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22章 足迹11

    天光睁眼，是熟悉的岩兰草香薰味。酒店的席梦思柔软舒适，但终究不比睡在自家大床上安心。奔波了快一个月，芝加哥到弗元，唐子超久违地睡了个踏实觉。利落地下了床，在地上做了四组仰卧起坐，两组俯卧撑，周身的经络被再次唤醒，可谓神清气爽。

    公寓里请了钟点工打扫，一周一次，即使在出差的日子，也能保持相当程度的整洁。厨房里的咖啡机许久未用，也不见污渍，唐子超顺手换了滤纸，冲上一杯拿铁，大脑转得飞快。

    李海鸣昨夜说，刘崇焕想以贾炎胜的名义在美国开设分公司，这点着实叫人意外。听起来刘总不仅想成为德天的客户，甚至有事后将贾律师纳入麾下的想法。德天律所的平均工资不低，刘崇焕想要撬动贾炎胜级别的律师，给出的诱饵也绝不可能仅是购置跨境房产这样的案子。食指摩擦着杯沿，想来无论如何，他都得和那位刘总见上一面。

    将行李箱里的脏衣物分类放入洗衣篓，唐子超看见了衬衫底下的干洗袋。从“维多利亚湾”酒店离开得急，他把三舅的磁带放进了客房提供的干洗袋里，一并塞进行李箱带了回来。

    坐在餐桌边上，他将磁带一一摆在台面，用湿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回程的车上，卡式录音机在副驾驶座滚动播放，黄昏之下，仿佛三舅正坐在他身边，与他侧耳长谈。狭窄的车厢里，呼吸声随着磁带的转动一上一下，他清楚地记起自己也曾走进野狗林，在小学五年级的秋游上。

    校巴行驶在高速路，班主任站在车头领导全班同学唱着歌。唐子超坐在巴士的最后一排，耳边传来杨燕燕和小跟班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他从车窗往外望去，那是一片墨绿色的林子，枝繁叶茂，深不见底。有同学举起了小手，对着班主任喊道，老师，我们尿急。班主任对着司机嘀咕，车轮停了下来，想解手的人跟着班主任下了车，唐子超也在其中。

    到达休息站还有一段路程，好些人憋不住了，由班主任领着走下高速，往林子边上跑去。班主任催促下车的同学动作快一点，离秋游的植物园还有距离。女生们互相之间抓着手臂，羞赧地被班主任带到林子的另一侧。唐子超跟在几个男生身后，听见他们大声调笑道，你们知道这是野狗林吗？上周新闻报了，后面有个“小青山”，专门抓不听话的未成年。

    其他人大笑起来，说，这消息能信吗？我妈说这林子死过人才是真。唐子超问，你们怎么知道这地方就是野狗林？笑声最大的男孩不屑地说，看一眼就知道了啊，周围的村子都搬空了，这地方是露天矿集中区域，早废了，要不是这林子闹鬼得厉害，我爸说政府早该推平了。

    风吹了起来，蕈树叶沙沙作响，低沉又嘶哑，和磁带里三舅的声音有些像。唐子超很想继续往里走，去亲眼看看那个叫“红香叶矫正医院”的地方，不知道那堵高墙还在不在。班主任高声催促着唐子超的名字，他回过神时发现，其余的人正用怪异又不解的眼神远远地望着他。

    洗好的衣物扔入烘干机后，唐子超换上西装，前往望京大厦。今天是他正式回律所的第一天，精神面貌一定得足。李海鸣刚发来了新的工作邮件，言简意赅，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唐子超知道，新的一轮抗战开始了，不论是贾炎胜还是三舅，该面对的，该解决的，他都决意不再逃避。

    白日里的望京大厦，气势如虹。唐子超的薪水也跟着律所逐年往上攀登的楼层而水涨船高。大厅里金色的瓷砖地面弥漫着人民币的味道，省城各行各业头部公司都恨不得挤入这座大厦，哪怕是在地下室博得一席之地，也是名片上值得炫耀的小字。前台朝唐子超四十五度角鞠躬，说，唐律师，好久不见。他露出弧度统一的微笑，熟练回应。

