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过上百种死亡的形态,从最普通常见的车祸,到概率极低的空难(虽然至今为止我还未曾坐过飞机),甚至是被螃蟹壳卡了喉管,来不及抢救等等。但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还不是如今正在录音的我,而是遇到白舒梅的个把月前,在通往我家的楼道里。
弗元的暑假最是粘腻。炼油厂不在市区,午休时间阿爸自然鲜少回家,在食堂或办公室打个盹也就过去了。阿妈负责一家老小的三餐,早上六点起来就在厨房忙个没完。我和大哥共用一个房间,他睡下铺,我睡上铺,二姐单住。
裴家的三室一厅是阿爸厂里分的,本来拿到的是两室,但阿爸往领导那送了些好处,磨了半个月嘴皮,说家里孩子多,还有姑娘,两室不方便。最后多得土地公保佑,领导把仅剩的三室调配给了裴家。阿妈喜不自胜,又把黄香插满,在牌位前重重地磕了响头。
大哥的床铺整洁,被单枕头白日里始终保持着豆腐块形状,连一根头发丝都难见。对此阿爸恨不得每日夸赞,说裴建国是弟妹的楷模,党国子弟兵,因此,当“红双喜”出现在他床头时,格格不入到叫人无法忽视。
“哥,你哪来的烟?”我手里卷着金庸的《书剑恩仇录》,死死盯着那拆了封口的红色四边形小盒,仔细推算,昨晚到今天,除了我和大哥,应该无人进过这间屋子。
裴建国把“红双喜”递到我的手上,问,想试试吗?给你。
我接了过来,从里面抽出一根,学着《上海滩》里许文强的模样,把烟架在了两指之间,装模作样地放进嘴里,说,没抽过,裴建国,你老实说,谁给的?
裴建国耸了耸肩,刚要开口,阿妈推门走了进来。我嘴里的烟还没点着,阿妈眼里的火就冒了起来,大骂道,裴常笑你才多大!真是要死了你,看阿爸回来不打死你!我把烟摔在地上,慌忙辩解这不是我的。阿妈拿起墙角的鸡毛掸子,追着我往客厅跑,大哥立在床边笑了起来。
情急之下,我打开了大门,慌忙冲下楼,不料对面的邻居正在楼道里洒水消暑气,我脚下一滑,身体腾空而起,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再坠落。大哥和阿妈的脸在空气中变了形,四周的热气如同地狱伸出的鬼手,抓着我的头发往后方扯。就是那短短的一两秒,我眼前如同走马灯般播放着前世今生,心想这下完了,原来这辈子我是摔死的,真是毫无新意。本能地手肘撑地,臂膀连同着大脑神经一阵酥麻,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疼,我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再次睁开双眼,已不知猴年马月。杨利好的胖脸近在眼前,我吓得抓紧了被单,嗓子嘶哑地开口道,这是阴曹还是地府?
“哥,你不记得了?你的手断了,被送来医院了。”杨利好按了床头的护士铃。
左手臂的僵硬感和那年暑假摔下楼梯后,如出一辙,只是左肩上多了道口,缝了八针。我挣扎着坐起身,问是谁送我来的医院。杨利好说,好像是两街坊大妈,下楼时看见你被人围着打,报了警。护士说还好肩上的刀伤不深,没割着静脉,只是这手断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间得好好养。
麻药的效力逐渐退去,火锥般的剧痛侵袭而来。我龇牙咧嘴,问,你怎么来了?杨利好说,你失去意识之前,把BB机给了救护车上的护士,里面的消息就没几条,护士给来回最多的号码发了讯息,只能是我过来了,得亏我今天店里没事。但是,哥,你这是惹到谁了?怎么伤成这样。
我说,他奶奶的,一帮黄毛绿毛。
杨利好懵了,说,鹦鹉把你啄成这样?
“差不多吧,一群烂鸟。”我话说得有气无力,麻药的余温包裹着神经,让人恨不得就此睡死过去。
杨利好圆脸上起了褶皱,说,裴常笑,你说实话,是不是去招惹琴姐了。
我说,没想到啊小杨,几天不见,脑子灵光了。
杨利好板起了脸,说,不是提醒过你了吗,不要去招惹她,为什么你就是不听?
我说,打我的不是琴姐,是一个发廊的小老板。黄毛绿毛是他店里的人。不过,他和琴姐认识。
杨利好拖了把椅子,在我跟前坐下,神色严肃地说,裴常笑,你是不是在仓库呆腻了,觉得不找点事麻烦自己,不开心是吗?我说了,不要招惹琴姐那些人,你是忘了你的从前吗?
