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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狗之辈 正文 第25章 磁带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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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昌杰并不难找。通往省城的国道上,他的高炮广告牌随处可见。

    “水管龙头哪里找,昌杰批发城里要”,这句标语弗元人怕是都能背下来。兜里的金粉名片烫手,我从戴晓冰的出租屋离开时,王雪妹还抱着那个金利来的包不放。她迟疑地问我,晓冰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电影里总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人没找着,往往还能留个念想。真找着了,有时连念想都化成了一捧灰,风一吹就散了。

    杨利好给我的BB机发了信,说往阿爸家里头打了电话,我不在,质问是不是又去找戴晓冰了。没想到这小子长大了对我还挺上心,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惦念着当年把偷钱的事栽我身上。自打知道我去找了李艺琴后,他的叨叨就没停过。我看着心烦,打算先放他一放,在路边拦了辆摩的,往“昌杰批发城”开去。

    批发城比想象中面积大,我回弗元以后还从没来过这里。跟着万老板跑粤东五金分销线路时,我对二、三线城市的主要经销商烂熟于胸,但从没听过“曲昌杰”这个名字。铁栅栏门往外张着口,我拖着断手,吹着口哨走了进去,东看西看。

    批发城里的店铺鳞次栉比,红绿门牌大同小异。“管件制造”,“不锈钢批发”,红绳捆着铁丝线圈,了无生气地倚靠在大小店铺门前。我一家一家铺子走过去,许是过了下班时间,批发城里没什么人,有的已经把闸门拉了下来,墙边用小字报贴着“旺铺转租”。

    “阿生,买乜嘢?”见我没头没脑地瞎转悠,东南角落里走出一个阿婆,用粤语问道。

    我说,厕所的水龙头坏了,我来这里看看。

    “型号有没有?”阿婆普通话粤语切换自如。

    我一拍脑袋,说,真给忘了,今天白来了。

    阿婆被我逗笑了,脸上的黄褐斑抖三抖,扯下发顶的发箍再插入油腻的头皮里,道,这里水龙头几千种,你不知道型号,不好找啊。

    “您带我看几种最常见的吧,我看看样子。应该就是最普通的一款,我家用不起贵的。”

    阿婆说,今日得闲,你先进来吧。

    小铺只有十来平方面积,阿婆说她和死去的丈夫经营这家店二十年,无儿无女。老伴去年胃癌走了,死得时候瘦成了骷髅骨,她也想跟着去。后来把老伴的遗物拿回铺头,晚上发了个梦。

    老伴说,这个铺头就是他们儿子,如果她也走了,儿子就没了。阿婆才一个人支撑到了现在。玻璃柜面上摆满了长短水龙头,阿婆说,你看哪个和你家的长得像,要是买了不合适,明天拿回来,我给你免费换。许是太久没和人唠嗑,她还问我要不要喝口茶,我说没关系,太阳下去了,阿婆你也该关铺了。

    阿婆皱起了脸,摆手道,还下不了班,有人要来收账啊。

    话音刚落,街对面传来一声巨响,“哐当”数声,似有重物砸在了卷帘门上。我侧着身子探头往外看,三五壮汉围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瘦弱如鸡的男人猛打。我想上前阻拦,被阿婆抓住右手腕,说,傻仔,别人的事不要管。

    “这样下去,他们会把那人打死!”

    阿婆摆了摆手说,那也是个傻仔。早和他说过啦,他不听。找打啊。

    男人倒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但还没完。最前头的壮汉抓起他的衣领一个大巴掌呼了上去,骂道,还不交租!不交租就赶你们走!存货全部没收!卷帘门再爆巨响,穿过那层薄薄的布衣,我仿佛看见男人的脊梁骨摔成对折。

    “操,没人管吗?”我发现周围店铺也有人探出了头,但没人过去扶中山装一把。

    阿婆走上前,把小铺的塑料门帘放下,对我说,谁敢管,都系曲老板的人啊。

    “曲昌杰?”老人的话真是让人意外。

    阿婆点头,神情凝重道,这个地方全是曲老板的人,大家都怕他。被打的不交房租,曲老板肯定不高兴了。

    “做生意,交租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他为什么不交?”我问。

    阿婆走到玻璃柜台后,倒上了杯茶,是铁观音的幽香。她吹散了茶面的热气,说,租金涨太多啦,每个月都涨。货源价格也涨,逼死人啊。

    “那换个地方卖货不就行了吗?”

    阿婆抿着唇,茶水烫嘴,她喝下一口,说,傻仔,曲老板的人垄断了,我们都得找他拿货。现在这里的店铺他都盘下来了,东西和地都是他的。粤西最大的五金买卖市场就在这,你说还能去哪里卖?

