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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狗之辈 正文 第23章 磁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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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从哪传出的消息,说死囚行刑前,“最后一餐”是其人权特许,给予他们人世间最留恋的美味,减少去往下界的怨念,来世才更有希望做个好人。陆鹏在床前呢喃的夜晚,我鼻尖闻见的只有阿妈的盐焗鸡香味。金黄色鸡皮油光发亮,肉质韧而不硬,阿妈撕下鸡腿,一个给我,一个给大哥。我对阿妈说,我更喜欢鸡翼尖,脆骨嚼着香,鸡腿下次留给二姐吧,她总馋。

    “小青山”三餐寡淡。早饭白粥咸菜,最多加颗鸡蛋。我拿着筷子,和陆鹏面对面在各自的病床上坐着,默不出声。自那晚他提出骇人的决定以来,我们之间像连了一股即将要崩断的细绳,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让我屏住呼吸。我不敢问他下一步要如何做,只是看他比以往更长久地坐在窗边,直到护理师进来送饭喂药,他才走回角落里蹲下,脸色日渐苍白,犹如水里快要溺死的鬼。

    我听从陆鹏的话,对陈院长不再反抗。无论他是让我磕头认错,还是抄写手册,我都一一照做,总比再回到小房间里经受电击要强。陈院长夸我变乖了,对身边的护理师说,他多次改进的电击疗法,结合“消消乐”的使用,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功效,而我就是那个最佳案例。

    护理师附和道,可不是,这个孩子作为杀人犯还能被改造成功,实属不易,都是陈院长的功劳。这下他父母应该满足了,毕竟不是谁都能让他改邪归正。陈院长笑了,露出两颗发黄的大门牙,说,明天又是我们去市里拜访家长们的时间。把这个礼拜联系我们的家庭安排在上午见面,听说又有二十户想把孩子送过来。现在的孩子们心都太野了,我们的任务重大啊。

    从病床上彻底清醒过来,小护士告知今天可以出院了,别忘了两周后复查换药。我左手打着石膏,一瘸一拐地往医院大门外走,看见救护车来了又去,每耽误一秒失去的就是一条生命。老摩托被杨利好拉去了维修铺,引擎在车身撞地时漏了油,好在没遇着明火,全面检修过后除了费钱,其他问题不大。

    杨利好帮我把住院费和维修费都垫了,我感到不好意思,说回阿爸家休息两天,会和朱老板请假,让他不要担心。他说这样也好,家里有人照顾,吃喝不愁,伤也好得快。我听他在话筒那边欲言又止,知道是想提醒我远离戴晓冰的事。我说,别担心,这点伤哥死不了,我去和宋继伟知会一声。刑警队长若是都找不着人,也不怪我心狠不帮忙。

    杨利好语气轻松不少,说,你这么想就对了,现在的世道,谁不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做的够多了,别再把自己陷进去。我说,你真是越老越唠叨,这次多谢了,回头宵夜喝酒,你说了算。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我靠在石狮像旁点上烟。水泥台阶坐了零星家属,拿着不知是结算收据还是死亡通知,哭得泣不成声。对床的重度烧伤就算挺过去了,接下来要怎么活,不得而知。人生海海,别说一面之缘,就算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也难免越走越散。二姐一家去了平山市以后,我甚是想念,原本打算过了躲债的风头,准备些礼物,找时间探望。但如今这副鬼样,就算出现在二姐面前,对方也只会平添担忧。我在路边招手,跨上台黑摩的,指了“曼罗莎服饰有限公司”的方向,车尾冒出一股黑烟,疾驰而去。

    日照中天,我坐在对面马路的肠粉店里,直视着那处幽暗楼梯口。牛肉、鲜虾、鸡蛋,各式拉肠上了一轮,楼梯口出来不少人,就是没见着王雪妹。浓妆艳抹的女人们从楼上下来,我又想起了那股甜腻的香水味。那些是服装公司的模特吗?拍个情趣内衣需要这么多人?看来戴晓冰的雇主赚得不少。终于就在我即将失去耐心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了。我赶紧结了账,连蹦带跳地过了马路,跟上去叫了王雪妹的名字。

    王雪妹回过头来,我吓了一跳。不见数日,戴晓冰的这位同屋像换了个人。若不是两条麻花辫实在醒目,哪怕面对面走过来,怕是难认。我说,你这妆化的不错。王雪妹笑了,说纹了韩国最新的一字眉,还画了眼线,是不是气质都变了?我说,本人审美不好,你还是别问我了。王雪妹往上拉了拉抹胸,问,你找着晓冰了?她在哪?

    我把她拉到树荫下,说,你几点下班?我要去你们出租屋一趟。戴晓冰的个人用品还在吧?

    王雪妹点头道,在。其他人想扔掉来着,我拦住了,觉得她爸会再来取回去。

    “你做的对。”我不忍直视她那又粗又黑的一字眉,目光只能在她的腮红处打转。

    王雪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哥,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自己变好看了,老板也这样说。

    我轻咳一声,问,曲总你认识吗?李艺琴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王雪妹摇头说,没有,怎么了?

