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超不爱回家。三十二岁,事业做得再成功,没个伴,在老一辈人眼里,人生照样惨败。
不是他不想谈恋爱。只是外地人要在省城站稳脚跟,买房还贷,还要处理复杂的职场人际关系,光是这些,就耗光了剩余精力。律所的人热衷于给他介绍对象,为了双方面子,他也去见过几次,不知道是时机不对还是眼缘不对,言而总之,都没了下文。他在洗手间还听见有人议论他的性取向,回头问李海鸣,所里是不是有奇怪的流言,对方尴尬一笑,说了句尿急,飞也似地溜了开去。
他倒也不是爱计较的人,但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往后再有人给他攒相亲局,他除了礼貌拒绝以外,顺便还加了一句,大学时谈过女朋友,不过现在暂时想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否则谈了也是照顾不周,不欢而散。
姥爷平日里身体健硕,除了姥姥去世的那年,精神萎靡,时刻嚷嚷着要一起升天外,唐子超觉得姥爷的身子骨比他的还要好。这次从楼梯上摔下来,说是新买的老人鞋硌脚,买菜回家踩了空,摔伤了右脚腕,索性没有大事。在医院住了两日,由头到脚后跟做了检查,甚至照了CT,医生说,不用紧张,身子骨硬朗得很,再活个一百年不是问题。姥爷高兴坏了,指挥着母亲和大舅母给他办理了出院。
唐子超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平山市。车后座放着给姥爷的足部按摩仪,淘宝上买的,销量是同品类里最高,评价也接近满星。给母亲他们带了省城“鲍师傅”家的海苔肉松小贝,李海鸣排了两小时队买回来,说保准裴家人吃一次便上瘾,有想问的话,看在小贝的面子上,也不好意思再藏起来。唐子超不理解,这种网红点心,真有这么大魅力?
按响门铃,拖鞋的吧嗒声传来,是大舅母开了门。
“子超啊!你可算想着回来了!还有点良心啊!”
那种厌恶感又升了上来。大舅母的脸挤成一朵菊花,往外喷着热气,他下意识想躲,但还是忍住了,说,好久不见,我妈呢?
“你妈在厨房忙呢!我在照顾你姥爷,给他换药。”大舅母笑嘻嘻地主动将礼物袋接了过去。
姥爷在平山市住的商品房,两室两厅,不及弗元的老屋大。姥姥仙去后,大舅母带着表妹搬了一半家当过来,说是为了照顾姥爷方便。母亲也没反对,毕竟这房子最后肯定落在大舅名下,只要姥爷同意,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唐子超走进客厅,土地公的牌位已经掉漆了,香炉堆满了灰,不知道多久没清洗。也是,除了姥姥以外,还有谁会抽空给神仙们积功德。
姥爷翘着二郎腿,上半身前倾,吃力地往脚踝上抹着红花油。大舅母把礼物袋拿进她屋里,小跑出来,说,爸,让我来,你这样弄,费劲。
“姥爷,我回来了。”
老人抬起满是沟壑的脸,鬓角蜕成了灰白色,拧成结的眉头瞬间松开,喜笑颜开道,我的外孙回来了!
母亲也从厨房走了出来,一段时间没见,她发根的白色变多了。唐子超不清楚是自己后知后觉,还是时光飞逝,每见母亲一次,总感觉比上次更为消瘦。
“开回来多久?今天国道堵吗?”母亲用围裙擦了擦手。
“我出发得早,大路上车不多,前后开了五个小时。”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盐焗鸡。和姥爷,大舅母好好聊会天,大家都想问你去美国的事。”
姥爷手劲十足地拍了拍沙发,说,小超,坐过来这,让姥爷好好看看外孙。长这么帅,女朋友找着了吧?
大舅母帮姥爷擦着药,竖起了耳朵。
又来了。进门三分钟,结婚话题恒久远。
“姥爷,我有心仪的对象。等忙完这阵,打算好好追求一下。”
这句话是唐子超在开车途中准备好的。若是说连对象都暂时不打算找,姥爷肯定急得跳脚。说已经有了对象,也不合适,全家人问东问西。选取个折中的办法,才能让所有人闭嘴。
果然,姥爷乐了,说,我们小超追姑娘没问题。那姑娘跟了你,是她的福气。只要你有这个心,离结婚就不远了。等结了婚,你爸你妈才能安心。
“女孩什么样的?大舅母看相一流,小超你有照片吗?”
