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去世以前,逢年过节必做一道“古法盐焗鸡”,美其名曰是祖传的拿手好菜。鸡要选择走地的,肉不柴不肥,过水后自带鲜香。花椒、八角和粗盐下锅翻炒,把包好的鸡放入其中,埋得不见缝隙,小火蒸上五十分钟,掀锅翻盖,勾人味蕾。姥姥斩下一个鸡腿,塞到唐子超手里,说,拿着啃。唐子超摇头,说不喜欢吃鸡腿,要鸡翅。姥姥说,真是有福不会享,和你三舅一个样。
推开德天律所的玻璃门,唐子超的肚子打起了鼓。在国道上堵车至凌晨一点,过省城收费站时,他觉得恍如隔世。公司楼下只有7-11还开着门,前台边上的小烤箱剩下四根带玉米粒的热狗肠,唐子超把它们全打包了拽在手里,感觉不如姥姥做的盐焗鸡翅来得沉。
“醒了?”
李海鸣从办公桌面抬起头,额上一道红印子。他睁大了眼睛,看唐子超如见鬼,说您离我远点,大半夜的我害怕。唐子超锁起了眉头,说,睡傻了?我给你带了热狗肠,要吗?李子明嗅了嗅递到面前的香味,确定眼前的一切皆非梦境,才接了过去。
“老板,我以为你至少得在国道呆上一个通宵。”李海鸣嚼着玉米粒,说道。
唐子超手里翻看着李助手做的报告,说,我答应了你今晚回到,跑也会跑回来。李海鸣说,得了吧,回程改了多少次了,老家那边有小情人把你给绊住了?
唐子超的私事是德天上下一大谈资。据说不少律所老人曾给唐子超做媒,牵桥搭线,公司里也有单身女同事对他芳心暗许,但无奈唐律师皆不为所动。有人甚至私下问李海鸣,唐子超是弯还是直,还说绝对没有歧视,21世纪,真爱无界,让李海鸣实话实说。
李助手嘴里的酒都溢出了苦味,哭笑不得解释道,唐律师是钢铁直,大学时交过女朋友。紧接着律所里又传出了唐子超隐婚的流言,李海鸣捂着脸,真心无话可说。这次回老家弗元,唐子超表现得不同往常,李海鸣思量着除了鬼上身以外,也就只有小情人相会才是合理解释。
“你想多了。是我三舅的事,他去世得突然,留下了不少手尾需要处理。”唐子超的眼睛没离开过手里的文件夹。
“老板和三舅关系很好?”李海鸣吞下最后一节热狗肠,感觉自个问错了话。
“不好意思老板,你刚回来,我不该追着你问。”李海鸣略表歉意。
唐子超摇头道,没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三舅和我的关系说不上好,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爸妈没时间去处理他的事,只能我去了。
李海鸣松了口气,转移了话头,开始说起唐子超不在的时间里,律所发生的大小事宜。唐律师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仔细地听着,也没打断,直到李海鸣话音落下。
“我让你查的事,查了吗?”
李海鸣打了个响指,说下午你短信里给的关键词,我还真找着了,你看这里。他敲了两下键盘,电脑屏幕亮了起来,鼠标移至浏览器上方,把一则新闻拉了出来。
唐子超凑上前去,目光下移,问,还有吗?李海鸣说,老板,你觉得还要深挖吗?唐子超点头道,挖。
新闻只有短短三段话,是关于三年前弗元市人民法院的一起宣判。金某,借由“曼罗莎服饰有限公司”为经营外壳,拍摄传播色情影像,并以此牟利,判五年有期徒刑,罚款三十万元人民币。照片里一臃肿男子垂着头,侧身站在被告席上,上半脸被打了码。唐子超对着电脑屏幕拍了张照,想给宋继伟发过去,但想起自己否认了磁带一事,又把手机给放下了。
“贾炎胜那边进展如何?”
李海鸣的眼尾上翘,说,老板,这回你可得夸我。贾律师那边严防死守,好在我聪明过人,花了大功夫才套到了信息。
李助手话里有话。以贾炎胜的个性,虽然是尚未签约的大客,但也应该四处炫耀才对。唐子超食指点着桌面,道,拿上东西,走吧,我们换个地方。
省城的“夜蒲”一条街,以红绿缤纷的海鲜档最为出名。炭烤生蚝、生腌花甲还有潮汕卤水,每款都是李海鸣的最爱。两人选了家“老施烧烤”坐下,唐子超说,随便点,不用看价。李海鸣知道他是变相给了奖励,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先来两打湛江蚝,蒜蓉多放,小辣。唐子超摸了摸裤兜,钱和卡还在身上,想起自己是开车回的程。
“说吧,贾炎胜都用了哪些招?”
