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24章 足迹12

    李海鸣上下牙床咔嚓作响，把贾炎胜骂了百八十遍。

    进入拍卖会场前，创始人响了唐子超电话，不能不接。正在荷兰休假的老人，顶着时差也要打过来，不用想，肯定是贾律师告了状。见唐子超关上手机，李海鸣牙床紧闭，识相地等待对方开口说话。

    “没事，不用担心。”唐子超接过李海鸣手里的与会胸牌，轻松说道。

    李海鸣扯着后槽牙，说，是不是贾炎胜那崽子搞事？我就知道，他一天都消停不下来。

    唐子超说，估计是他往上头说了。但刚才我没提，创始人也没提。

    “那你还打了这么久？”李海鸣不解道。

    “简单汇报了芝加哥跨境房产项目的情况。你也知道创始人的心思。他最喜欢喝茶观虎斗。只要我和贾炎胜不把对方的脖子咬断，他就能一直憋，哪边都不帮也不靠。”

    “老狐狸！”李海鸣气不打一处来。律所里有眼睛的都知道，唐子超的能力不是比贾炎胜好一点半点，但贾律师的家庭背景在省城扎得深，给所里带来不少客户，底线也够低，豁得出去。创始人在中间扯着两头不放手，又要孩子又要狼。

    唐子超拿起胸牌，问道，听说这“华艺瓷藏”的入场券不好拿，你从哪弄的？

    李海鸣嘿嘿一笑，说，门口黄牛啊。

    “他们现在还可以淘宝转账，很方便。”他补充了一句。

    唐子超心里咯噔，问，你拿谁的账户转的钱？

    “还能是谁的。你的啊。上次订弗元的酒店，你不是把支付信息给我了吗？”

    唐子超翻了眼手机短信，两张票，一万二人民币。他拍了拍李海鸣的肩说，如果今天没见到刘崇焕，你的海南休假就等到退休以后再考虑吧。

    “华艺瓷藏古董拍卖会”一年一期，一期一会。落槌定音，每次只展示十五件顶级藏品，最早因曾叫出两亿八千万元的御制胭脂红雕瓷大转瓶而名扬海内外。与会者非富即贵，没有胸牌，连安检区域都无法进入。本次会场设在省城的希尔顿酒店，令唐子超意外的是，拍卖会现场除了场地前方的巨幕以外，甚至可以说极为简约。座椅靠背成直线排列，有不少与会者还未坐下，相互之间正点头握手示意。

    “刘崇焕在哪？”唐子超问。

    “第三排左起第五个位置。”李海鸣扬了扬下巴。

    “这么年轻？”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唐子超一脸怀疑。

    “不是那个，旁边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李海鸣捂着嘴说道。

    唐子超颔首，眼前的刘崇焕与他想象之中相去甚远。头发虽已半白，但精神健硕，身形也不见肥胖，倒是有一股儒雅之感。他问李海鸣，你怎么如此肯定？李海鸣仰着下巴道，老板，你以为我从律所过来后，在黄牛那干坐着？我抓紧时间在会场转悠时，听见他助理叫他“刘总”，特地绕到前面看了眼胸牌，发现正是我们的目标对象，怎么样，厉害吧？唐子超嘴角上扬，说，还行，黄牛票买的不算亏。

    灯光暗了又亮，拍卖会正式开始。青花瓷、珐琅彩在巨幕上轮流切换，唐子超的眼睛没从刘崇焕的身上离开过。李海鸣低语道，那个刘总兜里有子吗？没见他助手举过牌子。唐子超点头道，他助手想举牌，他每回都压着，看来重头戏还没出现。只见此时，巨幕上已跃至最后一件拍品，水墨画《舐犊情》，北宋佚名，起拍价两百万人民币。刘崇焕单手扶着下巴，低头对助理耳语，34号码牌举了起来，数轮高低叫价后，击槌接纳，会场里响起了热烈掌声。

    “恭喜刘总，四百万获得心头所爱，出价时也毫不犹豫，叫人佩服。”唐子超等刘崇焕身边的人散去后，主动站在了他的面前。

    刘崇焕抬眉道，我们认识吗？

    唐律师递出名片，说，现在正式认识了，我是德天律所的唐子超。

    刘崇焕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眼睛弯成月牙状，说，原来是唐律师，你终于肯见我了。

    “刘总哪里的话。先前家中有急事，耽误了您的时间，我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刘崇焕摆了摆手说，不要紧，你们公司的贾律师把我们的案子照顾得很好，就不劳唐律师费心了。