唐子超说,没照片,她挺文静的。在省城参加律所活动时认识的。等成了再带回来介绍给你们。
“对了,大舅母,礼物袋里有点心,特意买回来的。说是省城的网红小点,吃过的都说好。”
大舅母火急火燎地给姥爷包好绷带,进屋把“鲍师傅”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姥爷看着那半个巴掌大的黄色面团,说,现在的年轻人,饮食不健康。这种一看就是加工产品,吃下去容易致癌。
大舅母白了姥爷一眼,抓起一块往嘴里塞,说,还行,没有想象中好吃。
“姥爷,我想和你聊聊三舅的事。”唐子超喝了口母亲泡的普洱茶,还是开口了。
姥爷的脸霎时变成酱紫色,仿佛被隐形人捏住了鼻子,连呼吸都不能了。大舅母端上一盒肉松小贝,说,我去厨房看看小超他妈要不要帮忙。
姥爷眼睛盯着CCTV的新闻重播,唐子超盯着姥爷的后脑。过了许久,老人重重地泄了口气,直挺的脊背弯了下来。
“我想知道,三舅和白舒梅的事。”唐子超重复道。
姥爷对着厨房喊了大舅母的名字,说,自己累了,想进里屋躺会。起身时,他拄着拐杖,蹬在了白瓷砖上,说,我们裴家,没那个儿子。
三舅下葬前,母亲和姥爷、大舅讨论过墓碑的事。听说姥爷全程黑着脸。大舅说,干脆撒海里得了,正好符合他的性子,随波逐浪。母亲不同意,当场和大舅吵了起来。最后姥爷说,就在平山北郊买块墓吧,和你们妈离得近一点,两人在下面要能见上面,你们妈也能过得舒坦点。
母亲把饭菜端出来的时候,大舅和表妹卡着点回来了。
表妹大学毕业两年,考了二本,学的会计,正在备考平山的公务员。去年考过一次,分数没达标。唐子超和表妹互存了手机,没通过话,短信也极少发。
大舅母喜欢拿表妹和他比较,特别是学习成绩,从小比到大。他记得表妹高二时想学美术,以后读艺校,这事在家里还闹过一阵,因为大舅母不同意,说画画没前途,要找个稳定的工作,最好是铁饭碗,或者像唐子超学法律也挺好。表妹一气之下把自己锁在房间一天一夜不出来,但起义没有成功,唐子超觉得她应该再在房间里呆久一点,说不定率先投降的会是大舅母。
“子超回来了。”大舅身上穿着电厂的灰色工作服,还是一样的平头,因为个高又瘦,年纪大了,后背开始驼了,感觉更像姥爷了。
唐子超站起身打招呼,说,大舅,今天周六还加班?
“是。快年底了,要给上头汇报这个季度的检修情况。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我们家的大律师,应该很忙才对。”大舅扯了扯嘴角。
“刚从国外回来,想休息几天。时差不容易倒。”
“哦。美国那边有意思吗?小超不会去了一次就不想回来了吧?”大舅边说边示意表妹帮忙把筷子按人头摆上。
表妹不情愿地绕到餐桌边开始分筷子,又将废报纸对折撕开,作吐骨头使用。
“没什么好的。人生地不熟,去那边开完会就想走了。”
大舅说,指不定多去几次就走不了。交个金发碧眼的女朋友,搞个绿卡,生个混血儿也不错。
母亲打断了谈话,说,饭菜都好了,上桌吧。大舅母从里屋走出来,道,爸他不舒服,要在屋里吃。母亲拿起一个小碗,夹满了菜,擓了萝卜汤,给大舅母递了过去。
餐桌上五个人,唐子超的父亲在厂里值班,半夜才能回来。表妹低着头,一句话不吭。母亲问她,公务员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她直摇头。
大舅插话道,小超,你认识的人多,要是实在不行,帮你表妹问问门路,送点钱,给点礼,帮你表妹把这考试给过了。大舅母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你表妹年纪小,还得你多带带她。
“找我不如找我爸,他认识的人多。”唐子超知道,大舅对着父亲开不了口。他下岗那阵子,也是找父亲帮的忙,现在说这话,就是变相让父亲再帮一次。
一顿饭吃得沉闷。姥爷的呼噜声从里屋传来,母亲进去把吃完的碗筷拿了出来,说爸睡着了,你们聊天小点声。
吃饱饭足,表妹帮母亲收拾碗筷,大舅母靠在沙发上看黄金档连续剧。唐子超瞥见大舅走进阳台抽烟,也跟了上去。阳台对着姥爷房间,风掀起了窗帘的一角。
“小超,你妈说,你有事要问我。是什么事?”大舅抽的是“中南海”,白色的烟圈困住夜幕,他斜着眼睛看着唐子超。
“小西江河滩杀人案。”
烟圈在暮色下凝固了。大舅停顿过后,眼睛看着前方,道,时间太久了,我忘得差不多了。
“但是,大舅你不是目击证人吗?这也能忘?”
唐子超感到大舅的身体颤抖起来。他吞吐的速度明显加快,问,谁和你说的?
“三舅告诉我的。”
“他死了,怎么告诉你?”大舅转过脸来,面色和夜幕一般。
唐子超第一次在对方的脸上看到这种神色。应该说是震惊吗?又或者是恐慌?
“三舅留了遗言。我在遗言里听见了。”
“哪里来的遗言!”大舅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把烟在花盆里摁灭了,挠了挠头发,又问了一遍。
“哪里来的,你就不要管了。我知道是你在小西江的人行道上看见三舅和白舒梅在一起。我想问的是,大舅,你当真看见三舅杀人了?”
对方闭上了眼睛,又睁了开来,目光比冬日的冰锥还要冷。他说,我看见他的手挎着那女的脖子,两人身子贴着身子,回头刑警就说,那女的被勒死了。