    终于回到了他的地盘，弗元带来的粘稠感悄无所踪，身上的负重消失大半，局面似乎又可控了。

    推开律所的玻璃门，整齐划一的目光打在唐子超身上，不少人从工位抬起了头。他努了努嘴，想笑，但很多人脸上写着欲言又止，有的甚至带了一丝幸灾乐祸。唐子超不作声地走到位置上，放下公文包，听见有皮鞋跟蹬地的声音朝自己走来，抬头一看，果然是他。

    “唐律师，好久不见。在美国那边玩上瘾了？不想回来了？”贾炎胜穿着格纹马甲背心，扎着小辫，西装裤笔挺地站在唐子超跟前，说话比机关枪还冲。

    “贾律师，你还是没变。”唐子超拉松了领带，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刚回公司这孙子就找事。

    “唐律师，你人在美国出差，还能挖人，我也是佩服。你的手怎么伸得那么长了？”贾炎胜话里有话，唐子超余光瞥见李海鸣和一个小年轻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贾炎胜大步走向小年轻，一把拽到唐子超面前，吼道，你不是和HR说要进唐律师的组吗？他现在人来了，别害羞，赶紧向他推荐你自己。

    小年轻低着头，泫泫欲泣，估摸着这位就是陪刘总喝酒的实习生了。李海鸣跳脚道，贾律师，这孩子才多大，你这样闹，他还要不要在德天做事了？而且换组是个人意愿，只要唐律师同意，也是符合公司流程的调度，不是吗？

    贾炎胜冷笑道，你们见刘总和我的合作快谈成了，突然动手挖我组里的人，这也叫符合公司流程？你们确定这不是恶意竞争？难道我会不知道你们在这小子面前说了多少别人的坏话？大家都是做律师的，讲究的是公平，但我看你们连最起码的做人准则都不明白。

    李海鸣被气得五官冒烟，如果不是其他人拦着，他怕是能一脚踹在贾炎胜裆部。唐子超走上前，拍了拍小年轻的肩膀，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志成。”

    “小周，明天来我们组上班吧。我会去和HR说今天的事。你先回家休息。”唐子超语气平淡地总结陈词。

    小年轻一愣，眼泪掉得更凶了。唐子超示意李海鸣先把人带走，全公司的人眼巴巴看着，影响不好。

    “贾律师，我觉得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做事的确要讲究公平。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接下来看看我和你，刘总会选择和谁签约。”

    贾炎胜“噗嗤”笑了出来，说，唐律师这是在和我宣战吗？

    “我不是在宣战。我只是在通知你，你可以考虑退出了。”

    唐子超头也不回地将贾炎胜留在原地，他没有时间去看对方的脸色，因为从这一秒开始，他得加快步频，在跑道上积蓄气力，准备加速。

    李海鸣先把小周送去了巴士站，电话里说贾炎胜早上一到公司就闹翻了天，在会议室对小周破口大骂，说他工作能力不行还喜欢搞事，就是职场的蛆虫，只会捞公司资源。大概是看那孩子无权无势，才敢那样说吧。唐子超心想。贾炎胜被拂了面子，肯定不会就此罢休，他可以帮小周挡住一时，但要在公司真正立足，还得看自己的本事。

    “刘总的行程打听到吗？”唐子超问。

    李海鸣说，今晚在白天鹅酒店顶层有一场“华艺瓷藏古董拍卖会”，八点开场，听说刘总是VIP级别的与会者。

    唐子超说，你先去会场附近打听活动流程，同时把今晚会出现的藏品资料发我一份。我们早一个小时入场，务必要让刘崇焕腾出五分钟时间。

    距离夜幕降临还有个把小时，唐子超车行至省公安厅外墙。中午醒来后，他给张嘉良久违地去了条短信，没想到对方秒回了，说下午开会前有时间，正好可以约上见一面。唐子超怀疑张队长等他的这条短信很久了，只是碍于长辈的架子，不主动来找。