李海鸣啜了口生蚝汤汁,很鲜,说老四样,高尔夫、米其林、茅台酒和大靓女,听说那个刘崇焕的口味刁,KTV里的“小公主”换了三轮,没一个满意的,最后看上了包间里一个端茶的,刚成年,说看着干净,有朝气。
唐子超道,看来刘总也真够专一,只喜欢十八岁?李海明故作神秘道,但贾炎胜失算了,老四样没把刘总拿下来。昨天我在洗手间里正蹲着,听见他们组的实习生在隔壁间呜咽地哭,机智如我,立马感觉不对劲,你猜怎么着?
唐子超挑了挑眉,让李海鸣继续说下去。
“小实习生哭完了,我才敢出去。等到了下班,我跟在小伙背后,上了同一辆公交。他在车上耷拉着头,看来是受了不小打击。我和他一道下车,等着他进了一家便利店,我装作偶遇,和他搭上了话。一开始小伙挺害怕,知道我是你手下的,估摸着贾律师一定在组里说了不少你我的坏话,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说,你眼睛红红,出什么事了?实习生一开始不愿意聊,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都是打工人,谁没有个困难的时候。那孩子听完又哭了,才说前一天贾律师让他一起,陪着刘总喝酒。但实习生酒精过敏,喝多了身上痒,贾律师不相信,非要他喝,刘总说小孩子算了吧,但贾律师认为,实习生这是不尊重客户的表现,劈头盖脸一顿骂,还说让他考虑自己辞了德天的工作,别再出现了。“
贾炎胜因为会来事,想进他组里的新人可不少。但对于刚进组的新人,贾律师习惯性地最大利益化,如果父母辈关系没有能够利用的地方,让新人去陪酒吃饭是常事。可是对于初入职场的人来说,这种酒桌文化并非人人能够快速适应。李海鸣给实习生保证,说他们俩之间就是前辈与后辈的交流,让对方不必担心他会给贾律师打小报告。实习生擦着眼睛,说他不想再在贾炎胜手下工作了,问能不能换进唐律师的组。还说贾炎胜搞不定刘崇焕,因为最核心的问题没解决。
“什么问题?”唐子超诧异道。
“建立新公司。”李海鸣低声说,“刘总可不是单纯想投资跨境房产这么简单。他让贾炎胜帮他在美国建立分公司。”
“注册公司不难吧?贾炎胜不是留过学的富二代吗?他找人问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李海鸣说,要是真这样,倒还好。但刘总提出,要用贾炎胜的名字当美国分公司的法人代表。
唐子超停下了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海鸣,面前的生蚝从丑陋的壳上滑进碗里,他的左眼皮跟着跳,说,这个刘总,老狐狸啊。
“可不是。老板,你觉得刘崇换要干什么?”
唐子超夹起生蚝,蘸了勺小碟上的辣椒粉,说,我估计他想的,和我能提供的,一样。
今夜无星,李海鸣把桌上的啤酒干没了,打着饱嗝,说还好德天上班不需要打卡,如果我被记过了,那只能是过度尽忠工作的缘故。宵夜档的老板娘挎着腰包,走到桌前,问,二位靓仔,要不要加菜,厨房要收摊了。
“不加了,埋单吧。”唐子超说道。
“靓仔,要开发票吗?”老板娘问。
“不用了,麻烦找个零。”唐子超看着两眼冒星的李海鸣,感觉这顿宵夜还算够本,去海南的机票可以往后再推一推了。
坐在出租车上,李海鸣东倒西歪,嘴里还不断地自言自语。唐子超摇下车窗,硬撑着沉重的眼皮,望着漆黑如帐的夜空,心里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问李海鸣那些话。
“海鸣啊,如果你的家人是杀人犯,你会怎么办?”
对方发出一声悠长的“啊”?眼神迷离又费解,问,老板,你是不是被那姓裴的三舅套住了?
李海鸣会在出其不意的地方特别敏感,唐子超已经习以为常。他说,三舅都死了,哪有套不套的。
“NoNoNo,”李海鸣竖起食指,说,老板你没看见你的脸色,太糟糕了,工作也变得不上心了,还让我去查那么久远的什么小西江案,还有那个服装公司,你小子肯定有问题。
唐子超笑了,估摸着这一通抱怨在李助手心里转了好些天,借着酒劲一下子说了出来。
李海鸣也许说得对,他不是被套住了,他是彻底钻进去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局,他竟全然无知,走到一半才发现,已经出不去了。又或者不仅仅是他,他们所有人,都在寻找破局的出口,寻找黑暗中的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