    阿婆的水龙头我终是没买,但她把我说和家里头最像的那个塞给了我,说明天再来给钱也没事。我问她,知道曲昌杰平时在哪吗?阿婆说,在批发城从没见过他,都是他手下带人过来,里面有个高高瘦瘦的,特凶,今天没在。

    白舒梅的事发生后,我离开弗元整整七年,才终是回了一趟阿爸家。兜里揣着年底发的销售奖金,买春运火车票前,我先去了一趟省城最大的白马百货。

    七年了,每回阿妈和二姐在电话里问我,要不要回家一起过春节,我都说,今年忙,公司喊着年底没人加班,看我业绩好,又把我给留下了。我其实是怕。炼油厂职工大院的围墙太厚了,我怕自己进不去。

    白马百货里琳琅满目,我拿了一叠红包利是,双鱼封面,打算给从没见过的外甥和外甥女一人一个。阿妈以前总埋怨阿爸一件冬衣穿到烂,我想着给阿爸买件新棉袄,或者换件夹克也不错。对了,还有二姐的礼物。女人喜欢的我不会挑,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一家女装店里,问售货员卖的最好的裙子是哪条,顺带比划着二姐的身高胖瘦。

    售货员拿了件花裙子过来,天蓝底小白花,说是春装上新。我奇怪道,这不是没到春天吗?售货员操着儿化音说,过完年春天就来了,客人你听我的准没错儿。给大哥的流行乐磁带早就准备好了,Beyond手动签名版。我这次回去,想和他好好聊聊,看他心里还有没有解不开的结。

    阿妈的按摩仪我挑了很久。阿妈在我的记忆中,是厨房里的一个背影,腰上绑着围裙,永远在低头做饭。她总埋怨脖子酸,去医院看了也没用,说是积劳成疾。我想着按摩仪应该能有帮助,毕竟是要花掉半个月工资的玩意,贵,但应该也值。

    春节前夕,白马百货人山人海。我提着礼物袋,点着鞋尖,避着人流游走。二姐最近一通电话里说,外甥小超要上小学二年级了,学习成绩保持全班前三,真是顶呱呱。我在一个卖卡式录音机的店铺前面停了下来,橱窗里长方形小盒泛着银色的光,价格比按摩仪还高。

    要不要买?我被人流挤着向前走,咬牙想想,又逆流站回橱窗前,对着柜台喊了一声,说麻烦给我拿个新的录音机,要最新款。

    坐上回弗元的春运火车,人贴着人。绿皮车厢里飘逸着呛人的汗臭味,我的脸色可能比那更臭。没和任何人说我会回去,也没法想象阿爸和大哥会如何看待我,不知道这些年,我是不是让他们背负了太多。大院里的人能忘记过去的事吗?我会不会在第一天回家就被人认出来。若真是这样,只要我不出门便好,是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BB机又响了,杨利好问,裴常笑,你现在在哪?

    我在批发城边上找了个卖水的小铺,给他回了电话。他气急败坏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心。裴常笑,我说了,不要管什么晓冰的事,那不是你能管的,现在立马回你阿爸家。

    “杨利好,你是不是有话没告诉我?”

    他的态度与过去我认识的他截然相反。杨利好轻叹了一声,说,哥,弗元早就变天了,你走了那么多年,这里除了我和你家,还有你熟悉的人吗?听我说,不要再管那档子事了,这是最后的忠告,明白吗?

    他主动挂了我电话,头一次。

    我抹了把脸,血红黄昏下,“昌杰批发城”冰冷又刺骨。我重新拿起听筒,给阿爸家的座机拨了过去,很快阿妈接了起来。

    “妈,我是常笑。”

    阿妈的声音都在发抖,说,儿子啊,你去哪了?利好说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你怎么不回家呢?妈的菜都做好了,你回来吧今天,别在仓库那住着了,多冷啊。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听见那头传来阿爸的呵斥声。阿爸提高音量,生怕我听不见,持续骂道,让他死在外面!我生了个什么玩意!嫖娼还欠债!我们裴家真是倒八辈子霉遇上这么个死东西!他没学他哥一点好!

    阿妈又哭了,呜咽声传了过来。我说,妈,我没事。就是骑摩托的时候摔了,弄伤了手,医生都包扎好了,今天我就不回去了,改天再去看你。

    电话挂了,我闭上了眼睛。是啊,我又忘了,从“小青山”逃出来的那一天,阿爸也是这样骂我。

    阿爸,我不能再在陈院长那呆着了,我快死了,但我感觉自己有家不能回。这种感觉,阿爸你能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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