    车停在路边，路边有卖甜豆花的推了车过去。自打严格实施城管条例以后，这种叫卖的小商贩日益少见。唐子超摇下车窗，说，阿婆，一碗多少钱？阿婆弯下身子，粤语里夹杂着海话，说，两蚊。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块，递了过去。

    唐子超初遇张嘉良时，对方刚刚当上省城的刑警队长。政法大学的同系帮他俩牵了线，说张嘉良给他儿子买的婚房出现了货不对板的情况，想打官司。唐子超那时刚毕业，还奇怪对方怎么不去找更有经验的律师处理这事。同系支支吾吾地解释说，张队长的岳父是省公安厅局长，他能坐到这个位置，很多人说是靠走了后门。这次给他儿子准备的婚房是张嘉良自个买的，没告诉老婆，首付把私房钱掏空了，就想着在家里硬气一回，但没想到出事了，也不好意思告诉妻子那边，更没钱找厉害的律师，问唐子超还想不想接。

    当练手吧。唐子超这样想着，隔天接起了张嘉良的电话。

    “操，小子，真的是你！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吧！”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对方声如洪钟。

    “我是该叫你嘉良叔还是张队长？”唐子超笑道。

    张嘉良使命揉着唐子超的发顶，说，怎么叫都行，熟人了，别整那些虚的。

    唐子超侧过头，说，没那么熟，让你帮忙你也没搭理，现在请张队长出面协助还真难。

    张嘉良哈哈大笑，拍打着唐子超的肩膀说，是不是你那弱不禁风的助手抱怨了？你们这些做律师的，爱记仇。

    “我刚从弗元回来。”

    张嘉良不笑了，说，我知道，你助手提过。怎么以前没告诉我你是弗元人？

    “我十一岁就去了平山。对弗元印象少。”唐子超说得含糊。

    “你来是想问白舒梅的事吧？‘小西江河滩杀人案’？’”

    唐子超不置可否，说，我找过宋继伟，但似乎你们俩意见不一致？

    张嘉良放下座椅靠背，双手抱在脑后，说，宋继伟这人，有话喜欢藏心里，不爽快。

    “你们当年除了我三舅以外，就没发现第二个嫌疑人？”唐子超把话引到案子上。

    “所有人证都指向裴常笑，宋继伟没和你说？”

    “他说了，还说我大舅也是人证之一。”

    张嘉良轻颔下颚，道，没错，我记得你大舅是叫裴建国吧。他的话可是给这个案子重重锤上一记。

    “大舅是怎么说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小西江？”

    张嘉良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回忆道，时间过得真是快啊。我想想。裴建国当时是真冷静，仿佛隔壁审讯室里的人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说，他在小西江边的人行道上散步，看见了你三舅和白舒梅在一起。

    “散步？和谁散步？”

    “好像是和中专学校的同学。一个女孩。后面我们也确认了，是有这么回事。”

    “但大舅看到三舅时，白舒梅还活着不是吗？”

    张嘉良抿了抿嘴，算是默认，但又开口道，我一开始对你三舅，是有成见。裴常笑就是个混混，吊儿郎当的，不学好，派出所也进过不少回。但你姥爷把他接回家后，我们跟了一段时间，觉得也许宋继伟说的不无道理。你三舅是我抓的，现在我和你说这话，显得怪。

    “张队长，你就说吧。我和三舅不熟，只是最近帮他处理了遗物，感到好奇而已。你不是要还我人情吗，现在还吧。”

    张嘉良清了清嗓子，说，这话啊，我没和别人聊过，包括宋继伟。

    唐子超说，洗耳恭听。

    “你三舅被接回家后，我们当时在他的大院门口蹲点，蹲了一个礼拜。我发现有一辆黑色面包车也停在附近，虽然换了几次地方，但我肯定里面是同一帮人。那车呆的时间不长，三天就走了，后来没再出现过。车牌当时我还记下来了，‘88’开头，也不知道和裴常笑的事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