    李海鸣在一旁冷汗直冒，这是才见面就下了逐客令。唐子超面不改色，说，刘总和贾律师应该还没签约吧？我这里有一套更好的方案，也许您会更感兴趣。

    刘崇焕的助理插话道，唐律师，你也知道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时间很赶，下次你最好先和刘总预约。

    “明白。下次我会提前打电话。但是德天和芝加哥的跨境房产项目是我本人亲自促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美国的房市和大额资产配置等问题，难道刘总真的不感兴趣吗？”唐子超拿出了公文包里的提案，递到了对方眼前。助理刚要伸手推开，被刘崇焕拦了下来。

    “唐律师，我买东西，看缘。缘不到，东西再漂亮，我也不会瞧上一眼。”刘崇焕道。

    唐子超说，有没有缘，总得举牌才知道，您说呢？

    刘崇焕淡淡一笑，让助理接过提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拍卖会现场。

    从希尔顿酒店出来，李海鸣靠在车边喘气，说，老板，我心跳都快停了，那个刘总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吓人。唐子超把公文包扔进后座，说，“曼罗莎服饰有限公司”的涉黄案查了吗？

    “交给小周了。那孩子能力不错，做事情效率挺高。我们在拍卖会时，他已经把网上的资料发我邮箱了，说还找了在报社工作的学姐，辗转打电话询问了当时写报道的记者。我大概知道贾炎胜看小周想来我们组时，为什么急得跳脚，他是个可以培养的人才，工作上主观能动性强。”李海鸣说道。

    “不是让他先回家休息吗？”唐子超问。

    李海鸣道，不是我不让他休息，是他说转来我们组的第一天，已经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说什么都要我给他安排工作。

    唐子超没再说话，打开车门，在驾驶座上翻看起李海鸣手机里的报告。短短三页，周志成将“曼罗莎服饰有限公司”涉黄案以时间线路清晰地提练出来，甚至附上了他与记者的部分对话。

    周志成问记者，警方是什么时候开始锁定“曼罗莎”？记者答，大概是三年前，有人往报社打了电话，说要举报弗元市一家涉黄服装公司。一开始报社没有重视，毕竟这种电话每天都占着民生热线，应付不及。过了一个礼拜不到，报社领导突然说，弗元的警方正在开展扫黄运动，已经锁定了源头，让记者注意跟进事态，这才有人想起那通举报电话。

    周志成又问，最终警方在“曼罗莎”收缴了多少淫秽色情录像带？有记录吗？记者答，很多。单是录像就有三百多盒原带。都是年轻女孩，还有未成年。周志成最后问，如果涉及未成年人，罪行不是应该被判得更重吗？为什么只判了金某五年有期徒刑？记者答，好像是说未成年人的影片很模糊，不能作为犯罪证据使用，并且对方认罪态度良好，聘请的辩护律师也比较强。当时有不少人也觉得轻判了，但最终就是这么个结果。那阵风过了以后，也就没有人在意了。

    “老板，你脸色好差。到底出什么事了？”李海鸣拿回手机后，发现机身外壳全是汗。

    唐子超说，小周做的不错，你好好带。还有一个事，你们看能不能查到。

    “我想知道，那些录像带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戴晓冰的。”

    送李海鸣回家的路上，唐子超把磁带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李海鸣在副驾驶上安静听着，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仿佛早知道唐子超会有开口的一天。唐子超停车时才发现，他的双手在抖。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家人是杀人犯的事实，他曾经认为自己永远也开不了口。

    “老板，你认为你三舅十七岁时，杀了那个姓白的窑姐吗？”李海鸣下车前问。

    唐子超说，至少弗元的人都那么认为。

    李海鸣抿了抿嘴，双手搭在车窗边说，“也不是吧。你母亲和姥姥，不就一直没相信过吗？”

    唐子超在李海鸣家楼下久久没有离去。远处的红日坠落下来，柔软的余光照进他的眼眸里。他突然很想回到八岁那年，回到那个春节，钻进三舅的蛇皮袋深处，央求着和他一起去省城看看。他也想在杨燕燕母亲叫嚣时，跑过去抱住三舅的腰说，走吧，我们一起去买棉花糖。他更想问问三舅，当年家里有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真的喜欢白舒梅？他甚至想现在跑到姥爷面前，谈一谈，他们到底知不知道三舅在“小青山”里遭受的一切？

    “妈，睡了吗？”

    “还没。子超，你回省城了吗？”

    “我前天回了。”

    “那就好。工作还顺利吧？”

    母亲的声音，疲累中带着柔和。他听见电话里传来姥爷叫换药的喊声。

    “很顺利，别担心。妈，这个周末我回趟家。我想和大舅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