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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狗之辈 正文 第19章 磁带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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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笑,你可和我约好了,再去一次‘喜记甜品’。”

    “常笑,你最近怎么总苦着脸,要经常笑啊。”

    “不要这样,常笑,你这样我压力很大。”

    “是我错了行吗,停下吧,求你了。”

    瞳孔对着阳光,眼前是重影的蓝绿色。戴大军和看门的阿伯还没吵完,对骂声一浪盖过一浪。裴靓仔,你呆着干什么,我跟你说,今天见不到宋队长,绝不罢休!戴大军坐在警卫室门口,布包往地上一放,鼓着嘴。阿伯摊开报纸,翘起了二郎腿,说,老无赖,和你说了宋队长不在,怎么听不懂人话?况且你们没有提前预约,我也不能随便放人进去吧,这里可是市公安局。

    汗水从额头上往下滴,心脏在胸腔打鼓。我想将戴大军拉走,但他那架势,怕是要长在台阶上。我只能解释道,阿伯,他女儿失踪了,好些日子了,我和宋队长是老相熟,有他的名片,你看。

    阿伯眼珠子没动,摆了摆手打发道,宋队长他们整队都出去了,发生了大案,不在局里,你们改日再来吧。戴大军急了,跳起来指着阿伯怒道,老东西,你是故意撵我走的吧,我今天不见着人,死也要死在这里。阿伯“啪”地合上报纸,指着戴大军的鼻头呛道,我好心告诉你实情,让你们不要白等,竟然还骂人,真是不知好歹!

    我把戴大军拉往身后,赶忙道歉,说,这样吧阿伯,你行行好,帮我给宋队长说一声,就说裴常笑来找,他肯定记得,下次等宋队在的时候,我们再过来,肯定不忘给你带条烟。阿伯一屁股坐回折叠椅上,说,算你识相,要撒泼也别来公安局撒。失踪案应该去找派出所,宋队长办的都是刑事案,你们有没有分寸?

    话糙理不糙。戴晓冰不是本地人,进城务工时,可能连身份证也没登记。“曼罗莎服饰有限公司”那种地方,对她的失踪不闻不问,巴不得撇清关系。即使宋继伟去找陈阿彪,对方没个实话,说不定还会把我拿刀顶着他的事给抖出来。本色KTV里肯定有人见过戴晓冰,但目前拿捏不准李艺琴和这件事的深浅关系,不好打草惊蛇。南区派出所那边已经报案,至于上不上心,是另一码事。我蹲在马路边抽着烟,戴大军抱着布包苦着脸。他问,裴靓仔,我听说城里人都用大哥大。宋队长的名片上,有没有大哥大号码?

    我从钱包里掏出白色小卡片,加粗楷体,“刑警队队长”的名头威风摄人。我说,戴叔,有钱人才用大哥大,你看这,只有座机和BB机号码。

    戴大军一拍大腿,说,B什么机?裴靓仔,我村里人,看不懂啊,只能靠你了。

    我不是没用过大哥大。替万老板在粤东跑五金店的分销线路时,由于业绩好,连续拿了三个季度的销售冠军,万老板在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奖励了一台。为了这事,我尾巴翘了好些天。

    黑色砖头似的玩意,一开始新鲜,后来才发现,公司里能互相通话的只有万老板和我,大哥大就成了他催我追单的利器,一响就心烦,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回到弗元后,我拿着看管仓库的工钱,给自己买了台二手BB机。除了杨利好和朱老板以外,BB机几乎是闲置状态。戴大军泪眼汪汪地扯着我的衣角,我仰天长叹一口气。实在不行,只能再换一台了,就怕宋继伟没事追着我跑。

    戴大军盯着BB机看了半天,问,联系上了吗?宋队长回复了?

    “讯息发过去了,没回就是没看见。戴叔,你回仓库等吧。”

    戴大军使劲摇头,说,裴靓仔,你走哪我跟哪,我已经把闺女许配给你了。

    我哭笑不得,说,你和我,只有两个人,势单力薄。我去找朋友问问门路,不会跑。戴大军狐疑地看着我,说,那你可得快回来,我们明天再去一趟派出所,不对,应该是天天去,盯着进展。我说,你可真行,住我的地方,还怕我跑了。随手拦了辆三轮摩托车,把戴大军送了上去,说往北郊王家村方向开,到主干道和进村的交叉口处把人放下来。

    主干道张牙舞爪,四通八达,总有分支抵达“红香叶矫正医院”。连续五、六日,我被陈院长的护理师们定时带出病房,沿着狭长昏暗的走廊一路到头,脚下悬浮,昏昏欲睡。我隐约记得坐在一张长板凳上,旁边依次坐着比我年纪还小的男男女女。护理师叫着人名,对号入内,有人进去之前尿了裤子,护理师“啧”了声,说,麻烦死了,脱下来,别弄脏了凳子。

    至今为止,我不能确定在小房间里发生的事是否真实。天光如梭,白舒梅的手游离在周身上下,不似从前温暖。直到有天夜里,陆鹏把我摇醒,说实在受不了,你哼哼唧唧地在梦里说话,吵得人无法入眠。我这才从床上坐起来,有如大梦初醒。