病房里人来人往,年轻的女护士抱着药盒和点滴瓶,小跑了过去。对面有个烧伤的,周身裹了白布,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骂天还是骂地。
“有个叫戴晓冰的姑娘,失踪了,我觉得她出事了。”
杨利好把头侧向一边,嘴里骂我傻逼,问,你和那姑娘很熟吗?她没有家人吗?你这是菩萨下凡闲来没事发善心?
“只见过几面。她爸进城了,但连报警都不会。”
“你带他去派出所不就完事了吗?不熟还瞎参和?是朱老板仓库那边太无聊?”
“的确不怎么有聊。”我生硬地挤出一个微笑。杨利好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估摸着大脑里已经将我撕成碎片。
“醒了啊?把消炎药吞一下,麻烦家属去前台把费用给结了。”刚跑过去的护士走了回来,对着我一通说。
杨利好站起身来,我赶忙在上衣兜里掏钱包,他头也不回地摆手道,我先帮你结了,下次宵夜你一起还。
因为麻醉的缘故,我在急诊里住了一晚。杨利好离开之前,我撑着眼皮,断断续续地把戴晓冰的事说了一遍,他听进去多少,不得而知。他只问了我一句,你这样值得吗?我说,值得与否,其实并不重要。我只想赎罪。欠白舒梅的债太久了,十八年了,是时候还了。
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病床对面的烧伤换去了重症监护室。我的头沉重无比,像被注入了流体铅块,密密麻麻针扎似的触手抓着五感,不允许我连续入眠。这种疼和在“红香叶矫正医院”里经受的不尽相同。两种我都无法忘记,也不愿回忆。
经陆鹏的提点过后,我隔天再次被护理师带往走廊尽头。我假意眼神迷离,护理师转身之时,扭头将嘴里的“消消乐”吐个干净。男孩女孩们并排坐在长椅上,按序被叫进了小房间。我的手紧紧地攥着病号服,精神紧绷,果然很快听到了我的名字。
“小裴,在这个位置坐下。”面前坐着的是陈院长,之前难道也是他吗?
“别紧张。”他把一本《未成年人行为规范手册》递给了我,说,“今天我们学习第六章-‘做一个诚实守信的社会责任人’。”我点了点头,看见他眉毛上挑,居高临下地微笑着。
手册上的文字精准地在眼前跳动,一字不差地从我嘴里跑了出来。陈院长愉悦地摸着下巴,不时和身旁的护理师交头接耳。一章读完,他说,很好,小裴,你念得很用心,能理解这个章节的意思吗?
我说,能理解。
“那你能意识到自己之前都做错了吗?”
“什么?”
“我问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吗?”陈院长突然拔高了声调。
我张了张嘴,无法出声,陈院长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小裴,你还是没有学会反省和审视自己。难道还不明白你父亲为什么送你过来治疗吗?你杀了人啊。正常人谁会这么做呢?你看见这上面“诚信”两个字吗?你这个孩子,不诚实。自己做过的事情不肯认。你父母怎么可能原谅你?你要忏悔啊,从内心深刻地忏悔所做的一切。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瞪着院长我?我都是在为了你好。你还敢顶嘴,看来是不知感恩啊。
护理师走了过来,将我按在椅子上,把我的裤子退到膝盖处,拿起电击棒在我的大腿内侧以五秒为一个周期挤压。我的嗓子哭哑了,再次回到病房时,全身都在抽搐。陆鹏说,大腿内侧的皮肤薄,刺激敏感,且位置隐蔽。孩子回家后,伤口不容易被大人发现。家长们感觉从治疗中心出去的孩子们都变乖了,听话了,目的也就达到了,至于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我问陆鹏,为什么你不用去小房间。陆鹏笑了,说,你喝了那么多“消消乐”没傻也是难得。裴鸡仔,你要学会装乖啊。不要反驳,不要询问,他们说什么,你做什么。装乖懂吗?在“小青山”,陈院长就是神,无论你认不认,在他面前,你的头就不要抬起来。取得信任是避免受苦的第一步。
陆鹏咧开了嘴,瘦尖的脸庞上似乎套上了一层纱,我看得并不真切。我有很多问题,但他貌似并不想听,背对着我睡了过去。我把头捂在了被子里,无声地哭了起来。我想起了从楼梯上摔下来后,阿爸在医院对着刚打完石膏的我一顿臭骂,还说我把烟的事栽赃到了大哥身上。大哥主动在阿爸面前把下铺让给我睡,说我摔伤了手,爬上爬下的,不方便。那包“红双喜”被阿爸收了起来,放在抽屉里没事拿出来训我两句,不断强调是我做错了事才导致摔断了手,就是活该。
在“红香叶矫正医院”里度日如年,我望着野狗林,觉得也许走进那里面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在一个忍无可忍的黑夜里,陆鹏形如幽魂,站在床头,把我摇醒,说,裴鸡仔,想不想走。和我一起,把其他人杀了,再逃出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