    我说,戴晓冰的失踪应该和那个曲总有关,我得搞清楚对方是谁。现在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戴晓冰的确出了大事。

    王雪妹眉毛猛抖,说,我五点下班,你在对面的肠粉店等我,今天屋里没人,晚上都出去聚餐了,你随便翻。

    弗元是这座城新中国成立后改的名字。人们听闻了政府扶持炼油厂的消息,从五湖四海赶了过来,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子,繁衍世代。城里超过一半的家庭都多少能和炼油厂粘上关系。我问肠粉店老板要了把塑料凳在门口坐下,三中的学生穿着校服成群结队地走了过去,手里拿着小铲和水壶。肠粉店老板摘着荷兰豆,说,快到植树节了,各个学校拉人去森林公园种小树苗,我儿子他们下个月才去。

    “真好。”我不禁说道。

    肠粉店老板哼了一声,说,好什么好。市里前三的学校全被炼油厂子弟占了,我们这些外面来的,孩子成绩再好也只能进差校,连安排植树的顺序,也是优先给子弟兵。学的用的都是别人剩下的,能有什么好。

    我说,圈外的人想进去,圈里的人想出来,这是信息差。

    肠粉店老板瞟了我一眼,说,你也是子弟兵家里的?看样子不像啊。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阿爸将我从派出所接回来后,我终日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陈院长出现。在房间里虽然不知时日,却对上门闹的有些许印象。有人往我家的窗子扔鸡蛋,黄色的蛋液顺着窗沿流下来,比我眼眶的泪淌得还要快。有人在防盗门外叫嚣,说,裴常笑那个崽子怎么还不死?警察做什么吃的,还把这种渣滓放了出来。

    我听见阿妈对二姐说,家门口被泼了红油漆,昨天你阿爸才刷掉,今天又来了,没完没了。我从窗子朝下看,那个生我养我的炼油厂职工大院,比派出所的审讯室更叫人害怕。有人给大院的围墙施了紧箍咒,我摘不下来又无法逃离。三楼距离地面大约二十米,纵身一跃死不了还得落下残疾。我用枕头包着脑袋,蜷起双腿挤压着肝脏,分不清是胃里疼还是眼睛更疼。

    王雪妹总算下班了,她鼻头通红地站在我跟前,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她摇头不愿说,指着我的手反道,刚才没问,你咋成这样了?我说,从楼梯上摔下来,伤了。她在路边拦了辆三轮,对拉车师傅说,健康路人民医院附近,往露天矿方向开。

    三轮穿梭在弗元的主干道边,下班的人流密集,单车摩托车伴随着吆喝声不绝于耳。王雪妹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流出神,轻声道,还以为城里的钱好赚,没想到还是那么难啊。前面拉车的师傅听见了,车停红灯前时插了话,说,是我们这些人难,有钱人该赚的,还是照样赚。我余光看见王雪妹上下交叠的小腿,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双带蝴蝶结的细高跟,款式与李艺琴脚上穿的有些许相像。

    车停老楼前,地面积着污水坑,不远处井盖被人掀了起来,“正在施工”的标牌歪斜地倒在一旁。我跟着王雪妹上了楼,走道里贴满了色彩缤纷的牛皮小广告,跌打正骨,借款还贷,眼睛无处安放。王雪妹说,这地方是他们老板找的,住的都是进城打工的,条件不好,但便宜,有时候空房还得抢。她拿出钥匙,在201房前开了锁,门开了一道缝,洗头水合着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说我先进去看看,确定没人了,你再进来。

    出租屋是三房两厅。每间房里两个床位,王雪妹和戴晓冰住一间,客厅也住人。高跟鞋和内衣裤散在地上,无处落脚,王雪妹踢开了走道上的水盆杂物,说,进来吧,最里间右边的床头柜和墙边衣柜第二层是晓冰的,你都找找看。

    淡黄色格纹被套上落了一层灰,我拉开掉漆的床头柜翻找起来,但除了风油精和大宝面霜以外,戴晓冰的个人用品少得可怜。我趴在床底伸手往里摸,拉出来三两鞋盒,一双运动鞋还有一双红色细高跟。

    “你看这个有用吗?是你要找的曲总吗?”王雪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包,是金利来的。我一眼认出那个标识,和万老板皮带上的一模一样。我把王雪妹手中的卡片接了过来,说,这么好的包,戴晓冰竟然没带在身上。王雪妹前后翻看着,问,这包很贵吗?我说,也算国产驰名商标,大几百肯定要。王雪妹低下了头,手指在皮面反复摩擦,说,果然贵的才好看。

    指尖触感粗糙,名片上的金粉掉了下来,“曲昌杰”三个粗体黑字清晰可见。我把名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是淡淡的薄荷烟味,那种缠绕周身的感觉又来了,他们在这座城里无处不在。我直起身子,站在昏暗的房间中央,对着昨天的杨利好说,请原谅我的食言和固执己见。因为从十八年前开始,我就无法做到抽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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