇着头说,文绉绉的,和我手下那帮不一样。唐衰仔为什么要查白舒梅的案子?
“不清楚。好像是和他的亲戚有关。”
张嘉良用鞋底狠狠踩灭了烟,说,操,那个姓裴的都死了,还能扯事,真是没完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