    陆鹏抱着双腿坐在床尾,问这些天感觉怎么样?我说,什么感觉?陆鹏问,你不疼吗?我说,疼啊,心里疼。陆鹏指了指我的两股之间,说,别装了,他们都去睡觉了,你老实说,在里面受了多少次?这个问题好生怪异,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抓散了头发,突然暴跳如雷,压制着声线怒道,妈逼,你是喝了多少“消消乐”,连正常思考都不会了。

    陆鹏抓起我的头发,连着头皮扯得生疼,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拿起桌上的塑料杯,泼在我的脸上。我挣扎着吼道,你他妈疯了,搞冇啊!陆鹏捂上了我的嘴,说,你要是再吵,人就该来了。等我冷静下来,发现眼前的蓝绿光线变淡了,陆鹏的轮廓也清晰了起来。他说,以后他们给的水,你含着,找机会吐掉,里面是迷幻剂,喝下去连话都不会说了。

    迷幻剂?我想起了每日走出病房前,护理师递过来的矿泉水瓶。原来从进入“小青山”的第一天,喝下的就是放了迷幻剂的凉白开。陆鹏说,这是新人进入治疗中心的必经程序。陈院长怕新人闹事,先在病房里关上数日,让其接受现实。在此期间不断灌入迷幻剂,进入肉体控制,接下来,他打住了话头。

    “接下来什么?”

    陆鹏把我按在床上,一只手压着我的嘴,另一只手开始脱我的裤子。他看起来精瘦,却力大无比。我咬上他的手背,他痛得叫了出来,说裴鸡仔还啄人!你自己低头看看吧!

    皎洁的月光透了进来,照射在我斑驳的身体上,特别是两股之间的皮肤,红白相间,透着血丝。我问陆鹏,这是什么?陆鹏手指戳着我的太阳穴,说,祖宗,这是电击啊,你在小房间里不听话,他们就电你,电到你听话为止。

    我恨阿爸吗?扪心自问,我不想、不愿、也不甘去恨自己的父亲。但在那一刻,我是如此地憎恨他。从小到大,大哥和我所在的分叉口,父亲没有一次,哪怕一次,会微笑着走入我的视线。裴建国永远是正确的,父亲更是无比坚定地这样认为着。我解释过,迷茫过,低头过,但都比不上裴建国说的一个“不”字。我告诉过自己,很多遍,无数遍,他是阿爸,他是大哥,不要怨,也不要恨。可是,没人告诉我,爱从来都不是平等的。我的出生更像是一个意外,没有意义,也不需要意义。

    三轮车和戴大军的身影渐行渐远,我再次发动了老摩托。现在能帮上忙的估计只有杨利好了,李艺琴口中的“曲总”是取代陈阿彪位置的人吗?戴晓冰又为何急需用钱,去本色KTV工作?宋继伟会帮这个忙吗?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参合在这个失踪案里?盘结的蛛网蔓延开来,一头连着另一头,我禁不住想起“黄仙观”外道士的话,如若真买下了那张平安符,是否就能随心所动,有求必应?

    车行至一半,我打右闪急转,拐进了巷子里。比起去找杨利好,戴晓冰的同屋王雪妹也许对“曲总”更有印象。我决定先去“曼罗莎”楼下等王雪妹下班,和她回出租屋一趟,看看戴晓冰失踪前是否留下零星线索。

    小巷很窄,左右两旁挂着潮湿的被单和晾衣杆,车头歪歪扭扭地往前穿梭,速度很慢,但比在主干道上掉头再绕路还是要近上许多。

    我一边感受着空气里温湿的皂角香,一边抱怨着各家晾衣架在青石路面的锱铢必较。头顶上有女人扯开嗓子,呼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说再不回家,午饭就要凉了。我估算着自打住进仓库,裴家的人是一次也没再见过。二姐夫因为工作调动,一家三口离开弗元已有好些年,我听说他在炼油厂里本该更早升迁,因为我的缘故才有所拖延。我给二姐去过电话,接起来的人是一个男娃,他问,喂,你找谁?我张了张嘴,声带颤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兀自挂了听筒,躲在电话亭里直到暴雨降下。

    那是我的外甥,我和他的缘分,长度不超过一个春节休假。他那双眼睛和二姐的一模一样,诚恳、透亮,睫毛忽闪地在我跟前提出大大小小的问题。我不敢去回忆他最后一次看向我的眼神,我想和他说对不起,应该更早地告诉他,三舅不是好人。但我没有资格,对于裴家的每一个人,我都不曾渴望获得和解或是原谅。

    眼神游离地看向前方,一床大红色被单,绣着缎面鸳鸯,由远及近扑面而来。我以为是哪个混小子不小心放倒了晾衣架,正要开口大骂,不料被单里藏着铁拳,直击头盔,我摔下车去,腰部打了对折,一阵剧痛。

    “冚家铲,终于逮到你个衰仔了。”

    黑头皮鞋行至眼前,有人打开了我的头盔前盖,一脚踩在我的右肩上,对着后面的人说,你们过来,把他的手和脚都给我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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